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也没有闲着。他利用主控台尚能运作的有限功能，仔细核对着艾莉初步筛选出的几条备选航线周边星域的环境数据——引力井分布、已知的小行星带或星云、空间湍流的历史记录（来自诺亚数据库碎片）。他的战斗经验让他对环境的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时常能指出某些艾莉基于纯计算可能忽略的潜在威胁。 “这条路径虽然距离较短，但需要穿过一片标注有"历史性强辐射脉冲"的区域，飞船现在的护盾撑不住。” “这个资源点标记…太模糊了，只是理论上可能存在固态水冰的小行星，不值得冒险偏离主航线去探索。” 他的意见冷静而务实，与艾莉的精密的计算相互补充、修正。 陈音则如同飞船的“生命感应器”，她将感知力尽可能收敛、凝聚，如同无形的丝线，轻轻触碰着航线前方遥远的星域。她在感知那些区域的生命能量流动是否存在异常剧烈的“死寂”或“狂暴”——那可能是深渊污染或极端宇宙灾害的征兆。同时，她也尝试感知是否有极其微弱的、属于其他生命侧节点的、温和的能量回响——那或许能成为一个临时的避难所或坐标参照点。 小玖努力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她拿着能量检测仪和简易维修臂，在允许的范围内，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左侧舱壁那些裂缝的密封情况，用应急凝胶勉强堵住一些细微的泄漏点。她还清点了世界树之心为他们准备的所有应急物资——浓缩营养剂、水循环过滤器备件、医疗包、以及一些基础的工具和材料。数量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专注中流逝。星舰钟显示，他们已经在这片陌生空域漂浮了数个小时。 “计算完成了。”艾莉终于长长吁了口气，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一副全新的、标注着详细路径点和风险等级的星图投射在主屏幕上。 “主航线尽可能避开了已知的大规模空间褶皱和能量乱流区，采用多次短距离跃迁与常规航行结合的方式，降低单次跳跃压力和风险。沿途标记了三个"可能"的资源采集点——两个是富含金属矿物的小行星带边缘，一个是可能存在水冰的冰冻星体碎片区。还有一个非常微弱的、陈音感知到的、可能属于某个早已废弃的古老文明前哨站的信号源，可以作为中途参照和临时停靠点。” “最终目的地，"奥德赛"信标区域，预计总航行时间…鉴于飞船现状，至少需要四十个标准星历周期。”（约等于地球时间三个月以上） 一条漫长而艰难的求生之路。 陈默仔细审视着每一条路径，每一个标记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是目前最优的方案了。准备第一次短途跃迁，目标，第一个资源点标记区。我们需要先获取修复船体的基础材料。” “引擎状态依旧不稳定，强行跃迁可能导致…” “我知道风险。”陈默打断艾莉，眼神锐利，“但停留在这里同样危险。堡垒的巡逻范围可能覆盖这片空域，那些星尘幽灵也不知道会不会扩散过来。我们必须动起来，边走边修。” 没有更好的选择。艾莉深吸一口气，开始向超空间引擎注入能量。这一次，引擎的嗡鸣声显得格外吃力，甚至带着一些不和谐的杂音。 “跃迁坐标锁定。引擎输出功率限制在35%。跃迁倒计时，十秒。” 所有人都固定好了自己，屏住了呼吸。 晨曦之星号再次化作扭曲的流光，撕开空间，投入短暂的超空间跳跃。 接下来的旅程，变成了一场与时间、与损伤、与匮乏资源的漫长拉锯战。 每一次短途跃迁都对飞船的结构是一次考验，引擎的杂音越来越大，冷却效率越来越低。他们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在常规航行中，让引擎强制冷却，同时进行一些力所能及的外部维修——陈默穿着简易的宇航服，冒着风险，用激光焊枪和备用装甲板勉强修补左侧船体最大的裂缝；陈音则用生命能量小心翼翼地温养着暴露在外的能量线路接口，延缓其老化。 资源采集点并非每次都有收获。第一个金属矿物小行星带，他们只找到了含量低、难以提炼的贫瘠矿石，收获寥寥。第二个冰冻星体碎片区，倒是发现了一些水冰，但采集过程中差点被隐藏的冰层裂缝吞噬。每一次外出作业都充满危险，消耗着本就不多的能源和人力。 食物和氧气储备在缓慢但坚定地下降。配给制开始严格执行。小玖甚至学会了如何最大限度地回收净化废水。 陈音的感知成为了他们规避风险的重要依仗。数次提前感知到突然出现的微陨石群或局部能量风暴，让他们得以提前规避。她也确实捕捉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来自那个古老前哨站的信号回响，虽然无法沟通，但为其提供了一个宝贵的导航参照。 然而，深渊的阴影并非全然消失。在一次常规航行中，飞船的被动探测器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却强度极高的超空间波动信号，其特征与之前遭遇的堡垒战舰高度相似，但方向截然不同，似乎只是路过。还有一次，陈音在感知中突然接触到一片绝对的“虚无”地带，那片星域的生命能量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吸干”了，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冰冷死寂。他们立刻远远绕开。 日子在重复的航行、维修、采集、警戒中一天天过去。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风霜的痕迹，只有眼神深处的坚韧未曾改变。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故障、险情和微不足道的收获后，星舰钟显示他们已经航行了三十八个标准星历周期。距离“奥德赛”信标区域，只剩下最后一次短途跃迁。 而此时，晨曦之星号的状态也已濒临极限。引擎多次强行启动，核心部件磨损严重，输出功率已下降到危险阈值。生命维持系统的过滤器濒临饱和，氧气再生效率大打折扣。