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从普通长毛开始:第八十一章 仇恨的种子
第五师那块破军旗歪斜的插在泥地里。
雨淋了几天,边角都卷了。
几口没盖严的木箱敞着,露出湿软的干粮,酸味冲人。
黄十三一脚踹开箱盖,拎出一捆发霉的饼子,甩在地上。
“妈的,这是让人吃的?”
“闭嘴。”
旁边一个老兵骂了他一句。
“城里都断粮了,有得啃就不错了。”
黄十三没回嘴,喘了口气,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土丘。
哪是昨天刚堆起来的坟。没碑没名。只插了三根削尖的木棍。上面绑着几条从青军身上扯下来的破旗。
黄十三咬咬牙,把手里的饼子拍了拍泥,塞进嘴里。
他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
喉结滚了好几下,脸憋的通红。
“人呢?”
他咽完,擦了把嘴。
“兄弟们呢?”
老兵看了他一眼。
“在那儿。”
他抬手一指。第五师的老兵,新补上来的小兵,还有几个穿着前锋营旧军装的,肩头那块红布洗的发白。
黄十三愣了一下。
“前锋营的人?”
“昨晚来的。”
老兵压低声音。
“连夜翻墙跑过来,差点被东王府的巡逻抓了个现行。”
“跑这儿干嘛?”
“找你家陈帅。”
“你们要见我?”
陈天一转过身,看到那几张脸,眼角抽动了一下。为首的是谭绍光。现在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师帅。”
他往旁边一让。
后面那几个前锋营出来的老兵“扑通”一声,跪了一片。
“陈帅!”
他们齐声喊,嗓子都劈了。
黄十三被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干嘛?”
为首一个老兵抬起头,眼睛通红。
“求陈帅,带我们去杀青妖。”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把龙寮岭那笔血债,要回来。”
空气一下子冷了。周围第五师的弟兄们都沉默了,很多人下意识握紧了腰刀。谁的家没在外头?谁没亲人在那一片血泥里?
“你们的主官呢?”
陈天一问。
“没有主官。”
谭绍光冷冷的说。
“前锋营现在挂的是刘朝宗的名。”
另一个老兵插了一句。
“可他算什么主官?东王以经把他扒皮打成狗了。”
他笑了一下,笑的很冷。
“东王管不了?”
黄十三忍不住插嘴。
“他不是刚下了死命令吗?凡遇青妖,不留活口。”
“那是他拿我们出气。”
那老兵瞪了他一眼。
“他在永安城里拍桌子,我们在龙寮岭上流血。”
“够了。”
陈天一打断他们。
他没发火,声音却让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你们跑来找我。”
他看着谭绍光。
“要干什么?”
谭绍光吸了口气。
“现在龙寮岭那边,家眷死了一片,弟兄们快疯了。”
他咬着牙。
“东王一句不留活口,算是给了出气口,可那算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杀人?杀完就算报仇?”
“他们现在,真的什么都敢干。”
陈天一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土丘前那几根破旗。风一吹,旗角抖了抖,飘动的血丝。
“那你们想要什么?”
“要你。”
谭绍光抬眼。
“要你站在我们前面。”
“别让我们变成一群只会瞎砍的疯狗。”
那几个跪着的老兵跟着点头,眼里都是死劲。
“师帅,只要你一句话。”
“只要你带头,我们往哪儿冲,去哪儿死,都认。”
“要是你不带。”
另一个人咬着牙。
“那我们就自己干。”
“见到青妖就杀,管他是兵是民。”
他说完这句,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天一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是一块冰直接按在了那人心口上。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兵张嘴,喉咙却被掐住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仇恨,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陈天一开口,声音很轻。
“它不会自己长眼睛。”
“你把刀交给它,它就会乱砍。”
“你以为你砍的是青妖。”
“其实,你砍的是你们自己。”
“师帅,我们家人都死在他们手里。”
谭绍光憋不住。
“你不是没见过。”
“我见过。”
陈天一打断他。
“我也挖过坑。”
第五师那天堆土的时候,他一锹一锹下去,手都磨破了皮。
“所以我比你们更清楚。”
他抬头,看着他们。
“如果这时候让你们随便杀,你们会杀到停不下来。”
他顿了顿。
“到时候,青妖没灭完,先把自己变成下一拨青妖。”
一句话,把几个人都噎住了。
黄十三挠挠头,小声嘀咕一句。
“杀人杀多了,自己也成那样…是这个理。”
“可仇不报。”
跪着的老兵终于忍不住,眼睛通红。
“我们心里这口气,咽不下。”
“谁说不报?”
