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放牛班,童生夫子教出进士三千:第779章 孰高孰低
陈凡一走出来,刘一儒顿时觉得事情又要坏菜。
可是陈凡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于他,他先是走到龙门处看了看外面已经被枷号的舞弊童生,目光中带着审视。
随后走了回来,转向刘一儒,拱手一礼,姿态从容,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府尊大人息怒。”
这几个字,顿时让满是火药味的现场稍稍松弛了一些。
“刘府尊铁面肃纪,雷厉风行,陈某深表敬佩。科场舞弊,确乃士林之蠹,国法不容,严惩以儆效尤,理所应当。”出人意料,陈凡竟然肯定了刘一儒行动的正当性。
刘一儒原本心情是紧绷的,以为陈凡会为了彰显自己,跟自己针锋相对,毕竟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重罚廪保和刘汉邦,都是项庄舞剑。
可陈凡竟然第为他说话,他实在没有想到。
在场的读书人中,不少都是世家子弟,多多少少了解这位知府和同知的抵牾,也能看出刚刚事情因何发展到了这一步,见陈凡如此做派,纷纷觉得,这位状元同知怕是为了刘家人要来服软了。
可紧接着,陈凡话锋一转道:“然而,圣人云:"刑罚不中,则丨民无所措手足。"又云:"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府尊大人秉持法度,此乃"得其情";然如何处置,方能既彰法纪之威严,又显朝廷之仁恕、考官之明察,使民心服膺、士林称善,则需慎之又慎。”
果然,刘一儒心中冷哼,这陈凡还是为了求情。
不过陈凡不是那些考生,他不可能打断陈凡的话。
陈凡目光扫过全场,尤其落在那些面露不忍和惊惧的童生脸上,声音越发沉稳有力:
“方才沈生所言,体恤犯生孱弱,恐伤性命,此乃仁者之言,府尊从善如流,已显宽仁。而刘汉邦所虑者,在于程序周详、不枉不纵,亦非无理。朝廷设"派保"之制,本意乃以士子担保士子,互察互纠,共维士节。”
“廪生失察,固有罪愆,然是否必至"即刻褫革功名"之重典?依《大梁律》及学政通例,似当先暂革其廪保资格,拘押候审,待府试毕,由府尊会同教授、训导详查其是否知情、有无勾结,再行文详禀学政衙门最终裁定。若其中别有隐情,或此廪生亦是受人蒙蔽,即刻褫革,岂非失之草率,有伤朝廷爱惜人才之德?”
这番话,看起来跟刚刚刘汉邦说得差不多,但读书好就是不一样,陈凡既引经据典,又紧扣律令程序。
直接点出了刘一儒处置中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和“处罚过急”,将刘汉邦的“求情”上升到了“维护体制严谨”和“体察下情”的高度。
这么说就不一样了。
只要是为官之人,最怕的就是触碰制度的红线,童生说这话,刘一儒可以把它当个屁放了,但同样为官,且跟自己不对付的陈凡说这话,他就要好生掂量一二了。
保不住陈凡就利用这件事,揪住他的小辫子,三下两下把他拱走。
所以刘一儒心中虽气急败坏,但却依然只能装作礼贤下士的摸样,强颜欢笑做聆听状。
见他这样,那些刚刚还瑟缩如鸡的考生们,终于松快了些许,尤其是刘一儒没有开口反对,他们以为这是府尊被陈同知劝好了,于是他们纷纷露出笑容来,连连点头附和。
殊不知此刻的刘一儒心态爆炸,看着这一张张点头如捣葱的笑脸,他恨不得亲自下场,一拳拳砸在这些人的脸上,就难道一点眼力见识都没有吗?
陈凡的话还没说完:“再者,府试乃一府盛事,数千士子前程所系。今日之事,众目睽睽。若处置过苛过急,难免令诚心应试者心寒胆怯,亦恐使不明内情者妄生揣测,以为我松江科场酷烈,非读书人之福地。此非仅关乎一人之功名、一案之是非,更关乎松江一府文教之风评、士子之人心。”
陈凡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当然知道刘一儒的发难,其实都是一肚子邪火冲着自己来着。
但他也清楚,刘一儒现在最缺什么,无非是风评和士心呗。
他刻意点出这两点,就是死死拿捏了刘一儒的软肋,只要他想在松江干下去,他就只能成为被鼻环拴着的牛,听凭陈凡走到哪,牵到哪。
果然,刘一儒心中憋爆,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偏偏还得装作深以为然的样子,跟陈凡演一出心往一处使的戏。
陈凡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犹自强撑的刘汉邦,语气转而温和与严厉交织:
“年轻气盛,目睹同侪受重处,心有不忍,出言鲁莽,冲撞府尊,确属不当。”
刘汉邦闻言,挣扎着想要说话,却被陈凡一眼瞪了回去。
却听陈凡又道:“然其心是否果真"包藏祸心"、"受人指使"?陈某以为,单凭一语即下此断,恐难服众。他既敢在府尊盛怒之下挺身直言,虽方法欠妥,然这份不忍之心、直言勇气,或许并非全然坏事。若因此便"永不许踏入考场",未免断送一少年之前程,亦恐寒了松江士子仗义执言之心。”
好嘛,又抬出“松江士子”这个群体,刘一儒简直无语,恨不得现在眼睛闭气,我看不到你,你就气不到我。
陈凡笑了笑:“府尊,依陈某愚见,不若如此处置,既全府尊威严,又显我松江士林之气象……”
第一,舞弊童生,依律枷号示众至府试结束,伤重可延医调治,免其绝食,以示仁恕。
第二,失察廪生,即刻收监看管,暂停其廪保资格及廪粮,待试后由府尊亲审,查明情由,再行议处上报。如此,既显府尊明察秋毫,不放过一个失职之人,亦不冤枉一个可能无辜之士。
第三,刘汉邦言行失当,干扰考场秩序,理当惩处。然念其年轻,又初涉科场,不若暂且记下其过,准其入场应试。若其文章才学果堪造就,则是国家之福;若其文理平庸,则说明其心性未定,需多加磨砺,届时再议其罚不迟。若其此番竟敢再有任何不当之举,则两罪并罚,从严处置,料他也无话可说。”
“府尊意下如何?”
刘一儒意下不知如何,但此刻全场的考生都被陈凡这一番有礼有节有度的言语给折服了。
说话是一门艺术,能如此将法度、人情、士心三者兼顾,陈大人这一出手,果然非同凡响。
人家先抑后扬,先是肯定了刘府尊,再指出其处罚的程序问题和潜在的负面影响。
后来占据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引经据典,将刘汉邦的话语包装成对“制度严谨”的关切。
三来捆绑集体利益,反复强调松江文风,士子人心,击中这位新来的府尊,既想树立权威,又怕失去士绅支持的软肋。
四来,对舞弊童生罚而不杀,对廪生查而后判,对刘汉邦教而不废,每一条都比刘一儒那种极端处罚更加合理,更符合“明君贤臣”的叙事,更高明的是,每一句话都给了刘一儒台阶下。
这是什么?
这就是格局和气度,相比刘一儒,嗨,这水平孰高孰低,在场每个士子心里多少都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