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台上何人?灵台方寸关门弟子:第481章 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守藏室的门槛,还是那么高。
门上的铜钉绿锈斑斑,角落里的蜘蛛网结了又破,破了又结,网住了几只不知死活的飞虫。
门房的那把竹躺椅上,那个当年拦住陆凡的小吏早就换了人,如今坐着的,是个长着一脸横肉,正拿着把破蒲扇驱赶蚊蝇的壮汉。
“站住!”
一声断喝,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
那壮汉从躺椅上欠起身子,斜愣着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站在台阶下的不速之客。
来人太高了。
九尺六寸的身躯,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堵墙,把那夕阳的余晖都给挡了个严实。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头戴儒冠,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却并未带什么随从,只有身后不远处的一辆破牛车,还在吭哧吭哧地喘着气。
“哪来的野汉子?”
壮汉啐了一口唾沫,把那蒲扇往腰里一别。
“这守藏室是天家重地,不是你们这些个游侠卖艺的场子。”
“识相的,赶紧滚远点,别挡着大爷晒太阳。”
孔丘并未着恼。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双手交叠,举至齐眉,对着那看门的壮汉,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士相见礼。
“足下有礼。”
“在下孔丘,字仲尼,自鲁国而来。”
“久闻周室守藏室,乃天下典籍之渊薮,藏有三皇五帝之书,周公礼乐之本。”
“丘不远千里,特来拜谒,欲求见柱下史老耳先生,以问礼乐之原。”
那看门的壮汉哪里听得懂这些个文绉绉的词儿?
他只听懂了一件事。
这大个子是个没钱的穷酸。
既没有车马随从前呼后拥,手里也没拿着什么诸侯的信物,更别提那是沉甸甸的金银了。
“鲁国来的?”
壮汉发出一声嗤笑,那眼神里的轻蔑是更浓了。
“俺听说那鲁国尽出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规矩倒是比天还大。”
“我就问你,有拜帖吗?”
“有公卿大夫的引荐吗?”
“要是没有,就别在这儿文绉绉地掉书袋。”
“柱下史那是何等人物?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穷酸样,还问礼?我看你是来讨饭的吧!”
孔丘保持了很好的修养。
从鲁国一路走到如今,他已经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
“丘虽贫,然志于道。”
“守藏室既然藏书,便是为了教化天下。”
“丘带了一颗求学之心而来,难道这还不够吗?”
“心?”
壮汉大着嗓门笑了起来。
“心能当饭吃?”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再不走,俺可就要喊人拿棒子撵了!”
说着,他抄起门边的一根杀威棒,在地上顿得咚咚作响,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远处的牛车旁,子路早已按捺不住。
这位生性火爆的弟子,眼见自家先生受辱,那暴脾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把头上的冠帽一扶,袖子一撸,露出那铁铸一般的胳膊,大步流星就要冲过来。
“呔!那狗眼看人低的......”
“仲由!”
孔丘一声沉喝。
子路的步子硬生生刹住,那一脸的怒气憋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却只能狠狠地跺了一脚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孔丘转过身,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一卷竹简。
“足下。”
“丘虽无金玉,却有苌弘大夫的亲笔荐书在此。”
“还请足下通禀一声。”
听到苌弘大夫四个字,那壮汉嚣张的焰火稍微收敛了些。
但他看着孔丘那副穷酸样,心里到底是不信。
“苌弘大人?”
他狐疑地伸手接过那卷竹简,掂了掂分量,又也没打开看。
他也看不懂字。
“哼,谁知道是不是你在哪个路边摊上找人伪造的?”
“这年头,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多了去了。”
“你且在这儿候着,是真是假,俺让人去里头问问。”
壮汉把竹简往腋下一夹,也没让孔丘进门房坐坐的意思,转身晃晃悠悠地往里头走去,临了还把大门关得只剩下一条缝,像是防贼似的。
秋风萧瑟。
卷起地上的黄叶,打在孔丘那灰扑扑的袍角上。
他站在门外。
身后是夕阳下的古道,身前是紧闭的宫门。
他没有丝毫的局促,也没有半点的愤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着深衣,头戴进贤冠的中年文士,快步走了出来。
这文士须发已有些花白,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那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有些佝偻了。
正是当年接待陆凡的那位。
六年过去了。
他在这守藏室里熬着资历,虽然学问没怎么长进,但那看人的眼力价,倒是练出来了几分。
刚才那门房把苌弘大夫的荐书递给他时,他只扫了一眼那笔锋,便知是真迹。
再一看那荐书上的措辞。
“鲁之君子,好学不倦,通六艺之数......”
苌弘大夫那是何等清高的人物?
他掌管乐律,连周天子都对他礼遇有加。
能让他给出如此高评价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文士不敢怠慢,连忙迎了出来。
这一出门。
他便怔住了。
眼前这人,太高了。
巍峨如山,渊渟岳峙。
更让文士心惊的是这人身上的气度。
虽然衣衫简朴,甚至有些寒酸,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明亮如星,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浩然正气。
这气场,他在守藏室待了几十年,也就只有在那位整日睡觉的怪人老聃身上见过几分。
文士连忙整理衣冠,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在下乃守藏室典籍官,见过孔夫子。”
“下人无状,怠慢了贵客,还请夫子恕罪。”
孔丘见状,立刻还礼,腰弯得比对方还要深。
“足下折煞丘了。”
“丘乃一介布衣,冒昧造访,本就失礼在先。”
“劳烦足下亲自出迎,丘不胜惶恐。”
文士见孔丘如此谦逊守礼,那一举一动,无不合乎周礼的规矩,严丝合缝,心中不由得大生好感。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啊!
比起那个整天跟泥腿子混在一起,不是弄得一身泥就是一身铁锈味的陆凡,眼前这位,简直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君子楷模。
“夫子请。”
“苌弘大夫在信中对夫子推崇备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文士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得知夫子远道而来,已命人备下茶水。”
“多谢。”
孔丘微微颔首,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步入了这座他梦寐以求的典籍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