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之星号如同疲惫的金属甲虫，匍匐在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矿场平台上，舷窗上很快覆盖了一层从稀薄大气中沉降下来的细密红褐色尘埃。飞船内部，系统大多已进入最低功耗的休眠状态，只有生命维持和基础传感器还在微弱地运行，使得船舱内光线昏暗，空气带着循环过久的滞闷感。 短暂的死寂被陈默打破。“艾莉，持续监控那个能量读数，记录所有波动。陈音，感知地表环境，重点排查生命迹象和能量污染。小玖，检查宇航服和基础勘探设备。”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进行第一次外部环境勘察。” “哥哥，你的伤…”艾莉担忧地看向他的肋骨位置。之前的战斗和强行操控飞船，旧伤并未完全痊愈。 “不影响行动。”陈默已经站起身，走向气密舱门旁的装备柜。柜子里是从世界树之心带来的备用宇航服，哑光黑色，设计简洁，带有基础的环境防护和生命支持功能。他开始快速穿戴。 陈音闭上眼睛，翠金色的纹路微微亮起，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以飞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地表…死寂…没有生命活动的能量痕迹…空气稀薄，充满氧化铁尘埃和微量辐射，对人体有害…未检测到明显的深渊污染能量残留…但…”她微微蹙眉，“那片矿坑深处…传来的能量读数非常奇特…它不像是机械运转，也不像是生物能量…更接近于…某种…"信息沉淀"的共鸣？” 信息沉淀？陈默动作顿了顿，这描述与伊芙琳提到的“宇宙之眼”观测特性似乎有些吻合。 “读数有变化吗？”他一边扣紧最后的头盔锁扣，一边问艾莉。 “波动频率在缓慢增加，强度依旧微弱，但结构似乎变得更加…复杂。”艾莉盯着传感器屏幕，“像是有多层信息在叠加。源头定位精度不高，信号在矿坑复杂的金属结构中衍射严重，初步判断来自东南方向约三公里处的某个地下入口附近。” “收到。保持通讯畅通。”陈默检查了一下腰间的能量手枪和多功能勘探工具，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那巨大、沉默、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矿场，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气密舱的内门。嗤——气压平衡的声音过后，外门滑开。一股带着浓重铁锈味和奇异臭氧味的冰冷空气涌入气密室。陈默迈步走出，踏上了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土地。 重力略低于标准值，脚下是厚厚的、红褐色的、如同沙砾般的尘埃，踩上去几乎无声。抬头望去，黯淡的红巨星光芒透过稀薄的尘埃云，将一切都染上了一种压抑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调。巨大的矿坑边缘如同世界的伤疤，切割整齐的岩壁高达数百米，沉默地矗立着。无数废弃的采矿机械如同怪物的骨架，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冻结在时光中。 寂静。绝对的寂静。只有头盔耳机里传来的、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飞船背景通讯的微弱电流音。 陈默启动宇航服靴底的磁力锁，稳住身形，然后激活了肩部的探照灯。两道明亮的光柱刺破昏红的尘埃，照亮了前方杂乱无章的道路——那是由断裂的金属支架、坍塌的矿石堆和巨大履带压出的深沟构成的、通往矿坑深处的死亡迷宫。 “我已出舱，环境与传感器报告一致。开始向东南方向移动。”陈默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回飞船。“收到。能量读数源头没有移动迹象。注意安全。”艾莉回应。 陈默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磁力靴使他能在低重力和松散地表上稳步行走，但速度不快。他小心地避开那些看起来不稳定的金属结构和深不见底的裂缝。探照灯光柱扫过之处，尽是荒凉与破败。他看到了一些镶嵌在岩壁上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轨道；看到了半埋在地下的、巨大无比的齿轮和传动轴，锈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甚至看到了一具被尘埃半掩埋的、穿着某种古老制服的尸骸，那制服早已风化破碎，与周围的金属残骸几乎融为一体。 这里就像是一个突然被按下了停止键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凝固，然后被时光缓慢地侵蚀。 随着他不断深入矿坑，地势开始向下倾斜。周围巨大的机械残骸越发密集，如同走入钢铁森林的墓场。通讯信号开始受到轻微干扰，夹杂着沙沙的噪音。 “陈默，信号开始衰减，但能量读数在你前方一点五公里处变得更加清晰了。”艾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波动频率…正在加快！”就在这时，陈音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一丝急促：“哥哥！小心！我感知到…那片区域的"信息沉淀"突然变得非常活跃！它们…它们好像被你的接近…"惊醒"了！” 陈默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探照灯光柱扫过锈蚀的岩壁和冰冷的金属，一切依旧死寂，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变化。 但下一秒，异变发生了！ 他头盔耳机里那些沙沙的干扰噪音，突然开始发生变化！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静电音，而是开始扭曲、重组，逐渐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富有节奏感的低沉敲击声！ 咚…咚咚…咚… 这声音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锈蚀的金属本身，带着一种古老的、机械的韵律，穿透宇航服和头盔，直接敲击在他的鼓膜上，甚至…敲击在他的灵魂深处！ “什么声音？！”陈默压低声音急问。 “我们…我们也接收到了！”艾莉的声音带着震惊，“不是通过你的麦克风！是直接出现在飞船的通讯频道里！还有传感器后台！这…这是一种强大的信息扰动，它能直接干扰所有电子设备和生物感知！” 咚…咚咚…咚… 敲击声持续着，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仿佛某种沉睡的巨兽正在敲打着宇宙的节拍。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这敲击声的持续，陈默探照灯光扫过的岩壁和金属表面上，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闪烁不定的幽蓝色光影！ 