最重要的的是，用于修复船体结构的备用金属材料已完全耗尽，左侧舱壁的裂缝虽然经过多次修补，依旧在持续缓慢地扩大，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们迫切需要一次彻底的休整和补给，否则即使到达目的地，也没有能力进行任何探索。 “最后一次跃迁坐标已输入。引擎状态…极差。预计跃迁后将完全进入冷却停机状态，无法再次启动，直到完成大修。”艾莉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 “传感器对我们目标区域的扫描结果如何？”陈默问道，目光紧盯着主屏幕。屏幕上映出一片陌生的星域，中央是一个黯淡的、似乎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红褐色星系。 “未检测到明显能量信号或大型空间结构。红褐色星系由一颗步入暮年的红巨星和三颗荒凉的行星组成。奥德赛信标源，以及伊芙琳提到的"宇宙之眼"引力透镜区域，应该就在第三颗行星轨道附近。”艾莉汇报着，“但未扫描到任何飞船残骸或人工造物的明显信号。” 一片死寂。仿佛那求救信号真的只是亿万年前的幽灵回响。 “准备跃迁。”陈默没有犹豫。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 最后一次艰难的超空间跳跃。引擎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当飞船再次从扭曲的空间中挣脱出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那颗巨大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垂死恒星。它占据了小半个舷窗，光芒黯淡而冰冷，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压抑感。三颗灰暗的、毫无生气的行星如同墓碑般，环绕着它缓慢旋转。 他们的目标，是第三颗行星的轨道附近。 晨曦之星号依靠着惯性，向着目标区域滑行。引擎如同耗尽最后力气的老人，彻底沉寂下去，进入了强制冷却停机状态。飞船内部，多个系统因能源不足而自动降级或关闭，光线变得昏暗，只有最重要的生命维持和导航系统还在最低功率下运行。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飞船。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提醒着他们还在运转。 “扫描该区域，最高精度，主动扫描。”陈默下令。到了这里，已经无需隐藏。 艾莉调动起最后储备的能量，启动了主动传感器。 波束如同无形的触手，扫过寂静的太空。 几分钟后，结果反馈回来。 “未发现"奥德赛号"残骸…未发现任何大型人造物体…”艾莉的声音带着一丝失望，但随即，她的语调微微一变，“等等…在第三行星背向恒星的阴影面，靠近其北极点区域…检测到微弱的、极不寻常的能量读数…非常微弱，但…结构复杂，不像自然现象。” “是什么？” “无法识别…读数波动很大…似乎…与行星地表以下某种大型结构有关…”艾莉努力分析着，“还有…在信标理论坐标点附近，空间曲率读数确实存在异常…非常符合"引力透镜"的特征，但透镜的焦点…似乎正好落在那片有能量读数的行星区域！”伊芙琳说的是真的！“宇宙之眼”存在，而它窥视的焦点，恰好就在那颗行星的极地！ 那里有什么？ “能扫描行星地表吗？” “行星大气稀薄，但充满干扰性的尘埃。地表扫描模糊…那片区域似乎有…巨大的、几何形状的阴影…像是…建筑？还是山脉？”艾莉不确定地说，“能量读数就是从那些阴影深处传来的。” 希望重新燃起，但伴随着更深的疑惑。奥德赛号在哪里？行星上那巨大的几何阴影和能量读数又是什么？是谁建造的？ “飞船状态无法支撑轨道侦查。”陈默做出了决定，“寻找最近的可着陆点，优先靠近那片能量区域。我们需要降落，修复飞船，同时进行地面侦查。” 晨曦之星号如同疲惫的旅人，缓缓调整姿态，向着那颗死寂的、暗红色的行星阴暗面降落下去。 大气稀薄，降落过程还算平稳。当他们穿过厚厚的尘埃云，看清下方那片位于极地阴影中的地貌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山脉！ 那是一片无比巨大、早已废弃不知多少万年的——矿场！ 巨大的、如同被巨神之剑劈砍过的露天矿坑深不见底，边缘是整齐得令人发指的几何切割面。蜿蜒曲折的传送带和轨道系统早已锈蚀崩塌，如同巨兽的尸骸。无数奇形怪状、风格冷硬的采矿机械残骸散落在矿坑周围，覆盖着厚厚的尘埃。一些巨大的、类似塔楼或处理厂的建筑歪斜地矗立着，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繁忙。 整个矿场规模之大，超乎想象，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没入永恒的阴影之中。它死寂、冰冷、毫无生机，仿佛已经在这里沉寂了亿万年。 而艾莉检测到的那个微弱的、复杂的能量读数，就从矿场深处某个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晨曦之星号最终在一块相对平坦的、似乎是旧矿石堆放平台的地方艰难着陆。起落架发出不堪重负的**。 飞船彻底安静下来，如同投入了一座巨大坟墓的怀抱。 陈默透过布满灰尘的舷窗，望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沉默的钢铁废墟，眼神凝重。奥德赛号不见踪影。只有这片死寂的、规模惊人的古老矿场。以及那个从矿坑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仿佛心跳般的能量读数。 伊芙琳的信标，将他们引向的，并非答案，而是另一个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的谜团。 “准备一下，”陈默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内响起，打破了沉默，“我们得下去看看。” 深渊的阴影，或许就藏在这片沉默的矿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