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哪些事:第125章:三代教师掀开高校潜规则之三
四杯酒刚碰过,余音还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孟菲菲便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刚从往事中抽离的怅惘,又添了些新的感慨:“鹿老师,刚刚我们谈到了教学与科研带来的巨大压力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不久前互联网上引发广泛讨论的关于复旦大学陈果教授的事件,不知各位是否有关注呢?”李斌缓缓地将手中握着的筷子放下来,并轻轻挑起一侧的眉毛,语气略带好奇地问道。
鹿晓晓听闻此言,亦赶忙颔首表示认同,同时迅速伸手拿起摆在桌面上的智能手机,熟练地滑动屏幕数下后,很快便找到了与之相关的热门话题页面。紧接着,她抬起头来看着大家说道:“哦,我当然有留意过这件事情呀!想当初,这位名叫陈果的女教授可是相当火爆啊!尤其是当中央电视台播出她参加录制的节目《开讲啦》之后,她那精彩绝伦的授课视频更是在网络世界中风靡一时,点击量甚至突破了惊人的上亿次大关。
不仅如此,她所撰写的书籍销量也是异常可观呢。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后来似乎仅仅只是由于她在读某个生僻字词——“耄耋“的时候出现了发音错误这样一个小小的失误,竟遭到众多网友铺天盖地般的责骂攻击,其言辞之犀利刻薄简直让人无法忍受。自那以后,陈果教授便鲜少再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了。”
孟菲菲轻轻地叹息一声,然后慢慢地举起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透过那副精致的眼镜片,可以看到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之意:“是啊,事实就是如此啊!实际上,“耄耋“这两个字的确并非日常生活中的常见词汇,许多人可能根本无法正确读出它们的发音呢。然而,正因为她是一所知名高校的教授,更是广大民众心目中的“知识偶像“,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失误,也会被无限制地扩大化处理。那些网民们不仅仅指责她学术根基不够牢固,甚至还挖出她曾经从事过模特职业的过往经历,并借此嘲讽她说她完全没有身为一名教师应有的风范和气度;更有甚者开始怀疑她所传授给大家的那些关于人生道理和哲学思考等内容不过仅仅是空谈理论、毫无实际意义可言罢了。“
“这样要求未免也太过严苛了些吧?“一旁的鹿晓晓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慨之情,不由自主地紧皱起双眉来,说话的语调之中充满着强烈的不满情绪,“咱们这些做老师的人,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从来不曾犯下任何一丁点儿小错误呢?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我也曾在上课的时候将“魑魅魍魉“当中的那个“魑“字念错了音,但事后一经察觉便立刻向学生们诚恳致歉,而他们也都表示能够充分谅解我的疏忽呀。可是为何同样类似的情况发生在陈果教授身上时,却摇身一变成为一项极其严重且不可饶恕的原则性大问题了呢?“
我缓缓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回桌上,目光凝视着杯中那残余的酒液,仿佛它蕴含着无尽的深意。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感受着那份冰凉与细腻,同时心中涌起一股沉重之感。
我微微皱起眉头,嘴唇轻启,声音低得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一般,轻声呢喃着说道:“唉……这就是所谓的流量时代给咱们这些高校老师带来的独特“礼物”吧!想当年,我们站在三尺讲台上,一心一意地向学生们传授知识、解答疑惑的时候,那时候衡量一个老师教得好不好,也就是看看他在学校里面的口碑怎么样,最多不过是通过老师们之间的相互交流来了解一下罢了。可谁能想到呢?如今这个时代已经完全变啦!现在只要有一部小小的智能手机,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上课的视频录下来,然后再随随便便往那些个网络平台上一放;而且啊,一旦放到网上去之后,那可就不得了喽!你在课堂上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细节,都很有可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所有人关注的热点话题哦!到那个时候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解读和评价也都会纷纷冒出来啦!”
