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第0236章凌晨四点的坦白
凌晨四点十七分,苏砚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那种从噩梦里猛地挣脱出来的惊醒。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慢慢喘匀了气。
梦的内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父亲的背影,公司大门上贴的封条,还有一群人围着桌子签字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隔着水传过来,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知道这是什么梦。
二十年来,这个梦反复出现。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连续几个晚上都睡不踏实。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半夜惊醒,习惯了一个人躺到天亮,习惯了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继续开会、谈判、做决定。
只是今天有点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陆时衍睡得很沉。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时凌厉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
苏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
法庭上的混乱,那个扑向她的杀手,还有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
她记得他的后背撞在她身上时的力度,记得他转身时眼里的惊慌,记得他抱着她问“有没有事”时声音里的颤抖。那时候他脸上全是汗,手也在抖,和平常在法庭上那个滴水不漏的陆律师完全不一样。
后来救护车来了,警车来了,记者也来了。他们被分开询问、检查、录口供,折腾到半夜才被允许离开。她本来想回自己家,但他不让。他说她胳膊上有伤,不能一个人待着。她说没事,擦破点皮而已。他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最后她跟他回来了。
苏砚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凌晨四点的样子。天还没亮,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大概是有人在加班。近处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再近一点,是这个小区的中庭花园,路灯还亮着,照着那些修剪整齐的绿植和空无一人的长椅。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睡不着?”
身后传来陆时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苏砚回头,看见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
“吵醒你了?”
“没。”陆时衍揉了揉眼睛,“我自己醒的。”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座沉睡的城市。
沉默了一会儿,陆时衍忽然问:“做噩梦了?”
苏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陆时衍没看她,只是看着窗外,但语气很笃定:“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在皱眉,手攥着被子,攥得很紧。”
苏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老毛病了。”她说,“经常做。”
“什么梦?”
苏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窗外那些零星的灯火,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未真正亲近过的城市。
“我父亲的梦。”她终于开口,“他公司破产那段时间的事。”
陆时衍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十岁。”苏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家门口围了好多人。有穿制服的,有穿西装的,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人。我挤进去,看见我爸站在客厅里,脸色灰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些穿西装的人让我爸在一份文件上签字。我爸拿着笔,手一直在抖。他签了很久,签不下去。后来有个人走过来,按住他的手,硬生生把他的手指压在文件上,逼着他签。”
陆时衍的手握紧了。
苏砚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那天晚上,我爸妈吵了一架。我妈哭着问我爸,为什么要签?为什么不反抗?我爸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还在客厅里,一夜没睡。”
“后来呢?”
“后来公司就没了。”苏砚说,“房子也没了。我们搬到了一个很小的出租屋里,我妈开始出去打工,我爸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说话,不见人。过了大概半年,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他在屋里上吊了。”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砚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妈发现的。她尖叫着跑出来,让我去喊邻居帮忙。我跑出去,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想去看看我爸。我妈拦住我,把我抱在怀里,一直捂着我眼睛。”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陆时衍:“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他的脚悬在半空,看见他穿着那双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双灰色的棉拖鞋。”
陆时衍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见过很多苏砚。法庭上寸步不让的苏砚,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苏砚,面对媒体时从容淡定的苏砚,还有刚才在救护车上,胳膊上流着血却还在安慰他的苏砚。每一个都很强,强得让人忘了她也会疼。
但现在这个苏砚,不一样。
她现在看起来很小,小得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所以你现在做的梦,”陆时衍的声音有些哑,“都是这些事?”
苏砚点点头:“差不多。有时候是签字的那一幕,有时候是我爸上吊的那一幕,有时候是他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的那一幕。翻来覆去,就这几个画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年来,从来没有断过。”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砚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他两只手一起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你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他问。
苏砚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
苏砚想了想,说:“说了有什么用?那些事已经发生了,改变不了。说出来只会让人同情我,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问:“那现在呢?现在为什么说?”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后说,“可能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陆时衍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色的光。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过去之后,第一缕亮起来的信号。
苏砚看着那一丝光,忽然问:“你呢?你做过噩梦吗?”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做过。”
“什么梦?”
