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绕明末:第一百六十七章匠学初探
蒙学堂的设立与教材的编纂,如同在信阳的文教蓝图上勾勒出新的经纬,预示着根基教育的革新。然而,朱炎深知,他所构想的“新秩序”,不仅需要通晓经世之学的官吏、明理守法的百姓,更需要能工巧匠来夯实物质的根基。此前“匠籍新议”已在工匠群体中点燃了希望,但如何系统性地提升匠艺,将实践经验与初步的理论相结合,则需更进一步的探索。
这一日,朱炎亲临“军器整修所”与“农具改良坊”合并扩建后的“信阳匠作院”。此处不再仅仅是修补打造之所,更增添了几间用于绘图、讨论的静室,以及一小块试验场地。胡老汉作为匠作院的主事,精神抖擞地引导朱炎参观。
院内,工匠们正按照统一规范的图纸打造一批新式的制式犁铧,旁边还有几名略通文墨的年轻工匠,在一位观政士子的指导下,学习使用规、矩、准、绳等工具进行精确测量,并将数据记录在特制的表格上。
“部堂大人,您看,”胡老汉指着一排刚刚淬火完成、闪着幽蓝光泽的犁铧,语气中带着自豪,“按您给的……那个"标准化"要求,咱们现在打造的犁铧,尺寸、弧度、厚度,误差都在毫厘之间,换到任何一架犁上都能严丝合缝,农户再用不着为调整费时费力了!”
朱炎拿起一件,仔细端详,又看了看旁边记录数据的表格,满意地点点头:“好!规矩方圆,乃是匠作之本。唯有尺寸精准,方能保证效用,也便于大规模制作和更换零件。此乃进步之阶。”
随后,胡老汉又引朱炎来到静室。墙上挂着几幅放大的图纸,绘有耧车的分解结构、水力鼓风机的原理示意图,甚至还有一张简化的高炉草图。几名较为年长、心思灵巧的工匠,正围着图纸,与那位观政士子讨论着什么。
“他们在争论这水轮叶片的角度,”胡老汉低声解释道,“有的说按老法子斜一些好,有的说按这图上画的再平一些力道更足,正请士子帮忙算算呢。”
朱炎没有打扰,静静听了一会儿。他发现,工匠们虽然言语质朴,但提出的问题都切中要害,而那位士子则试图用勾股定理和简单的力学概念来解释,虽有些吃力,却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离开匠作院后,朱炎对陪同的周文柏道:“文柏,你看到了吗?工匠之中,不乏聪慧巧思之人,然其知识多来自口传心授与自身摸索,缺乏系统整理与提升。而学堂士子,空有算学格物之理,却少与实作结合。二者若能互通,必能相得益彰。”
周文柏深有同感:“部堂明鉴。以往匠籍地位低下,士子耻于与之伍。如今部堂提高匠户地位,又设匠作院,正可促成此事。”
“我意,在匠作院内,附设一"匠学讲习所"。”朱炎提出构想,“不要求工匠如士子般通晓经义,而是聘请通晓格物、算学的士子或教习,定期来此,向工匠讲授与制器相关的图形、算法、材料特性、乃至简单的力学原理。同时,亦鼓励工匠将实践中遇到的难题、积累的经验,用语言或简单的图画记录下来,由识字的士子帮忙整理,形成文字。胡老汉等资深匠人的经验,尤为宝贵,需着意记录传承。”
他顿了顿,又道:“亦可从年轻匠人中,选拔聪颖好学者,允许其在不影响工役的前提下,至经世学堂旁听相关的格物、算学课程。所学者,未必能考取功名,然于其精进技艺、乃至将来管理工坊,必有大用。”
周文柏迅速领会了朱炎的意图:“部堂此议,是要打破"工"与"学"的壁垒,使匠艺不再仅仅是经验之谈,而能逐渐有"理"可循,有"学"可依。此乃真正的"天工开物"之道!”