思绪渐渐飘远,我不禁想起那位备受赞誉的陈果教授。她正是凭借着流量的力量声名鹊起,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流量宛如一把双刃剑,可以助你登上荣耀之巅,亦能令你跌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斌激动万分,用力地拍打了一下桌子,感慨道:“鹿叔所言极是啊!当今这个时代对于咱们这些教师来说,那要求真是严苛至极啊!就拿华中师范大学的戴建业教授来讲吧,他不过就是因为妻子身患重病急需用钱,才不得不外出授课赚钱养家糊口而已,但却遭到了那些所谓正义之士的指责谩骂,甚至还被扣上了一顶“贪财好名、丧失文人气节”的大帽子。再看看那位备受争议的考研辅导界明星——刘晓艳老师呢?她仅仅只是在课堂上口出狂言,随意点评了几位运动员罢了,竟然也会招来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攻击,被人痛斥为“根本不配做一名人民教师”!难道说身为一名教师,就必须得如同超凡脱俗的仙人一般,不沾尘世之气,只知无私奉献,而完全摒弃个人的正当诉求与情感表达吗?这实在是太荒谬可笑了!”
“可我们也是普通人啊!”孟菲菲满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着,情绪异常激动地喊道,声音不自觉地微微拔高了八度:“我们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就是为了讨生活呀!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操心;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得花钱呐!要是不小心生个病啥的更得大把大把地往外掏钱去看病买药……戴建业教授的老婆得了癌症,这可不是一般的小病小灾能比的哟!那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似的天文数字般庞大的医疗费用啊!他不去外面讲公开课赚钱补贴家用,难不成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爱的妻子就这样慢慢等死嘛?还有那个刘晓艳呢,她就算是讲话不太好听、不太会做人吧,可也罪不至死啊!怎么就不能给人家一次重新开始、改正错误的机会呢?非得把人往绝路上逼不可吗?”
我不禁回想起曾经在科技处工作期间所经历过的一段往事,心中感慨万千,情不自禁地开口说道:“就在前两年啊,咱们学校里有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眼看着就要光荣退休啦!可谁能想到呢?就是这样一个即将结束教学生涯的老前辈,竟然会在讲台上不经意间对某个当时备受关注的社会热点问题发表了一番个人看法。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仅仅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但却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偷偷录制下来,并剪辑成短视频放到互联网上去传播。更可恶的是,他们还故意歪曲事实、断章取义,硬给这位老教授扣上一顶“三观不正”的大帽子!这下可好,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学校方面也不得不连夜紧急发布文件,严厉斥责这位可怜的老教授。
更糟糕的是,他本应得到当年的优秀教师评选资格,但却毫无来由地被剥夺了。更过分的是,学校方面竟然还强迫他要当着全体师生的面公开道歉......真是令人叹息啊!大家想想看,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一辈子兢兢业业、埋头苦干,可最后居然仅仅因为那么一句不经意间说出来的话,差点就让他费尽千辛万苦建立起的良好声誉和口碑毁于一旦。自从发生这件事情以后,像我们这些平凡无奇的老师在课堂上变得愈发小心翼翼了,总是反复斟酌每一个字,深思熟虑好几遍之后才敢安心地开口讲话,唯恐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呢!
鹿晓晓慢慢地把手机放到一边,原本紧紧绷着的脸现在逐渐放松下来,然而随之而来的并不是轻松愉悦,反而是一脸深深的无奈和苦涩。她微微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与惆怅道:“可不是嘛!我们这些在民办学校教书的老师呀,生活真的太艰难啦!平时不仅要绞尽脑汁去对付那些顽皮捣乱、令人头大如斗的学生们,还有他们身后那些难缠至极的家长们;同时还要时刻保持警觉,生怕稍有不慎,自己就会变成网络舆论漩涡中的众矢之的哟!遥想当年那一次,我只不过是在教室里跟同学们讨论一下当时非常热门的“躺平“这个话题而已,而且仅仅是站在一个较为中立并客观公正的角度分析了一下现代年轻人面临的沉重压力......“
谁曾料到居然会有那么个别心怀叵测的坏家伙,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把我说过的那些话语,断章取义后发布到了互联网上面,并恶意歪曲事实真相,诬陷我“教唆学生消极怠工、不思进取”什么的!好家伙,这下子可好啦,差一点就要被校方叫过去喝茶谈心咯!自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呀,我每次给学生们上课时都是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根本就不敢再随随便便地谈论任何有关社会热点方面的问题喽,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或者说得不够严谨周全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事缠身。唉,如此一来二去的,我感觉自己现在讲课越来越像是在读教科书一样枯燥乏味,毫无生气可言——像这种死气沉沉的课程,您觉得学生们又怎可能会愿意静下心来去认真聆听呢?”
