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自然不会跟杨厂长客气，他拉过厂长办公室那张掉了漆的木制办公椅，屁股一沉坐定，随手摊开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式和草图。 他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把自己研发特丽珑显像管所需的材料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杨厂长，我就直说了。” 特丽珑的核心是荫罩板，得用0.15毫米厚的无氧镍合金，这种材料延展性好、耐高温，普通的铁皮根本扛不住电子束轰击。 还有荧光粉，得是稀土激活的硫化锌荧光粉，发光效率高、余晖短，国内现有的普通荧光粉亮度不够，撑不起高清显示。 另外，偏转线圈的铜线得是无氧铜丝，纯度至少99.99%，电阻损耗要降到最低，不然画面会出现重影。 还有玻璃外壳，得是高硼硅玻璃，耐热冲击、透光性好，普通玻璃一遇电子枪的高温就炸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本子上快速勾勒出荫罩板和偏转线圈的结构图，每一项材料都标注了精确的规格参数。 杨厂长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劳动模范”字样的搪瓷缸子，里面的浓茶已经凉透，茶垢在缸壁上结了厚厚的一层。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缸沿，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打断王建军追问几句：“你说的无氧镍合金，我听一机部的老陈提过。 国内只有奉天冶炼厂能生产，而且是军工特供，民用指标根本申请不下来。 还有稀土荧光粉，这东西得从稀土矿提炼，，没有外贸部的批文，根本拿不到货。 高硼硅玻璃更别提了，现在全国就一个玻璃厂能小批量生产，都供给航天部门做仪器外壳，咱们想分一杯羹难如登天。” 王建军心里早有预料，此时国内工业基础薄弱，精密材料大多依赖进口或军工调配，民用市场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之所以敢跟杨厂长开这个口，就是知道这位老厂长在工业系统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人脉广、路子野，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突破口。 “我知道这些东西难弄，不然也不会来麻烦您。” 王建军往前凑了凑，语气诚恳，“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先弄一批军工的边角料也行，荫罩板我可以自己切割打磨，荧光粉哪怕纯度差点，我也能通过调整配方弥补。 实在不行，咱们就走特殊渠道，托外贸公司从东欧那边换，哪怕多花点外汇也行，只要能把样品做出来。” 杨厂长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建军，不是我泼你冷水，你要的这些材料，每一样都是卡脖子的硬骨头，就算能弄到手，成本也高得吓人。” 王建军点点头，他明白杨厂长的顾虑。 “厂长，只要我们样品能做出来，就不愁卖不出去，就跟我前面跟你说的那样，外面还有广阔的市场在等着我们，要是我们再不行动，那最后市场就是别人的。 而且，特丽珑一旦研发成功，后续能带动的产业链可就大了。 荫罩板需要精密冲压，能带动五金加工厂。 荧光粉需要提纯，能带动化工企业。偏转线圈需要绕制，能带动电子元件厂。 到时候，不知道能养活多少工人，咱们现在做的事，将来全国不知道有多少厂子能受益。” 杨厂长想了想后，道：“行，我这就安排人去落实，能弄的尽快弄，实在弄不到的，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你还有别的事吗？” 王建军这才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他压低声音，凑近杨厂长说：“厂长，我需要几封介绍信。下个月广交会就要开始了，我想去那边参展，得提前准备才行。 另外，我希望您能提前跟一机部那边打好招呼，把我们的展位安排在一个显眼一点的地方，最好是靠近入口或者外商集中的区域。” 杨厂长点了点头道：“这些没问题，不过你确定只带着微波炉过去？就一件产品，会不会太单薄了？” 王建军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厂长，微波炉这种产品，对于外商来说已经足够新鲜了。 要是一次性拿出太多东西，我怕他们消化不了，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觊觎。 而且，保持一点神秘感，才能吸引更多人的关注，为后续特丽珑的推出铺路。” 他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一次性暴露太多研发实力，容易被国外厂商提前布局，不如先拿微波炉探探路，看看市场反应，再逐步推出其他产品。 杨厂长觉得王建军说得有道理，年轻人做事稳重、考虑周全，这很难得。 “行，听你的。”他点了点头道：“介绍信我一会就给你开，一机部那边我也会打招呼，肯定会给咱们安排个好位置。 不过你打算带几个人去？广交会人多眼杂，鱼龙混杂，而且你们要跟外商打交道，得有个帮手才行。” 王建军想了想，说道：“举贤不避亲，杨厂长，您看我带我师父林少峰和师兄郭振华过去怎样？” 杨厂长笑着伸手点了点王建军：“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一会就开介绍信给你。 