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台上何人?灵台方寸关门弟子:第513章 尘归尘,土归土
汉子红着眼眶。
“俺们得让子子孙孙都知道,是谁给了咱们这条活路。逢年过节,俺们也好有个磕头念叨的地方。您若是不留名,俺们这心......俺们这心不安啊!”
“请先生留名!”
数百村民齐刷刷地磕头。
陆凡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块空白落款的石碑,轻轻摇了摇头。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留下来,时间久了,便成了泥胎木塑的偶像,成了束缚你们的枷锁。只要你们记住了这碑上的道理,忘了我这个老头子,才是最好的。”
他笑着拒绝,再次准备拔腿。
可是,村民们却没有起身,那汉子更是膝行上前,死死地挡在陆凡身前,倔强地仰着头:
“先生说大道理,俺们听不懂!”
“俺们只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若是不留名字,这碑就成了一块死石头!俺们的恩情就成了没主儿的孤魂野鬼!”
“求先生留名!!”
陆凡沉默了。
他看着汉子那双通红却透着无比执拗的眼睛,看着那些跪在泥土里的百姓。
他忽然有些恍惚。
是啊,他修的是顺应自然,做的是减法,他想要这天地间不再有高高在上的神明。
可他忘了,这些刚刚从绝境中爬出来的凡人,他们的心是需要一个锚点的。
他们需要一个具体的名字,来寄托他们那最朴素,最真挚的感激,来证明这冰冷的天地间,曾经有人这般毫无保留地爱过他们。
就在此时。
“嗡——”
陆凡的身体猛地一僵。
丹田深处,那股整整盘踞了四十年,支撑着他这具破败身躯走遍九州的暖流,忽然加速了流逝。
“咔嚓。”
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碎裂了。
陆凡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高远辽阔的天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李耳说得一点都没错。
四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大限,到了。
那种剥离感是如此的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血正在失去重量,神魂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那无尽的虚无。
“罢了......”
陆凡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在这人世间,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既然他们需要一个锚点,那便留给他们吧。
陆凡颤巍巍地走回到石碑前,从那刻碑的工匠手里接过了一把铁錾子。
他的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只能双手握住錾子,用那干瘪的胸膛顶着凿柄,一点一点地在那坚硬的青石上,刻下了两个字。
【陆凡】
字迹并不好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当最后一笔落下,“当啷”一声,铁錾子从他脱力的手中掉落在地。
“记住了,我叫陆凡。陆地的陆,凡人的凡。”
陆凡转过身,看着欢欣鼓舞的村民,嘴角的笑容犹如夕阳下最后的一抹余晖。
“别把我当神仙供着。若真有来世,我也就是个跟你们一样,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
说罢,他不再停留。
趁着最后一口气还在,他拄着桃木棍,摇摇晃晃地分开了人群,走向了村外的那条黄土古道。
村民们跟在后面送了很远,直到陆凡挥了挥手,严令他们回去劳作,他们才一步三回头地停下了脚步。
......
黄昏的风,渐渐凉了。
陆凡一个人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他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原本背在身上的药篓,此刻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咔嚓。”
那根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岁月的桃木棍,终于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从中间折断了。
陆凡的身子失去了平衡,像是一截枯木般,无力地瘫倒在了路边的荒草丛中。
“呼......呼......”
他的呼吸开始困难,视线也开始渐渐模糊。
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极其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平躺在那沾满秋露的杂草里。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第一颗星辰在东方天际悄然亮起。
陆凡静静地看着那浩瀚的星空,嘴角却不可遏制地向上扬起。
他笑了。
那是一个历经了六百四十年风霜雪雨,终于交上了一份完美答卷的学子,才有的释然与骄傲。
“娘娘......”
陆凡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只有风能听见。
“您看到了吗?”
“当年,您让我自己走一遭这红尘,亲自体验人情冷暖,寻找自己的道。”
“这路太长,太苦,我摔了无数个跟头,也做了无数的蠢事。”
“可最后......我总算是找到了。”
“属于我自己的路。”
“娘娘,这人世间......陆凡没有白来一趟。”
“我没辜负您的期望......”
他的身体开始变冷,那曾经是由九天息壤凝聚而成的血肉,此刻正在某种天地法则的运转下,一点点地失去水分,逐渐变得僵硬,灰白。
那是尘归尘,土归土的征兆。
就在这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陆凡那涣散的目光,极其艰难地偏移了一下,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南海。
普陀落迦山。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六百多年前,在那西岐城外的深山之中。
那个手持羊脂玉净瓶,端坐莲台,眉眼慈悲的女仙,将那一滴珍贵无比的三光神水赐予了他。
六百多年了。
那场跨越了几个朝代,跨越了神凡之隔的约定,他一直记在心里。
陆凡看着南方那片无尽的夜空,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遗憾。
“仙姑啊......不对,现在应该叫你观音菩萨了吧......”
陆凡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几乎要融化在晚风中。
“真想......真想亲自去一趟南海,亲口把这六百年的故事......讲给你听。”
“我找到了答案,我想告诉你,凡人......也是有路的......”
“可惜......”
陆凡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浑浊的泪水,滴入了他耳边的黄土之中。
“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到南海了......”
“菩萨......我食言了......”
一阵凄厉的秋风刮过荒野,卷起漫天的黄叶。
当风停歇之时。
路边的荒草丛中,已经没有了那个老道士的身影。
只有一堆呈现出人形的灰褐色的泥土,静静地散落在那里,与这九州大地融为了一体。
而在那遥远的村落后方。
那块刚刚立起的石碑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陆凡】二字。
那坚硬的石面,竟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滑,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