李斌猛地灌下一大口啤酒,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不满和愤恨都随着这股酒劲喷涌而出一般。他瞪大眼睛,满脸怒容地说道:“如今这互联网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啊!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都能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一发不可收拾。就说咱学校吧,去年不是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嘛——有个年轻老师,这人呐,可真是老实巴交得很呢!那天有个学生找到他,请他帮忙补补课啥的。嘿,您猜怎么着?这位仁兄居然抹不开面子,愣是答应下来了!而且一分钱都没收人家孩子的哟!谁承想,这事儿不知怎滴就让那学生家长给知道了,好家伙,这下可好啦!
那位家长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毫不犹豫地直接冲向了教育局,并迅速将情况报告上去。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恰巧碰上了上面正在开展一场声势浩大的师德师风专项整治活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让人啼笑皆非......嘿嘿,具体细节嘛,还得请各位看官自行脑补一下啦!那位原本无辜的小老师,可谓是祸不单行,他/她不但失去了评聘职称的机会,而且连整整一个学期的绩效考评奖金也被全部扣除殆尽!
从此以后,我们学校再也没有人敢冒险私自给学生们补课了!即使有一些调皮捣蛋的小鬼头主动找上门来央求老师们帮忙辅导功课,这些老师们也会像受惊过度的老鼠见到猫咪一般,惊恐万分,巴不得马上找个隐蔽的角落躲藏起来,以免遭受无妄之灾呢!”孟菲菲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眸之中流露出深深的倦意与倦怠:“我们从事教育行业的人呐,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受人尊敬,但实际上却是如履薄冰、提心吊胆。每天都需要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除此之外,还必须应对学术界那一道道无形的屏障以及种种明争暗斗。”
你们是否听闻过广州那位备受瞩目的女教授郇真的事迹呢?这位才女可谓是学霸中的翘楚!她不仅拥有北京大学本科学历,更是在美国斩获了令人艳羡的博士学位,可以说其履历简直就是一份无可挑剔的完美答卷。正因如此卓越的资质背景,2017年时,中山大学毫不犹豫地将她视为高层次人才引入校园,并委以重任让她担任代数拓扑课程的主讲教师一职。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尽管郇真自身学识渊博、才华横溢,但她所讲授的这门代数拓扑课程却遭遇了滑铁卢——原本提供给学生们选择的整整32个选课名额,最终竟然仅有区区7名勇敢无畏的学子能够咬牙坚持到学期结束!究其原因,原来问题出在郇真那过快的授课节奏上:由于她讲解知识点速度极快且跳跃性强,许多学生根本无法跟上她思维飞驰的步伐和进度,久而久之便逐渐掉队甚至失去信心;而与此同时,这样糟糕的学习体验也直接反映在了教学评估结果之中——毫无疑问,郇真的教学质量未能通过校方严格的考核标准……于是乎,无奈之下,中山大学只得痛下决心将这位曾经寄予厚望的女教授予以解聘处理。