另外，我再给你安排两个保卫科的成员一起去，都是退伍军人，身手好、枪法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年头道路不太平，你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身边没个保镖可不行。” 王建军原本想拒绝，他觉得自己年轻力壮，而且是跟着火车出行，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听完杨厂长的话，他才猛然想起，这个年代的治安状况远不如后世。 “行，那就麻烦您了。” “跟我客气什么，你们是去为厂里争光，为国家赚外汇，我当然得把你们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杨厂长摆了摆摆手道：“你先回车间吧，那边肯定还有一堆事等着你来处理，介绍信我弄好后让人给你送过去。” “好嘞，那我先走了，有什么消息您随时叫我。” 王建军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转身走出了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外，厂区的广播正在播放《咱们工人有力量》，激昂的旋律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王建军快步穿过厂区的水泥路，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雨水，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径直走向车间。 一进车间，一股混杂着机油味、铁锈味和汗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上，灯泡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几十名工人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机器的轰鸣声、金属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独特的工业交响曲。 一部分工人围在冲压机旁，正在制作微波炉的外壳。 另一部分工人则围在实验台旁，正在研究如何提升微波炉的效用。 他们面前摆着各种仪器和零件，有的在测量磁控管的输出功率，有的在调整波导的角度，有的在测试炉腔的加热均匀性。 王建军走过去，拿起一个刚冲压好的外壳，用手摸了摸边缘，发现有些地方不够光滑，还有毛刺。 他眉头一皱，对负责冲压的工人组长说道：“老张，你看这里，边缘的毛刺太多了，得用锉刀打磨平整，不然装配的时候会划伤手，而且影响密封性。 还有，外壳的弧度不够均匀，得调整一下冲压模具的参数，确保每个外壳的尺寸都一致。” 老张是厂里的老工人，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他接过外壳看了看，连连点头：“好嘞，王工，我这就安排人打磨，模具我也让人调整一下，保证下次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 王建军又走到实验台旁，看着工人正在测试磁控管。 他拿起示波器，观察着磁控管的输出波形，发现波形有些不稳定，功率波动较大。 “小李，磁控管的阳极电压是不是没调准？” 小李是郭振华的徒弟，刚进厂没多久，脸上还带着一丝青涩。他连忙点头：“王哥，我已经调了好几次了，可波形还是不稳定。” 王建军接过示波器的探头，仔细检查起来：“是高压电容的容量不够，滤波效果不好。你去库房找一下，看看有没有容量更大的陶瓷电容，换上去试试。” 小李连忙跑去库房，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高压电容回来了。 王建军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地将旧电容拆下来，换上新电容，然后重新接通电源。 示波器上的波形瞬间变得平稳起来，功率波动控制在了5%以内。 “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王建军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做技术就得细心，一点小问题都不能放过。” 小李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敬佩：“谢谢王哥，我记住了。” 王建军检查了一遍工人们的进度，发现大家都在按计划推进，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坐在椅子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想起刚才杨厂长说的话。 这年头出行不易，从京城到羊城，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跨越上千公里，这么远的路程，只是推销微波炉，确实有点可惜。 王建军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再做个样品带过去？ 哪怕只是当成预告也好，要是能吸引外商下订单，就能获得一笔宝贵的研发资金，无论是后续特丽珑的研发，还是微波炉的批量生产，都能顺利很多。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什么产品？ 王建军陷入了沉思。 他觉得还是应该从家电着手，一来家电市场需求大，二来自己对家电技术也比较熟悉。 他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年代尚未普及，但技术门槛又不太高的家电产品。 