陈天一忽然笑了。
“我说要你们忍,是叫你们把刀磨快。”
“不是把刀丢了。”
他慢慢的说。
“你们想报仇行。”
“那就给我听命。”
“从今天开始,谁敢拿报仇当理由,私自动刀。”
“杀青妖也好,杀百姓也好。”
“都按军**处。”
他一字一顿。
“军法处置。”
几个人都愣住了。
“头,你这是……”
黄十三都惊了。
“你要跟东王那句不留活口对着干啊?”
“东王下的是口号,我们下的是军令。”
陈天一淡淡说。
“他在城里说什么是他的事,我在营里说什么是我的事。”
他看向谭绍光。
“你要我站出来。”
“好,那我就先把这句话站在前面。”
“能做到,就站在我后面。”
“做不到,就回去。”
沉默拉的很长。
谭绍光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苦,更多的是狠。
“行。”
他挺直了腰,向后一摆手。
“都起来。”
几个前锋营的老兵站起身,膝盖上都是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朝陈天一躬身。
“从今天起。”
谭绍光咬着牙。
“前锋营还听你的。”
傍晚。
永安城里,又响了急促的钟声。
不是敌袭,是集议。
东王府那边传话,今晚大帅会议,让各部主官到场。
“你也算主官。”
黄十三给陈天一整了整衣襟,嘴里叨叨。
“第五师挂的还是牌子呢。”
“废牌子。”
陈天一没抬头。
“没人给我们粮,没人给我们药。”
“天王给了。”
黄十三眨眨眼。
“那天不是刚派人来找你吗?”
那人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和东王府那些羽林全不一样,衣裳上绣着金线祥云。只有一个地方会有这种排场。
天王行辕。
“别乱说话。”
陈天一拍了拍他。
“走。”
东王府大堂里,很闷。一堆人挤在一起,火盆烧的旺,铜香炉里冒着白烟。杨秀清坐在上面,脸色还带着几天前龙寮岭的那股阴。洪秀全半靠在旁边的虎皮椅上,脸色温和,眼神却有点游。
“龙寮岭之事,本王已经得报。”
杨秀清开口,嗓子有点哑。
“青妖屠我家眷,血债血偿,这是理所当然。”
堂下众将一起抱拳。
“愿为主将血战!”
“杀尽青妖,不留一个活口!”
喊声很整齐,很响,却空。
陈天一站在人群边角,没有吭声。
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冷不热,带着打量和探查。他抬头,对上了洪秀全那双眼。
“陈师帅。”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堂里一片吵。
“你觉得,此仇该如何报?”
这一句,让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杨秀清眼角闪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陈天一。这个名义上的破五师主官,实质上被东王打入冷宫的家伙,尽然被天王点名问话。这是恩,也是祸。
黄十三在后头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
“少说点。”
陈天一没有理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启禀天王。”
他抱拳,声音不高,却听的很清楚。
“龙寮岭的血债,必须报。”
“但怎么报,决定了天国接下来是走上坡路,还是一起陪青妖下地狱。”
这话一出,堂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你什么意思?”
杨秀清眯起眼睛。
“东王说不留活口,是对青妖说的。”
陈天一回头看着他。
“不是对天下百姓说的。”
“青妖之中有贼,有刽子手。”
“可也有被迫应征的兵,有被捆上战船的苦力。”
“若是一刀全砍,将来天下人只记得一句。”
“天军来了,就是一群杀人的魔。”
他抬起眼,看向上首的洪秀全。
“那时候,就算我们把大青打下来了,这天下也是一片血海。”
“没有人愿意给我们种田,没有人愿意跟我们做买卖。”
“天国撑不了几年。”
“到头来,只是换了一拨人当青妖。”
堂里静的出奇。有人握住刀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这是替青妖说话?!”
杨秀清忽然一拍案几。
“他们杀我们家眷,你叫弟兄们忍?!”
“我叫他们忍,不是叫他们忘。”
陈天一抬头,看着他。
“我叫他们先把刀磨快。”
“磨?怎么磨?”