“竟然还有这般事情发生?“听完这番话后,一旁的鹿晓晓不禁惊愕得瞠目结舌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像她那样出色耀眼的个人履历摆在那里,怎可能仅仅因为一个教学评估不达标就要面临被解雇的命运啊?“
“唉……”孟菲菲重重地叹息一声,仿佛心中承载着千斤重担一般,然后缓缓开口道:“这便是当今高等院校所面临的残酷现状吧!”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但眼神中依旧闪烁着无法掩饰的失望和无奈。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下去:
“就拿中山大学来说吧,他们过分注重教师的教学评分,认为这位老师的授课方式存在问题。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其实她一心只想将国外那种先进的研讨式教学模式引入国内,以期激发学生对于数学学科更深层次的兴趣与热爱。可惜事与愿违,那些年轻的学子们往往更为关注的却是期末考是否会不及格、能否顺利通过考试,而非真正领略到数学那无与伦比的魅力所在。”
说到这里,孟菲菲不禁摇了摇头,表示对这种现象感到十分惋惜。稍作沉默后,她又接着说:
“之后,这位老师辗转来到了华中科技大学。好在华科大给予了她特别关照,大幅减轻了她繁重的教学负担,并鼓励她全身心投入到科学研究之中。那么结局如何呢?令人精喜万分的是,她呕心沥血完成的学术论文竟然成功被《ActaMathetica》录用!要知道,这份享誉全球的顶尖数学期刊已有长达一百四十年之久的辉煌历史,其每年仅能刊载区区十几篇高质量文章而已。上次有中国学者能够登上该杂志还是远在一九六六年的时候呀!”
我点点头,补充道:“这件事我也听说了。这背后反映的其实是高校评价体系的僵化。很多高校不管教师的专业特点和研究方向,都有统一的标准来考核,教学评分、论文数量、课题级别,缺一不可。像郇真这样的科研型人才,可能不擅长讲课,但在科研上有极高的天赋,可在僵化的评价体系下,她只能被淘汰。”
李斌深有体会地说道:“鹿叔说得太对了!我们二本院校也是如此。学校既要求我们教学评分高,又要求科研成果多,还要应付各种行政事务。我手下有个年轻老师,科研能力特别强,发表了好几篇核心论文,可就是不擅长讲课,教学评估总是排在后面。学校几次找他谈话,让他改进教学方法,可他天生就不是讲课的料,最后没办法,只能辞职去了科研院所。其实像他这样的人才,就不该用教学评分来束缚他。”
鹿晓晓也跟着说道:“我们民办院校更是离谱。学校根本不关心你科研做得怎么样,只要你能留住学生,不让学生挂科、退学就行。我有个同事,科研能力特别强,发表了好几篇SCI论文,可就是因为上课太严格,挂了几个学生,家长闹到学校,学校最后还是把他劝退了。现在我们学校的老师,都不敢严格要求学生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题聊到这里,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汤锅咕嘟冒泡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了那些青年教师发表论文的困境,开口说道:“除了评价体系的问题,青年教师在学术发展上还面临着很多看不见的壁垒。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现在很多青年学者投稿,自己投出去石沉大海,找博导挂名才能被期刊“打捞”上来?”