这些光影并非实体，更像是全息投影的残像，它们扭曲、闪烁，勾勒出一些难以理解的几何图案，以及一些…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些人形轮廓似乎穿着古老的矿工服，动作僵硬，重复着某种采矿或操作机械的动作，如同被困在无尽循环中的幽灵！ “看到幽蓝色光影！疑似信息投影残留！”陈默立刻汇报，同时举起了能量手枪。 “是信息沉淀被激活后的显化！”艾莉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悟，“这片矿场…它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硬盘，记录下了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那个能量读数…是某个仍在运转的、强大的信息记录或发射核心！它在向外广播这些"记忆"！”咚…咚咚…咚… 敲击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那些幽蓝色的矿工幽灵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他们推着看不见的矿车，操作着虚幻的机械，甚至…有人影似乎抬起头，那没有五官的面部光影，仿佛“看”向了陈默的方向！ 一股冰冷的、并非来自环境的寒意顺着陈默的脊椎爬升。 “读数强度在飙升！源头就在你正前方不到五百米的一个大型入口处！”艾莉急声提醒。 陈默咬紧牙关，压下心中的不适，继续向前挺进。敲击声和幽灵投影如同伴随他的仪仗队，越是靠近源头就越是清晰、密集。 他终于抵达了艾莉所说的那个入口。那是一个巨大的、开凿在矿坑最深处岩壁上的、如同神殿大门般的方形洞口。洞口边缘是某种异常光滑、未被锈蚀的暗银色金属，与周围粗糙的岩壁和锈铁形成鲜明对比。洞口内部深邃漆黑，探照灯光投入进去，仿佛被吞噬了一般，照不出多远。 而那低沉有力的敲击声，以及最密集、最清晰的幽蓝矿工幽灵投影，正是从这洞口的深处传来！ “我找到入口了。材质特殊，不像矿场其他部分。”陈默站在洞口，感受着那几乎要震透灵魂的敲击韵律。 “能量读数源头就在里面！但信号强度已经超出了安全阈值！陈默，不要贸然进入！”艾莉警告道。 就在这时，陈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愕与一丝恐惧：“哥哥！不对！这些"信息沉淀"…它们不仅仅是记忆！它们内部…蕴含着极其强烈的…情感碎片！” “是…痛苦！极致的、无法形容的痛苦！还有…绝望！和…被奴役的麻木！” 她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些冰冷信息背后隐藏的真相！ “这些矿工…他们不是自愿的！他们的意识…他们的情感…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取、烙印在了这片矿场里！成为了这信息广播的一部分！这敲击声…是他们无声的哀嚎！”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音的话，洞口那些幽蓝色的矿工幽灵投影，动作突然变得更加急促、扭曲！他们仿佛在挣扎，在无声地呐喊！那冰冷的敲击声，此刻听起来，如同砸在心脏上的沉重镣铐！陈默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片死寂的矿场，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囚禁着无数痛苦灵魂的信息牢笼！ 而那个源头，那个仍在运转的核心，是什么？它为什么要持续广播这种痛苦的记忆？ “陈默，撤退！立刻撤回飞船！”艾莉的声音带着焦急，“这地方太诡异了！风险不可控！” 陈默盯着那深不见底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痛苦挣扎的幽蓝光影。伊芙琳的信标指向这里，“宇宙之眼”的焦点落在这里，绝非偶然。 这里隐藏的秘密，或许远比一艘失踪的科研船更重要。 他猛地一咬牙。 “不。我要进去看看。”他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出，异常冷静，“艾莉，持续监控读数，尝试分析信息模式，寻找关闭或干扰它的方法。陈音，继续感知情感流向，如果有任何不对，立刻警告我。” “哥哥！” “陈默！” 艾莉和陈音的惊呼同时响起。 但陈默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检查了一下能量手枪的能量储备，调整了一下探照灯的角度，迈步踏入了那扇暗银色的、如同巨口般的洞口。 就在他踏入洞口的瞬间—— 咚！！！！ 那低沉的敲击声猛地拔高了一个量级，变得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头盔都在嗡嗡作响！周围的幽蓝光影瞬间变得更加凝实，几乎如同实质！无数矿工幽灵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紧接着，一个冰冷、麻木、仿佛由无数痛苦灵魂的声音叠加而成的、非人的意念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了他的脑海！ 【…又…一个…】【…来看…我们的…痛苦…吗…】【…聆听…吧…】【…记住…吧…】【…然后…加入…我们…】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陈默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他强行稳住精神，生命种子的力量在体内运转，抵抗着这可怕的精神侵蚀。 他抬起头，探照灯光努力向前照射。 洞口之后，并非预想中的矿洞，而是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光滑如镜的地下空腔！空腔的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由那种奇异的暗银色金属构成，上面布满了无数不断流转、变幻的幽蓝色光路，构成一个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庞大能量回路！ 而在空腔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如同无数水晶棱镜堆叠而成的、不断缓慢旋转的复杂几何体！它正是所有能量光路的汇聚点，也是那恐怖敲击声和痛苦信息流的源头！ 无数幽蓝色的、更加凝实的矿工幽灵虚影，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环绕着那个几何体，无声地哀嚎、挣扎，他们的痛苦化作了实质的能量，被几何体吸收、转化，然后通过顶部的某个通道，向着宇宙深空，持续地广播出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矿场核心！ 这是一个巨大的、残酷的、以无数灵魂的痛苦为能源的——信息发射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