有人忍不住吼。
“我们弟兄在前线一刀一枪拼命,后营家里人被杀的连骨头都找不到!你现在跟我们讲将来?讲种田?”
“仗不是一年打完的。”
陈天一看向那人。
“你要现在随便砍人出气,砍开心了,明年上哪儿找兵?”
那人被噎的说不出话。
洪秀全原本靠在椅子上的身子,慢慢坐正了。
他看了看杨秀清,又看了看堂下一张张脸,脸上是那种两边都不能得罪的为难。
“陈师帅所言,有道理。”
洪秀全表面了态度。
“仇,要报。”
“人心,也要撑。”
“此后凡遇青军顽抗者,杀无赦。”
“降者,依南王之例,收编,押往后方。”
他看向陈天一。
“但若有人借报仇之名,滥杀无辜劫掠百姓。”
“陈师帅,朕命你为亲军统领,可代本王行军法。”
这话一出,堂里真正炸开了。
“天王!”
杨秀清脸都变了。
“他不过带一个破师,何德何能。”
“他能打仗。”
洪秀全打断他,笑了一下。
“你可敢担?”
陈天一迎着那道目光。
这是拉拢。也是把刀递给他,让他去得罪所有想借仇恨过瘾的将。
“臣不敢。”
他开口,堂里不少人松了口气。
“臣只敢管自己带的兵。”
洪秀全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臣答应过他们。”
陈天一缓缓说。
“只要在臣旗下,就不能做没有底线的事。”
他顿了顿。
“别的部队臣不敢管。”
“亲军,和第五师,臣能管。”
……
夜已经很深了。
东王府的灯还亮着。
城西破营地的火堆前,士兵们围成一圈,拿硬的石头一样的饼子蘸着一锅咸的要命的腌菜汤。有人还在骂青妖,有人骂东王,有人骂乌兰泰,还有人骂命。
陈天一从阴影里走出来。
黄十三赶紧站起来。
“都别吃了。”
“陈帅回来了!”
骚动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几名前锋营老兵也在,眼神灼热。
“我刚从天王府里回来。”
陈天一没有绕弯子。
“天王下了话。”
他把那段简单复述了一遍。
“顽抗者,杀。”
“降者,收编。”
“滥杀无辜者。”
他看了一圈,停顿了一下。
“军法从事。”
有人哼了一声。
“不就是一句好听的?”
“真打起来,谁管得了?”
陈天一听到了,没生气。
“我只管得了自己的人。”
他慢慢的说。
“从今天开始,跟着我吃饭拿我发的枪子儿的人。”
“记住三条。”
“第一,青军上了阵,敢冲过来的,一律打死。”
“第二,敢对咱们弟兄动家眷的,一律打死。”
“第三。”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的很低。
“没拿刀,却被你们随手宰了的。”
“以后,下辈子你们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火光里,有人脸色变了变。
“陈帅,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
陈天一看过去。
“太矫情?”
那人被说破心思,脸一红。
“打仗嘛,总有误伤。”
“误伤是战场的事。”
陈天一打断他。
“我不怪。”
“可你要是把仇恨当借口,把自己心里那点坏水也倒出来借机发泄。”
他盯着那人。
“那是兽,不是兵。”
他抬起手,指了指土丘方向。
“今天白天,你们见过那坟。”
“那是我们没来得及救回的亲人。”
“以后你要是想随便砍一个人,就抬头想一想。”
“哪天,别人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你的娘,你的娃。”
他吸了口气,把那股压了一整天的火,压下去。
“仇,我们有的是机会报。”
“青妖不缺。”
“你们如果真想报,就给我活着,给我节省弹药,给我多学两手本事。”
“别今天拿刀乱砍,明天拿命去赔。”
火堆旁,一圈人都没说话。
只听得见汤锅里“咕嘟”一声声冒泡。
半晌,一个声音闷闷响起。
“陈帅。”
是谭绍光。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刀,往火光下一伸。
“这把刀,跟着你。”
“你叫往哪儿砍,它就往哪儿砍。”
“你叫它收着,它就收着。”
他笑了一下。
“等哪天真能抡开的时候,记得让我们抡得爽一点。”
周围几个老兵跟着站起来,一把把刀拔出鞘,在火光下闪了一圈,又“铛”地一声收入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