孟菲菲惊讶地说道:“还有这种事?我只知道现在发论文难,没想到这么难。”
“这都是我在科技处工作时听来的真事。”我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有个“211高校”的新闻学副教授,她有篇论文在外审环节卡了半年多,想撤稿都没回应,一年后收到外审意见时,论文已经转投其他刊物了。还有个社会学讲师,论文停在外审环节8个月,不敢催促也不敢撤稿,就怕得罪编辑。”
李斌皱起了眉头:“这么离谱?我们二本院校的老师发论文也难,但没想到“211”高校的老师也这么不容易。”
“难的还在后头呢!”我接着说道,“就算通过了审核,见刊也可能要等好几年。有个综合类C刊编辑说,由于来稿多,他们会筛出超过版面需要的优秀文章留待来年刊发,她处理过延期最长的一篇文章,等了5年。还有的法学类C刊,论文已经排到2027年了。有个法学讲师,2015年写好的论文,直到2022年才正式见刊,前后花了7年时间。”
鹿晓晓听得目瞪口呆:“7年?这也太久了吧!我们民办院校的老师评职称,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发表一定数量的论文,要是等这么久,早就错过了评职称的机会了。”
“这还不是最不公平的。”我语气沉重地说道,“近两年,总有知名学者在核心期刊大量发表论文的新闻登上热搜。有知名学者半年发表10余篇C刊论文,还有一些资生教授每年发数十篇核心期刊论文。这种现象让很多青年学者感到不公平,他们承认资深学者有更深的积淀,但并不认为这些学者的每篇文章都符合核心期刊应有的刊发标准,有的甚至就是一篇书评。”
孟菲菲点点头:“我也听说过这种事。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是资深学者有意挤占版面,而是期刊更需要知名学者加持,主动向他们约稿。对知名学者而言,一两篇论文对他们的学术生涯并没有多大加成,但对青年学者来说,一篇核心论文可能就是评职称的关键。”
李斌叹了口气:“这就是学术圈的“马太效应”啊!越有名的学者,资源越多,发表论文越容易;而青年学者没人脉、没资源,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我手下有个年轻老师,博士毕业后来到我们学院,科研能力很强,写了好几篇不错的论文,可自己投稿总是石沉大海。后来他找到读博时的导师,挂了导师的名字,论文很快就被核心期刊接收了。”
“这种情况太常见了。”我说道,“上海交通大学有位教授说,学术生产越来越成为一种身份政治。名校的博士生比普通高校的青年教师更容易发论文,因为他们有导师帮忙挂名和推荐。而普通高校的青年教师工作后“单打独斗”,很难在紧俏的版面资源中抢得位置。有个法学师资博士后,投了一年论文无果后,找读博时的导师推荐,这篇投了3份期刊都无消息的论文,才终于被编辑“捞”了出来。”
鹿晓晓委屈地说道:“可不是嘛!我入职五年了,一直卡在讲师位上,我们学校评副教授要求省部级课题+两篇核心论文。论文我熬了好几个通宵写出来了,可投稿出去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就是收到一堆修改意见,改来改去最后还是被拒。我也想找博导帮忙,可我读博时的导师已经退休了,根本没什么资源。现在“破五唯”了,论文权重降了,反而更看重科研项目、奖项和“帽子”,可这些东西对我们这种“三无教师”来说,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孟菲菲看着鹿晓晓,眼神里满是心疼:“晓晓,我理解你的难处。我们那时候评职称虽然也难,但至少论文是个相对公平的门槛,只要你埋头苦干,总能写出东西来。可现在评价体系变了,变得越来越功利,越来越看重资源和人脉,这对年轻人确实不公平。”
李斌也跟着说道:“我作为副院长,也很无奈。学校每年给的职称名额有限,竞争又激烈,很多年轻老师明明很优秀,可就是因为没有课题、没有论文,评不上职称。有个年轻老师,教学评价年年第一,学生都说他课讲得好,可评副教授时因为没有省部级课题,一票否决。他伤心了好久,现在也没什么干劲了。”
我想起了科技处遇到的那些青年教师,忍不住说道:“还有些青年教师为了评职称,不惜铤而走险。有个年轻讲师,为了发表一篇SCI文章评职称,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结果实验数据出了差错,论文被拒,当场就蜷缩在实验室门外哭,说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当不上副教授了。还有位老师,为了拿个五十万的横向课题,陪企业老板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半个月,到手的钱扣完管理费、税费,连医药费都不够,还要没完没了地填报表、应付验收。”
