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从普通长毛开始:第七十九章 永安城下
龙寮岭的哭声歇了。几千天军,全趴在冰冷的工事后头。一双双眼珠子通红。死盯着几百步外。那里不只是阵地。是他们的家人。桩子上绑着的,是他们的根。
太阳出来了。
光照在那些扭曲的脸上,也照在刽子手的刀上。刀明晃晃的。空气里全是恨意。
“驾!”
一个青军的传话官拍马出来。
一身锁子甲挺扎眼,马也是好马。他在两军阵前勒住马,下巴抬得老高。清了清嗓子,他冲着山上喊。
“对面的反贼听着!我家乌兰泰将军有令,你们已经是瓮中之鳖,跑不了了!”
“将军心善,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山岭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传话官很满意,扯着嘴角又喊。
“一刻钟!只要一刻钟,你们开城投降,放下家伙!将军就饶了你们,也饶了你们的家眷!”
“要是不开”
他话锋一转,马鞭指着山下那片人。
“这里,就是他们的坟场!你们,也得碎尸万段!”
“话尽于此,好自为之!”
他刚想拔马回去。
“血——战——到——底!”
不是一个人喊的。是几千个嗓子一起吼出来的。那声音不像人叫,倒像一群受了伤的野兽。
“血——帐——血——偿!”
“血——帐——血——偿!”
“天军——不降!”
吼声跟浪头一样砸过来。
传话官的马吓得直立起来,差点把他掀下去。他脸一下白了,再没刚才的威风,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本阵。
龙寮岭上,有兵疯了。眼睛通红。他们扔了鸟枪,拔出腰刀就要冲出去。
“放开我!老子跟他们拼了!”
“爹!娘!孩儿不孝啊!”
宁可死,死在一块,也不能这么看着。
“拉住他!都给老子拉住了!”
军官们自己也哭,但还是死死抱住要冲的弟兄。
“不能去!去了白死!青妖就盼着咱们乱!”
阵地上一团乱。拉扯,哭喊,兵器撞在一起。乌兰泰在高坡上,冷冷地看着。他本以为太平军会崩溃,会跪下求饶。尽然没有。他只看到了一股更吓人的死志。这股劲,是拿仇恨烧出来的。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法回头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杀!”
旁边的令旗兵,机械的挥下了红旗。刽子手们等了很久了。他们笑着举起屠刀。
第一刀,砍向一个老婆婆。
她头发全白了,还在给孙子缝衣服。
针掉了,线团滚开了。血溅出来,红了地,也红了那件没缝完的粗布衣裳。
“娘——!”
岭上,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吼了一声。
不像人叫。
他眼珠子快瞪出来了。看着娘倒在血里,他脑子空了,人也疯了,拿自己的头去撞墙垛。
砰!
砰!
砰!
血顺着额头往下淌,他好像不知道疼。还在撞。直到旁边的战友把他死死按在地上。他不动了。就跪在那,对着家的方向,不出声的流泪。泪和血混在一起,在土里晕开。杀戮继续。
刽子手们像在比谁杀的快。
岭上的兵,反应不一样。有个老兵,亲眼看着婆娘被杀。他不哭不喊。就坐在地上,一遍一遍的擦刀。动作很慢,很呆。直到刀锋能照出他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
里面只有杀气。
有个年轻的哨兵,女儿死了。他开始也吼,后来也安静了。他捡起地上的千里镜,又举到眼前。他要看。要把每个刽子手的脸,每个青军的样,都刻进骨头里。更多的人,只是趴着看着。泪流干了。嗓子喊哑了。
心里的痛软弱,全被这场血火烧干净了。
只剩下仇恨。
冰冷,坚硬。
从这一刻起,这场仗,不死不休。
噩耗进了永安城。
像一阵带血的风。
龙寮岭上发生的事,让整座城先是死寂,然后是冲天的火气。
东王府内。
杨秀清听完信使的禀报,没说话。他端起桌上那套心爱的紫砂茶具,想喝口茶。可手抖的厉害。茶杯到嘴边,又被他猛的放下。
砰!
他一掌拍在桌上,整套茶具震的跳起来,摔的粉碎。
他很少这样。洪秀全死活他可以不管。石达开的兵权他可以算计。陈天一可以当弃子。但他龙寮岭的兵,是他杨秀清的兵。被杀的家眷,是他天国的子民。乌兰泰这一刀,是砍在他杨秀清脸上。是砍在整个天国的脸上。
“好……好一个乌兰泰!”
杨秀清胸口起伏的厉害,眼睛里全是火。
“传我王令!从今日起,凡与青妖作战,再不留一个活口!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他是吼出来的。消息也传到了城西的破营地。陈天一听周默说完,沉默了很久他没砸东西,也没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沉默下面,是火。他走到空地上,拿起一把铁锹。开始挖土。
一锹。
两锹。
三锹。
他很稳,很有力。
第五师的兵都围了过来,安静的看着。
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
很快,一座没碑没名的土坟堆好了。
给所有死了的亲人。
陈天一站在坟前,脱下头盔。
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股不该是他这个年纪有的沉重。他转身,看着他的二百七十三个兵。他知道,这些人里,也有人的亲人,今天死了。
“哭,没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恨,也没用。”
他慢慢拔出腰刀。
刀锋在太阳下,是冷的。
“记住今天。记住他们死前的脸。记住这种挖心的感觉。”
他的眼扫过每个士兵的脸。
“从今往后,我们为报仇打仗。用青妖的血,祭我们的亲人!”
他提高了声音。
“血债,必须血偿!”
没人呐喊。
没人回应。
所有士兵,只是默默地拔出兵器。
举向天空。
二百七十三把刀。
二百七十三道仇恨的光。
在这一刻,第五师变了。
他们不再是为了活命。
他们是为复仇而生的鬼。
乌兰泰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以为能看到太平军投降。
可他看到的,是一道拿仇恨铸起来的墙,比之前更硬。对面的阵地上,还是死一样的安静但他能感到几千双眼睛在剐他。要把他生吞活剥。他第一次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没有击溃敌人的心。
他只是把一群羊,逼成了吃人的狼。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大营里,气氛也不对了。
很多绿营兵,亲眼看到了那场杀戮。他们晚上做噩梦,白天人是恍惚的。再看龙寮岭,眼神里不是不屑。是恐惧。他们怕了。
怕那些被自己亲手逼疯的敌人。
怕那即将到来的,疯狂地报复。
一个刚从茅厕回来的绿营兵,腿肚子还在发抖。
他看到自己队官,压着嗓子问。
“头儿,咱们……咱们明天,还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