梦绕明末:第一百六十九章药局定章
驿传新章的笔墨尚未干透,信阳州内关乎民生疾苦的另一要务——医药之事,便因一桩不大不小的案例,再次摆上了朱炎的案头。
此前为应对时疫设立的“惠民药局”,在疫情平息后并未撤销,而是转为常设,继续为贫苦百姓提供基础的医药服务,并负责收集民间疫病信息。然而,这药局毕竟是仓促设立,规制未备,运行中难免生出些枝节。
这一日,周文柏面带凝重,向朱炎禀报了一桩涉及药局的纠纷。州城内一位家境尚可的商户,其幼子染了风寒,听闻惠民药局有官派郎中坐诊,便前往求医。坐诊郎中按例开了方剂,由药局药工煎煮后让患儿服下。不料患儿服药后上吐下泻,病情反而加重。那商户大怒,认定是药局药材低劣或煎煮有误,险些带人砸了药局,经保甲乡兵弹压,才暂时平息,但坚持要官府给个说法。
“部堂,经初步查问,那郎中所开方剂本身并无大错,药材也确是州衙采购的正品。”周文柏回禀道,“问题可能出在……那患儿体质特异,或是药材煎煮的火候、时间拿捏稍有偏差,亦或是与其他饮食有所冲克。然药局目前既无详尽的病案记录可供追溯,煎煮流程也缺乏严格规制,难以厘清确切缘由。”
朱炎听完,沉默片刻。他深知,医药之事,关乎人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惠民药局的设立本是德政,但若管理粗疏,反可能酿成祸患,失信于民。
“此事,错不在设立药局,而在规制未备。”朱炎沉声道,“以往民间郎中医病,多凭个人经验,成败皆由己担。然官府设局行医,便需有官家的规矩与担当。此案虽未酿成大祸,却是警醒。”
他随即下令,由周文柏牵头,召集州内几位医术精湛、德行可靠的官私郎中(包括药局那位涉事郎中),以及精通律法的观政士子,共同商议制定《信阳惠民药局诊疗规制》。
“此规制,需涵盖数端。”朱炎明确指示,“其一,明确医者职责。坐诊郎中须详细问诊,记录病患症状、体质、过往病史,开具方剂须签名备案。对疑难杂症,需谨慎用药,必要时可建议转由更高明医者诊治。”
“其二,规范药材管理。药局所需药材,需由州衙统一采购,定立标准,严防假冒伪劣。药材入库、存储、抓取,皆需专人负责,建立明晰账目,定期查验。”
“其三,严格制药流程。尤其是汤剂煎煮,需定立火候、时间、用水等标准,由经过培训的药工专职负责,并记录在案。可尝试制备一些常见病症的标准化“成药剂”,以减少煎煮环节的误差。”
“其四,建立病案制度。所有就诊者,皆需建立简易病案,记录诊疗经过与用药。此案卷不仅为厘清责任,更为积累医案,供日后研究提升医术之用。”
“其五,明确纠纷调处。若出现医疗争议,由州衙指定资深医者与法吏共同核查病案、药方、药材,公正裁决。若确系药局过失,官府需承担相应责任,赔偿损失,并公示缘由,以儆效尤。”
命令下达,相关人等立刻被召集起来。起初,几位老郎中对如此繁琐的规制颇不以为然,认为行医靠的是“望闻问切”的心法,何必受此束缚。但在周文柏和观政士子们引经据典,阐明官府行医责任重大,且规范化管理长远看有利于医术传承和提升的道理后,他们才逐渐转变态度,开始认真参与讨论。
那涉事的郎中更是心有余悸,积极参与,贡献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经过数日激烈而细致的讨论,《信阳惠民药局诊疗规制》的初稿终于拟定。其中详细规定了从接待病患、诊断记录、开具处方、药材管理、汤剂煎制到病案归档的一整套流程,并附带了相应的记录表格样本。
新规制迅速在州城惠民药局试行。病患发现,如今看病,郎中问得更细了,还会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抓药煎药也有了明确的规矩,药包上甚至贴上了写有姓名和日期的签条。虽然等候的时间似乎长了些,却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那起纠纷最终经核查,判定为患儿体质对方剂中某一味药材较为敏感所致,郎中和药局并无明显过错。但依据新规,药局仍对患儿后续的诊治提供了一些补偿。商户见官府处理公允,规矩分明,也就平息了怒气。
朱炎在审阅试行情况报告后,对周文柏道:“药局定章,其意义不止于解决纠纷,更在于树立一种“规范行医”的典范。我要让信阳百姓知道,官办医药,非是敷衍了事,而是有章可循,有责必究。此规制,待运行成熟后,可推广至各县,乃至鼓励民间医馆参照执行。”