“更离谱的是,有些教师为了申请横向课题,竟然自掏腰包给企业钱,让企业与校方签订合**议,制造“虚假横向”现象。”孟菲菲补充道,“这笔款项绕了一圈回到他们手中,扣除各类杂项费用后,甚至可能亏损数万元,可他们为了在评定职称时能添上“主持横向课题一项”,也只能这么做。”
鹿晓晓惊讶地说道:“居然还有这种操作?我们民办院校虽然科研压力没那么大,但也有类似的情况。学校要求我们申报“精品课程”“教学成果奖”,说是评职称时加分。我去年熬了一个月,做了八十份课件,拍了二十堂课的视频,结果递交上去就石沉大海。后来才知道,评委根本不看你付出了多少,只看有没有头衔、有没有关系。有个同事,找了个有“省级教学名师”头衔的老师挂名,没花多少功夫就申报成功了。”
李斌喝了一口酒,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的高校,越来越像个名利场了。以前我们当老师,一门心思扑在教学和科研上,可现在还要花大量时间搞人际关系、跑项目、争资源。我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要么就是陪领导、陪专家,真正能静下心来搞教学、做科研的时间少得可怜。有个老师开玩笑说,我们现在不是老师,是造假工厂的流水线工人,每天都在补教案、补听课记录、补实验报告,应付各种评估和检查。”
孟菲菲点点头:“可不是嘛!课程评估、专业评估、学科评估、学位点评估,还有毕业论文抽检,哪一项都能决定我们的前途命运,哪一项都要靠我们的血汗来支撑。去年我们学院迎接学科评估,我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整理科研成果、完善教学资料、准备评估汇报,连吃饭都要在办公室对付。评估专家来了之后,要听课、要查资料、要访谈师生,我们全程神经紧绷,生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毕业论文抽检也特别坑。”我补充道,“只要发现有问题,不仅学生要整改,指导教师、所在专业都要负连带责任。去年我们系有个学生的论文被查出重复率超标,虽然最后学生修改通过了,但指导教师还是被通报批评、扣了绩效,连带着我们系的年度考核都受了影响。从那以后,我们指导毕业论文,从选题到定稿,每一步都亲自把关,比学生自己还上心。”
鹿晓晓叹了口气:“我们民办院校的评估更离谱,学校只看重升学率和就业率,为了应付评估,让我们造假数据、补虚假材料。有一次,教育厅来评估,学校让我们把学生的就业率从60%改成90%,还让我们伪造学生的就业协议。我实在不忍心这么做,跟领导提了意见,结果被领导批评“不懂事”,说我“影响学校发展”。”
李斌也跟着说道:“我们二本院校也一样。学校要求挂科率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五,超过了就要问责老师。为了达标,我们只能“灵活处理”平时成绩,把那些不及格的学生捞上来。有个年轻老师刚博士毕业,比较轴,说这是原则问题,不肯捞人,结果学生在教务系统给她评教打了一堆差评,还匿名举报她“教学态度恶劣”,最后她没办法,只能辞职去了企业。”
孟菲菲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迷茫:“我们当初选择当老师,都是抱着教书育人的初心。可现在,我们每天被各种考核、评估、人际关系所困扰,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关心学生的成长,去钻研教学方法。我们就像被鞭子赶着的陀螺,停不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端起酒杯,看着眼前的三位晚辈与同仁,心中感慨万千:“我在科技管理口待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教师的起起落落。有人为了职称熬白了头,有人为了课题四处奔波,有人坚守初心一辈子,也有人在压力面前选择了放弃。社会上总把我们当“圣人”,德能勤绩廉样样要完美,稍有差池就会被口诛笔伐。可他们不知道,我们也是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难处和苦衷。”
“鹿老师说得对。”李斌端起酒杯,与我碰了一下,“我们这行,苦是真的苦。这份苦,藏在教案的字里行间,藏在试卷的红钩红叉里,藏在深夜的叹息里,藏在职称评审的挣扎里,藏在科研经费的奔波里,藏在网络舆情的围剿里,藏在各种评估的造假里。可就算再苦,我们也不能忘记当初踏上讲台时的初心。”