陆时衍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师父的梦。”
苏砚等着他往下说。
“他是我最尊敬的人。”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大学的时候,他是我的导师。毕业后,他把我介绍进最好的律所,手把手教我打官司。我把他当父亲一样尊敬。”
他顿了顿,继续说:“五年前,我接了一个案子。那个案子的对手,是他代理的。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就是普通的商业纠纷。后来查着查着,发现不对劲——他的证据有问题。”
苏砚看着他,已经猜到了后面的事。
“我找他谈过。”陆时衍说,“问他那些证据是怎么回事。他说没事,让我别管。我说不行,我是这个案子的律师,我不能不管。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时衍,有些事你不知道,你别问了。”
“你没听?”
“没听。”陆时衍说,“我继续查,查到最后,发现他在帮客户做伪证。不是一次,是好几次。那些案子他全赢了,但赢得不干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把证据交给了律协。他被取消了执业资格,关了三年。”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后悔吗?”
陆时衍摇摇头:“不后悔。他做错了事,就该承担责任。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出来之后,我去看过他一次。他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失望。比恨更难受。”
苏砚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你现在做的梦,”她说,“都是他那个眼神?”
陆时衍点点头:“差不多。有时候是他失望的眼神,有时候是他被带走时的背影,有时候是他说“时衍,有些事你不知道”那句话时的表情。”
他转过头,看着苏砚,忽然笑了一下:“你看,咱们俩挺像的。都是被过去困住的人。”
苏砚看着他,看着他那个笑得有些苦涩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是理解。
是那种“原来你也是这样”的理解。
窗外,天边的光越来越亮。灰白色变成了浅橙色,浅橙色又慢慢变成淡金色。远处那些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街道上开始有车经过,早起的人开始了一天的奔波。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砚看着那些光,忽然说:“陆时衍。”
“嗯?”
“谢谢你。”
陆时衍愣了一下:“谢什么?”
苏砚想了想,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没同情我。”
陆时衍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苏砚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
“我不同情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但我心疼你。”
苏砚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那些梦里的画面,那些二十年来从未停止折磨她的画面,此刻忽然变得遥远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远了。远到不再那么疼。
陆时衍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他想起自己那些梦,想起师父那个失望的眼神。那个眼神大概会一直跟着他,跟一辈子。但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人在旁边。
因为有人和他一样,也被过去困着,但还在往前走。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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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陆时衍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
那边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陆律师,出事了。导师跑了。”
陆时衍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看守所那边说,有人用假证件把他接走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查到是谁接的吗?”
“还在查。但监控拍到了那辆车的车牌,是一辆套牌车,追踪起来需要时间。”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有消息随时通知我。”
他挂了电话,看向苏砚。
苏砚已经从床上坐起来,脸色凝重:“跑了?”
陆时衍点点头。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开始穿衣服。
“你去哪儿?”
“回公司。”苏砚说,“他跑了,肯定会想办法报复。我得提前准备。”
陆时衍也站起来,开始穿衣服:“我跟你一起去。”
苏砚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走出小区,上了陆时衍的车。
清晨的阳光已经照满了整座城市,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只有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人跑了。
那个操纵了这一切的人,那个害得苏砚父亲破产、害得陆时衍背上师门骂名的人,跑了。
但他跑不远。
陆时衍发动汽车,汇入车流。
苏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忽然说:“他会来找我的。”
陆时衍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砚的目光很平静:“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我公司的技术。他现在跑了,那些技术就会变成废纸。他肯定会想办法拿回去。”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就等着。”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时衍看见了。
“笑什么?”他问。
“笑你。”苏砚说,“昨天还跟我针锋相对,今天就变成我的保镖了。”
陆时衍也笑了:“这叫不打不相识。”
苏砚摇摇头,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想起凌晨四点那些坦白,想起那些压在心底二十年的秘密,想起他说“我不同情你,但我心疼你”时的表情。
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车继续往前开,驶向那个等着他们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