“药局定章”的建立,是朱炎将现代化管理思维注入传统民生领域的一次尝试。它试图在医药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领域,建立起责任、标准和可追溯性,虽然只是最初步的探索,却代表着一种对生命负责、对秩序尊重的态度。信阳的改变,正细致入微地渗透到生老病死的每一个环节,悄然提升着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尊严与保障。
第一百七十章月报初啼
“药局定章”的推行,使得信阳的官办医药事业走上了更为规范的轨道,民生保障的网格又添了细密的一针。然而,朱炎深知,政令的通达、民情的上闻、乃至新秩序下价值观念的传递,仅靠驿传公文与官衙告示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一种更定期、更普及、更能深入市井乡野的信息载体。
这一日,在信阳官刻坊旁新辟出的一间小院內,一场不同于以往政务会议的讨论正在进行。参与者除了周文柏,还有几位文笔尚可、思维活跃的观政士子,以及被特意请来的吴静安和官刻坊的管事。院门的匾额上,是新挂上的“《信阳月报》编撰所”字样。
“召集诸位,是为议定这《信阳月报》的首刊事宜。”朱炎开门见山,桌上摊开着几份手写的草稿,“此报非为刊载经义文章,亦非朝廷邸抄,其宗旨在于:传布政令、沟通官民、启导民智、移风易俗。”
他拿起一份草稿,上面罗列了拟定的栏目:
“其一,“政令摘要”。择取近期州衙颁布的重要条令,如《匠籍新议》、《药局定章》之核心内容,用通俗文字解释,使百姓知晓官府在做何事,为何如此做。”
“其二,“州内要闻”。刊载信阳境内重要事务,如秋收丰稔之概况、某地水利竣工、某乡保甲联防擒获小贼、诚信商户新增名录等,扬善抑恶,使民知所趋避。”
“其三,“农工新知”。摘录《农事纪闻》之精华,介绍新式农具使用保养之法,或由匠作院提供一些简易的器物维修技巧,务求实用。”
“其四,“蒙学一隅”。由吴先生主持,刊载一些蒙童易懂的小故事、格言,或浅显的算学、地理常识,潜移默化,助蒙学新法推广。”
“其五,“文苑缀英”。可选登一些士子所作的、内容积极、文辞浅近的诗词歌赋,或民间采录的劝善歌谣,增添可读性。”
周文柏补充道:“部堂,还可设“市价旬报”一栏,由市易平准所提供州城主要粮、油、布、盐等物价,既便民,亦显官府关注民生。”
“此议甚好。”朱炎点头,随即严肃道,“月报所载,务必真实可信,数据准确,切忌虚言浮夸。文风须质朴明了,务使略通文墨者能读,社学先生能讲与蒙童、乡老能念与邻里听。首刊之内容,需经我与周先生审定后,方可付印。”
编撰所的众人顿感责任重大,又觉新奇无比。他们从未想过,官府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主动、定期地向百姓传递如此丰富的信息。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内灯火常明。士子们分头搜集素材、撰写稿件;吴静安精心挑选适合孩童阅读的短章;官刻坊的匠人则开始雕制用于印刷月报的特号字版,力求清晰易认。
半月之后,首期《信阳月报》的清样摆在了朱炎面前。纸张用的是普通的竹纸,排版疏朗,字号较大。头版便是用醒目字体刊印的“政令摘要”,解释了“匠籍新议”给工匠带来的实际好处;“州内要闻”报道了清泉乡秋收互助及使用耧车增产的实例;“农工新知”介绍了如何辨别常见药材的真伪;“蒙学一隅”则是一则关于“信义”的小故事。
朱炎仔细审阅,修改了几处不够通俗的用词,最终拍板:“可。即日付印。首期印量一千份,除州衙、各县衙留存备查外,其余分发至各州县学堂、主要市集的市易平准所、诚信商户处,并责成各保甲,务必使每一保至少有一份,由保正或社学先生于乡集、祠堂等聚集处宣读讲解。”
数日后,带着新鲜墨香的《信阳月报》首次出现在信阳的街头巷尾、乡间保甲。起初,人们只是好奇地围观,待听得社学先生或识字的保正大声念出上面的内容,了解到官府的新政、他乡的趣闻、实用的知识,顿时引起了极大的兴趣。市井间、田垄上,人们开始议论月报上登载的事情,以往许多模糊不清的政令,如今变得清晰具体;许多局限于一时一地的好经验,得以传播开来。
这“月报初啼”,声音或许还显稚嫩,传播范围亦有局限,却无疑是信阳信息传播方式的一次悄然革命。它打破了信息被少数人垄断的格局,开始尝试构建一个官民之间更为通畅的信息桥梁,也为朱炎传播新思想、塑造新观念,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平台。信阳的改变,正通过这油墨印制的纸张,更为迅速、更为广泛地浸润到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