鹿晓晓也端起酒杯,眼眶红红的:“每次看到学生听懂知识点后恍然大悟的样子,看到他们毕业之后在各自领域做出成绩,给我发消息问候的时候,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上次我教的一个学生,平时上课总睡觉,作业也抄别人的,可在我的鼓励下,他参加了全省大学生营销策划大赛,还拿了二等奖。他获奖那天,特意给我发消息说,谢谢我没有放弃他。那一刻,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孟菲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就是我们做教师的意义所在。我们或许无法改变整个评价体系,无法摆脱各种压力,但我们可以守住自己的讲台,用心对待每一个学生。就像我当年的导师对我那样,手把手地带我做研究、备教案,把教书育人的初心传递下去。”
我看着三人,心中泛起一股暖意:“菲菲坚守讲台二十余年,初心不改,是我们的榜样;李斌承上启下,有担当、有韧性;晓晓年轻有冲劲,不轻易放弃,是咱们高校教师的未来。三代人拧成一股绳,再难的坎也能过去。来,我们再喝一杯,为了这份坚守,也为了那些藏在苦中的甜。”
四杯酒再次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声响驱散了包间里的沉重。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温柔地落在餐桌上,照亮了每一张带着暖意的脸庞。汤锅依旧在咕嘟冒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包间,驱散了心底的阴霾。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从教学中的趣事聊到未来的期许,从各自的困惑聊到彼此的支持。孟菲菲表示会帮鹿晓晓报名青年教师培训,还会介绍课题评审专家给她认识;李斌也说会带鹿晓晓参加跨校学术交流活动,帮她拓展人脉;我也承诺退休后会继续为他们提供课题申报指导和科技成果转化方面的帮助。
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到深夜了。李斌看了看时间,说道:“鹿叔,孟教授,晓晓,时间不早了,我已经叫了代驾开车送你们回家吧。”
我们起身收拾东西,走出“老地方”私房菜馆。深秋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却并不刺骨。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李斌叫了代驾开车送孟菲菲和鹿晓晓回家,我则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想着刚才饭局上聊的那些话题,心中百感交集。大学教师的苦,只有同行才能真正懂得。这份苦,是教学中的无奈,是科研中的挣扎,是职称评审中的迷茫,是网络舆情中的委屈,是各种评估中的疲惫。可这份苦中,也藏着独属于我们的甜——藏在学生恍然大悟的眼神里,藏在学生取得成绩的喜悦里,藏在教书育人的初心深处,藏在三代人薪火相传的坚守里。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未整理完的科技成果转化资料,心中充满了力量。虽然再过几天我就要正式退休了,但我知道,我的心永远与高校连在一起。那些关于大学的故事,关于教师的苦与甜,还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中,继续书写下去。
窗外的月光洒进书房,温柔地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也照亮了那份从未熄灭的,对高等教育事业的热爱与坚守。我轻轻合上电脑,心中无比平静。退休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苦与甜,终将成为最珍贵的回忆,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高校教师,在这条充满荆棘与希望的道路上,勇敢地走下去。
而那场在“老地方”私房菜馆的饭局,那些推心置腹的倾诉,那些感同身受的共鸣,那些相互扶持的承诺,也会像那锅咕嘟冒泡的藕汤一样,永远温暖着我们的心房,成为我们在高校这片天地里继续前行的力量源泉。大学教师的苦,或许无人能懂,但我们自己知道,这份苦,值得。
我想起网上那句话:“教师从不否认别的行业辛苦,别的行业从不承认教师的辛苦。”或许,这就是大学教师的宿命,在“围城”中坚守,在艰辛中成长,在付出中收获。而这份坚守,这份成长,这份收获,终将成为我们生命中最亮丽的风景线。
后来,鹿晓晓在孟菲菲和李斌的帮助下,参加了青年教师培训,结识了课题评审专家,调整了课题方向,终于成功申报了一项省社科基金青年项目。李斌也平衡好了行政与学术,不仅顺利评上了教授,还带领学院的年轻教师申报了多项省部级课题,学院的科研水平上了一个新台阶。孟菲菲依旧坚守在讲台上,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学生,成为了更多年轻教师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