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灶发一听这话，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他这人老实本分，是个极懂规矩的老派手艺人。 他虽然现在是县委招待所后厨红得发紫的大师傅，连县领导都给他几分薄面，可他心里门儿清： 招待所后厨的棒子面、大白菜、哪怕是一滴香油，那都是公家的定额！ 公家的东西，就是烂在锅里，他也绝对没那个胆子和权力私自盛出来喂自己亲儿子。 这灾荒年，因为多吃公家一口饭被抓去的还少吗？ 林灶发看着林松年饿得有些脱相的脸，再看看两个冻得脸颊发红的闺女，心里顿时明白了顾昂的体贴。 “小顾说得对，” 林灶发连连点头，满眼感激地看了一眼顾昂， “走，爹带你们去国营饭店，今儿个爹掏腰包，大家敞开肚皮吃！” “哎呀，老头子，你这还当着班呢，咋走得开？” 杨秀琴这时候缓过神来，有些担忧地扯了扯林灶发的袖子。 林灶发一愣，“是啊，那我得先去跟王主任请个假……” “林师傅！您甭跑了！” 一旁偷偷抹眼泪的警卫这时候吸溜着鼻子，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 “您这一大家子骨肉团聚，那是比天还大的喜事！ 您就安心带着几个孩子去国营饭店吃饭，请假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跟王主任说。 王主任最通情达理，绝对不能怪您！” 说着，警卫转头看向顾昂，脸上堆满了笑，指着那辆大青牛拉的木板车说道： “顾同志，您这牛车就安安稳稳地停在咱们招待所大院里，有我在这儿站岗看着，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丢不了一根麦秸秆！” “同志，谢了。”顾昂冲着警卫点了点头。 “哎哟，那可真是太谢谢同志了！” 林灶发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上前紧紧握了握警卫的手。 “林师傅您客气啥，快去吧，别把孩子饿坏了！” 警卫笑着把一家人往外送。 林灶发这才安了心，一只手攥着大儿子林松年的胳膊，另一只手拉着老伴杨秀琴，林晚秋和林幼薇紧紧地跟在旁边。 一家人互相搀扶着，脚步轻快地向着不远处的国营饭店走去。 顾昂抄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这一家人的后头，心情格外舒畅。 县城主街上， 没走多远，国营饭店的大招牌就落入了眼帘。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那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去处，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香气。 “爹，娘，咱到了。” 林松年深吸了一口那油香味儿，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林灶发走在前头，一把掀开棉门帘子。 “走！今儿个爹让你们敞开了造！” 进了屋，一股混合着热气、烟气和饭菜香的暖流瞬间包裹了众人。 饭店里支着十几张圆木桌，这会儿刚过饭口，但也有几桌穿着四个兜干部的公家人在吃饭， 正对门是个半截高的水磨石柜台，上头挂着块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儿个供应的菜品。 柜台后头，站着个穿白大褂，戴着白套袖的服务员大姐，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食客， 林灶发安顿着老伴和孩子们在一张空桌前坐下，自己走到柜台前，豪气干云地一拍台面： “大妹子，给我们来个红烧肉，要肥膘多的大份！再来个小鸡炖蘑菇，一个尖椒干豆腐，外加两斤大肉馅的饺子！” 今儿个大儿子死里逃生，老林家骨肉团聚，他就算是把裤腰带勒断了，也得给孩子们撑起这个场面。 “哟，点这么硬的菜？” 服务员大姐这才拿正眼撩了一下林灶发，懒洋洋地翻开账本， “红烧肉一块二，肉票半斤；小鸡炖蘑菇一块五……一共三块八毛钱，全国粮票两斤，肉票一斤二两。拿钱和票吧。” 林灶发咧着嘴，伸手就往旧棉袄的里怀兜里掏。 可是，手刚一伸进去，林灶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老脸一下涨得通红，额头上的白毛汗都冒了出来。 他才来县委招待所没多久，虽然王主任看重他的手艺，但毕竟还没到月底发工资发票证的时候。 他平时跟老伴在后厨吃住，根本用不着啥钱票，兜里满打满算，也就零零碎碎的两块多钱和几两地方粮票，哪里掏得出那金贵的肉票和全国粮票？ 林灶发急得直在身上摸索，恨不得把棉袄里子都翻出来，可那空瘪的口袋就像是个嘲笑他的黑洞。 “咋的了老同志？摸啥呢？没钱没票你在这儿瞎点啥菜啊？拿国营饭店寻开心呐？” 服务员大姐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撇着嘴翻了个白眼。 这边柜台的动静，立刻引得旁边几桌吃饭的人纷纷侧目。 林灶发这辈子最怕欠人情，也最怕在人前丢了手艺人的体面。 他站在柜台前，进退两难， “大妹子……我……我钱没带够……要不，红烧肉先退了……” 林灶发嗓子发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从他身后伸了过来，轻轻地按在了柜台的玻璃板上。 “同志，受累算算，连带这两瓶汾酒，一共多少钱票。” 顾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林灶发的身后。 他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淡笑，语气不疾不徐， 随着顾昂的话音落下，那只宽大的手掌缓缓移开。 柜台的玻璃板上，赫然压着两张大黑拾，以及厚厚一沓全国粮票和肉票。 服务员大姐傲慢劲儿一扫而空，脸上的肥肉立刻堆起了一朵花： “哎哟！这位同志，一共加上酒是十块零八毛，粮票肉票正好，您二位回座歇着，菜马上让后厨的师傅做！” 林灶发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柜台上的钱票，又转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顾昂。 “小顾……这……这咋能让你破费！说好了今儿个我请客的！” 林灶发眼底涌上了一层温热的湿意。 “伯父，您这刚一见着大哥，高兴得连出门换没换衣裳都忘了。 这钱票估计全落招待所那件大褂里了。今儿个这顿算我孝敬您的， 等您下个月开了工资领了票，到时候把好酒好肉备齐了，我可得去您那儿敞开了吃一顿好的，到时候您可别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