“正是。”朱炎颔首,“此事亦不可操之过急。可先于匠作院内试行,由胡老汉挑选一批骨干工匠,与几位愿意深入的观政士子结对,从解决实际遇到的问题入手,慢慢摸索。待有所成效,再考虑编纂一些适合工匠学习的《匠学启蒙》之类的简易读本。”
“匠学初探”的设想,标志着朱炎对“工”的重视,已从政策松绑、待遇提升,深入到了技艺传承与理论提升的层面。他试图在信阳这片土地上,播下“工匠精神”与“初步科学思维”结合的种子,尽管这粒种子在明末的土壤中显得如此微弱而奇特,但他相信,只要给予足够的阳光雨露(政策支持与资源倾斜),假以时日,或许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长出不同于以往的技术之花。信阳的改变,正试图从最基础的制造层面,注入一丝理性的微光。
第一百六十八章驿传新章
匠作院内“匠学初探”的微光,预示着技术与理论结合的漫长征程刚刚起步。而在信阳州另一项关乎政令通达、信息流转的命脉——驿传体系上,朱炎也察觉到了革新的必要。明末驿传废弛,效率低下,耗费巨大,甚至成为官员徭役、拖累民间的一大弊政。此前虽经整顿,但多限于确保军情传递,对于日常政务文书、乃至逐渐活跃的商务信息流通,仍显力不从心。
这一日,朱炎在批阅一份由湖广巡抚衙门转来的、关于核查去岁协饷数额的移文时,发现此文从发出至送达信阳,竟用了近二十日。他皱起眉头,召来了负责驿传事务的官员询问。
那官员面露难色:“回部堂,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驿路多年失修,部分路段骡马难行,需人力扛抬。加之各驿馆人手不足,马匹羸弱,往来官员、军差、甚至私挟商货者众多,次序混乱,公文传递……难免迟缓。”
“迟缓?”朱炎放下文书,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若军情紧急,二十日足以让战机贻误!若商机瞬息万变,二十日足以让巨贾倾家!驿传之弊,非独在路与马,更在管理与规制。”
他深知,驿传体系牵涉广泛,动辄得咎,全面改革非一日之功。但信阳作为他经营的核心,必须建立起一套更高效、更可控的信息网络。他思索片刻,下达了指令:
“其一,整顿信阳州内主干驿路。由州衙工房牵头,征调部分徭役,并雇佣流民,优先修复通往湖广巡抚驻地、以及连接境内各主要县城的关键路段。所需经费,从今岁新增税赋中专项列支。”
“其二,核定驿传负担。严格区分官文、军报、官员过往、商货附递等不同类别,定其优先级。官文、军报为最优先,确保随到随走,不得延误。官员过往需凭勘合,严格按规定标准接待,禁止超规索需。商货附递,需缴纳足额费用,且不得影响公务。”
“其三,试行"驿站信柜"。于州城及主要县城驿站,设立专人管理的"信柜",接收本地发往州内他处或外州的民间信件、小宗商务文书。收取定额资费,由驿卒在传递公文时顺带递送。此举既可便民通商,亦可稍补驿站开支。”
“其四,强化管理。各驿站需建立详细的公文收发、人员马匹支用账簿,由州衙驿传司定期巡查审计。对玩忽职守、延误公文者,严惩不贷。”
命令下达,信阳州内与驿传相关的各部门立刻行动起来。工房组织人手勘察路线,拟定修缮方案;户房开始核算经费,并着手制定商货附递的资费标准;驿传司则忙着清点各驿站存栏马匹、核实人员名额,并准备推行新的登记账簿。
数日后,在信阳州城通往平昌县的驿路上,一段往日坑洼不平、雨天泥泞难行的路段上,出现了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征调的民夫和雇佣的流民在工房吏员的指挥下,填土夯实,铺设碎石。虽然只是最基本的修缮,却也让过往的行人商旅感到了一丝不同。
与此同时,在州城驿站,一块写着“官驿信柜,代递民书”的木牌挂了出来,旁边贴着资费标准和管理规章。起初,百姓商贾多持观望态度,不知这官府新设的“信柜”是真是假,收费几何。直到几封试探性的家书和商号间的订货单,在缴纳了寥寥数文钱后,被郑重地登记、放入标有目的地的信格内,并由驿卒按时带走后,前来投递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
这一系列举措,虽未能立刻扭转驿传体系的全部积弊,却如同在沉寂的潭水中投入了几颗石子。官文传递的优先级得到明确,效率略有提升;“驿站信柜”的设立,则为民间信息流通打开了一道小小的官方渠道,虽微不足道,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周文柏将初步的施行情况报予朱炎。朱炎听后,并未满足,只是淡淡道:“驿传之效,关乎耳目四肢。如今仅是疏通些许淤塞,远未达到健步如飞。待州内主干道修缮完毕,新规运行顺畅后,需考虑在关键节点增设或强化驿站,并尝试建立定期的、覆盖主要乡镇的公文传递网络。此事,关乎我等能否对这信阳之地,如臂使指。”
“驿传新章”的书写,意味着朱炎正试图将信息传递的主动权,更紧地握在手中。他不仅要让政令更快地传达至基层,也要让基层的讯息、市场的动态,能更顺畅地反馈回来。这条看不见的“驿路”,与他正在构建的保甲、市易、蒙学等体系一样,都是他编织新秩序网络的重要丝线,正一寸寸地延伸、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