洗衣机？结构太复杂，涉及到电机和传动系统，短期内做不出样品。 电风扇？季节性太强，现在是春天，外商的兴趣不大。 收音机？国内已经有不少厂家在生产，竞争激烈，很难脱颖而出。 思来想去，王建军的眼前突然一亮，一个产品的名字浮现在脑海里——电饭锅。 这玩意是五十年代中期，小日子发明出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用木制锅体和简易电热盘组成，结构简陋，加热不均匀，煮出来的饭不是夹生就是糊底。 直至次年，东芝才推出了首款商业化的电饭锅，采用了铝制锅体和电热盘加热，虽然性能有所提升，但依然存在很多问题。 当时的售价高达三千二百日元，而小日子大学生的月薪也才六千日元，相当于半个多月的工资。 即使是这样，那一年也卖出了七十万台，可见市场需求有多旺盛。 现在小日子的电饭锅已经进入了第二代，但依然没有保温功能，煮好饭之后必须马上拔掉电源，否则饭就会糊底。 要是拔得太早，饭又会凉掉。 王建军记得很清楚，东芝应该在62年就会推出具有保温功能的电饭锅，要是自己能抢先一步，做出带有保温功能的电饭锅，绝对能在广交会上引起轰动。 就算卖不到小日子市场，也能卖到香港和东南亚地区。 这些地方华人众多，以米饭为主食，对电饭锅的需求很大，而且他们的购买力也不弱。 只要能把样品做出来，肯定能吸引不少外商下订单。 电饭锅的核心思路其实很简单：加热模块+控温模块+保温结构+锅体整合。 这里边最关键的就是控温问题，只要能解决温度控制，让电饭锅在米饭煮熟后自动断电，并在温度下降到一定程度时自动复电，就能实现保温功能。 不过，王建军现在要做的并不是那种高端的电饭锅，不需要复杂的微电脑控制，只要能把饭煮熟，并保持温度在55-65之间，就已经足够了。 这种简易的保温电饭锅，技术门槛不高，材料也容易找到，正好适合在短期内赶制样品。 王建军立刻站起身，叫来了身边的一个年轻工人：“小刘，你去帮我准备一些材料。” 他拿出笔记本，快速写下一份材料清单，“你去库房领1mm厚的普通钢板和1.2mm厚的铝制饭盒，再去供销社买两个电熨斗，另外，再弄点铜片和铁片，岩棉过来。” 小刘接过清单，有些疑惑地看着王建军：“王工，您要这些东西干什么？是要修什么设备吗？” “不是修设备，是做一个新东西。”王建军笑了笑道：“你赶紧去准备，材料齐了我再跟你说。” “好嘞！” 小刘不敢多问，拿着清单快步跑出了车间。 王建军之所以选择这些材料，是因为它们在国内都很容易找到。 普通钢板和铝制饭盒在供销社就能买到，电熨斗拆下来的镍铬电阻丝可以作为加热模块，铜片和铁片可以用来制作双金属片温控器，岩棉则是很好的保温材料，价格便宜、隔热效果好。 他走到师父林少峰的工作台前，林少峰正在打磨一个精密零件，手里的锉刀在零件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父，您忙完手里的活，能不能帮我加工一个锅体？外层用1mm厚的普通钢板，内层用1.2mm厚的铝制饭盒改造，双层结构，中间留3cm的空隙，用来填充保温材料。” 林少峰抬起头，看了看王建军，眼里带着一丝好奇：“你要做什么锅体？是给微波炉配套的吗？” “不是，是一个新东西，电饭锅。”王建军笑着解释道：“能自动煮饭，还能保温，以后老百姓做饭就不用看着火了。” 林少峰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锉刀：“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行，你把图纸画出来，我这就给你加工。” 王建军立刻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铅笔，快速画出了锅体的结构图，标注了详细的尺寸。 他刚画完，小刘就带着材料回来了。 林少峰接过钢板和铝制饭盒，走到冲压机旁，熟练地调整好机器参数，将钢板放入冲压机。 随着“哐当”一声响，钢板被压制成了一个圆柱形的外壳。 然后，他又将铝制饭盒剪开，用铁锤手工敲打，将其改造成了一个与外壳匹配的内胆，边缘卷边处理，防止划伤手。 与此同时，王建军也没闲着，他拿起电熨斗，用螺丝刀将其拆开，取出里面的镍铬电阻丝。 这种电阻丝是500的，正好适合电饭锅的功率需求。 他将电阻丝绕在一个陶瓷支架上，间距均匀，避免短路，然后将电阻丝的两端焊接在铜接线柱上。 接下来是制作控温模块，这是电饭锅的核心部件。 王建军将铜片和铁片切割成3cm6cm的长条，中间用铆钉铆合，形成双金属片。 铜片的热膨胀系数大，铁片的热膨胀系数小，当温度升高时，铜片膨胀得更快，双金属片会向上弯曲。 当温度降低时，双金属片会恢复原状。他将双金属片的一端固定在一个金属支架上，另一端连接一个弹簧触点，再在上方固定一个静止的铜触点，两个触点分别连接电源线和电阻丝。 最后，王建军将内胆放入外壳，中间的空隙填充上岩棉，压实固定，然后将绕好电阻丝的陶瓷支架固定在外壳底部，与内胆底部紧密贴合。 他在内胆底部涂抹了一层石墨粉，增强导热性，然后将温控模块安装在外壳底部，连接好电源线和保险丝。 前后只花了两三个小时，一个简易的保温电饭锅就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外壳是银灰色的钢板，内胆是银白色的铝制，顶部安装了一个木制手柄，看起来虽然简陋，但结构完整、功能齐全。 王建军看着自己的成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接通电源，往内胆里加了两杯米和四杯水，盖上锅盖。 几分钟后，内胆开始发热，水逐渐升温，冒出了热气。 “成了！” 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眼里满是惊讶和敬佩。 王建军微微一笑，心里充满了自信。 有了微波炉和电饭锅这两个样品，这次广交会一定能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