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宸的笔，在发抖。 他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砚台里，也已经磨好了徽墨。 但他却迟迟无法下笔。 “废帝诏书”。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伦理。 让他亲手写下废黜君主，另立新君的文字，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不仅仅是忤逆，这是毁纲纪！ 一旦写下，他张宸，就会成为青史留名的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怎么？不敢写？” 史可法平静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张宸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史可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张大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史可法缓缓说道，“你怕担上骂名，怕被后世史官，戳着脊梁骨骂。” 张宸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史可法的话，说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文人，最重名节。 “可是，张大人。”史可法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名节，能吃吗？能退敌吗？能救得了这天下万民吗？” “当今天子，是什么货色，你比我清楚。他登基以来，除了声色犬马，可有一件利国利民之举？北方沦陷，他不思进取。扬州被围，他听信谗言，欲弃城南逃。马士英通敌卖国，他更是被蒙在鼓里，懵然不知！” “这样的君主，留着他，除了给我们添乱，还有何用？” “如今，强敌在北，旦夕将至。我们若还抱着那点可笑的“君臣之义”不放，被他掣肘，南京城，就是第二个扬州！这满城百万生民，都将成为你我“忠义”之下的陪葬品！” “到时候，你张宸，倒是保全了你的“名节”，可你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史可法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宸的心上。 张宸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无力反驳。 因为史可法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是啊，一个虚无缥缈的名节，和这满城百万人的性命，孰轻孰重？ 他一直以来坚守的道义，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的不堪一击。 “我……”张宸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史可法看着他天人交战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让你做这个决定，很难。” “所以，这个恶人，我来当。” 他站起身，走到张宸身边，从他手里，拿过了那支颤抖的毛笔。 “你不必署名，也不必用印。” “这份诏书，由我，史可法，一人承担。” “就算日后要下十八层地狱，要被万世唾骂，那也是我史可法一个人的事。” 他看着张宸，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只需要把它写出来。” 张宸呆呆地看着史可法。 他看着这个本该是万人敬仰的道德楷模，此刻，却为了救国救民，甘愿背负起千古骂名。 一股巨大的惭愧和感动，涌上了他的心头。 和史可法这种毁家纾难，置生死荣辱于度外的担当相比，自己那点可怜的爱惜羽毛的心思，是何等的渺小和自私！ “大学士……” 张宸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史可法，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了。” “下官，愧对圣贤教诲，愧对大学士的信任！” 他直起身，重新从史可法手中，接过了那支笔。 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 “这诏书，下官来写。” “这骂名，下官愿与大学士，一同承担！” 他坐下，深吸一口气，蘸满了墨，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写下了那足以震动天下的一行字： “奉天承运，大学士史公曰……” 他没有用皇帝的口吻，而是直接用了史可法的名义。 这已经不是“矫诏”，这是直接宣告，从今日起，这南京城，这南明朝廷，由史可法，说了算！ 史可法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点了点头。 张宸，是个可造之材。 【逻辑判断：说服成功。目标人物已获取。下一步行动建议：确立新君人选，以安抚中间派系，凝聚人心。】 “判官”的声音，适时地在脑海中响起。 史可法没有理会它的建议，因为他自己，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废掉弘光，很简单。 但废了之后，立谁？ 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大明宗室，虽然在北方被屠戮殆尽，但在南方，还有不少藩王。 比如，远在浙江的鲁王朱以海，在福建的唐王朱聿键，在广西的桂王朱由榔。 这些人，论血缘，都比弘光要远。 但现在，不是论血缘远近的时候，而是论谁，更有能力，更有声望，来担当这个“抗争领袖”的招牌。 “赵武，张宸，你们觉得，当立何人？”史可法问道。 赵武是个粗人，对这些完全不懂，挠了挠头说道：“大人，属下觉得，谁当皇帝都一样。只要能听您的话，带着咱们打鞑子，就是好皇帝！” 这话，虽然粗鄙，却也说出了一部分真相。 现在选皇帝，选的不是君主，而是一个能凝聚人心的“旗帜”。 张宸沉吟了片刻，说道：“大学士，以学生之见，当立鲁王。” “哦？为何？” “鲁王朱以海，乃太祖九世孙。论血统，虽非最近，却也尊贵。其二，鲁王自清军入关以来，便在浙东起兵抗清，身边聚集了不少忠义之士，颇有声望。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浙江，乃我大明财赋重地，鱼米之乡。若能迎鲁王，则可将浙江的钱粮人力，与南京连成一片，实力大增。” 张宸分析得头头是道。 史可法听了，也暗自点头。 确实，从各个方面来看，鲁王都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好。”史可法当机立断，“就依你之见。” “张宸，你立刻在诏书中加入一条，我将亲自率百官，前往杭州，恭迎鲁王殿下，至南京即皇帝位，以继大统！” “在此期间，由我史可法，暂代监国之职，总领天下兵马，一切军政要务，皆由我定夺！”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既确立了新君的法统，又用“监国”的名义，将所有权力，都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 可谓是滴水不漏。 张宸心中佩服不已，连忙应道：“是！下官遵命！” 他提笔，正要继续写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又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比刚才那个还慌张。 “报——！大……大人！” “又……又一份八百里加急！” 史可法眉头一皱：“北方军情，又有何变故？” “不……不是北方！”那传令兵喘着粗气，脸上表情古怪到了极点，“是……是从福建来的！” “福建？”史可法和张宸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福建能有什么急事？” 那传令兵咽了口唾沫，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道： “福建总兵郑芝龙，联合福建巡抚，于三日前，在福州……拥立唐王朱聿键，登基称帝了！” “年号，隆武！” “什么？！” 史可法和张宸，同时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唐王……也称帝了？ 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么巧？！ 他们这边刚准备拥立鲁王，那边唐王就自己登基了？ 大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砸懵了。 过了好半天，赵武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大……大人，这……这可怎么办？” “这天上，还能有两个太阳不成？” 史可法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之中。 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