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所有的劳模都领完奖下台，大喇叭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县领导清了清嗓子，原本喜气洋洋的脸色变得严肃而庄重，整个大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同志们！生产建设我们要抓，但斗争这根弦，我们时刻也不能松！ 前不久，在我们县的深山里，发生了一起惊心动魄的敌特潜伏案件……” 领导的声音拔高，语气铿锵： “下面，我宣布！荣获抓捕敌特一等功的集体是——红星公社派出所！” “哗——！！！” 这一下，掌声比刚才那半个钟头加起来还要热烈， 掌声中，周卫国带着几名身穿警服的干警，昂首阔步地走上台， 他们胸前戴着大红花，一个个站得笔直，对着台下敬礼。 台下的群众拼命鼓掌，眼神里满是敬畏和崇拜。 然而，领导的话锋一转： “这一次的行动，之所以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不仅有我们公安干警的英勇奋战，更离不开我们广大人民群众的火眼金睛和大力支持！ 在这场斗争中，涌现出了一批敢于同坏分子作斗争的民兵和普通社员！” “下面，请抓捕敌特有功人员，红星公社赵家屯民兵连长赵大牛！民兵赵铁柱！以及……” “以及，在此次行动中，只身深入虎穴，协助公安机关锁定特务据点，并在抓捕行动中立下头功的社员，顾昂同志！上台领奖！” “哗——！！！”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和更热烈的掌声。 “啥？社员？咱老百姓也能立头功？” “顾昂是谁？没听说过啊！” “赵家屯这回可露了大脸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赵大牛红光满面，手脚都有点顺拐地走上了台。 在他身后，顾昂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步履沉稳，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走到了舞台中央。 台下的林晚秋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这回，是高兴的泪，是骄傲的泪。 而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角落里。 棒槌沟生产队的那个位置，此时却是静得异常， 大队长李金山，还有一直在惦记顾家宅基地的村民李木， 此刻正如遭雷击般地僵在座位上，两人的嘴巴张得老大，足以塞进去一个红薯。 “这……这这这……” 李木使劲揉了揉眼睛，指着台上那个戴着大红花，正从县长手里接过奖状的英俊青年，舌头都在打结： “队……队长……我是不是见鬼了？那……那是顾昂？！” 李金山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就像是开了个大染坊， 怎么可能？ 那个从顾家逃出去的孩子，怎么没冻死在外面， 反而摇身一变，成了全县的大英雄？ 还站在那主席台上，跟县长握手谈笑风生？ “顾昂……红星公社赵家屯社员……” 李金山脸色阴沉，对方没死，就意味着他从李木那里收上来的钱财要吐出去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顾昂肯定死了， 还盘算着要把人家的宅基地收回来重新分配， 现在顾昂没死，还立了这么大的功！ 有了这份荣誉加身，顾昂就是受公家保护的英雄人物， 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就是公社书记见了，那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顾同志”。 “李木……”李金山转过头，声音干涩， “你刚才说……要占顾家的宅基地？” 李木此时已经吓得快尿裤子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脸都绿了： “没……没有的事！队长你听岔了，我那是……我那是说要帮顾英雄看家护院！ 对，帮他扫雪，谁要是敢动顾家的宅基地，我李木第一个跟他拼命！”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和庆幸。 得亏刚才没在路上碰见，也没当面说那些难听的话， 否则，这回顾昂要是动动手指头，或者跟县领导歪歪嘴，他们俩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台上。 顾昂接过奖状，还有装在红丝绒盒子里的勋章， 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狂喜，只是礼貌地向领导鞠躬，然后转过身，面向台下那几千名观众。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第一排家属区。 那里，林晚秋正抱着幼薇，满脸泪痕地看着他。 顾昂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奖状，冲着她们轻轻挥了挥。 大会一直开到了日头偏西。 随着主席台上那位县领导最后一声慷慨激昂的“散会”，大礼堂里紧绷了半天的空气终于松快了下来。 大喇叭里再次放起了《社会主义好》的激昂旋律，几千名群众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带着满身的汗味儿和兴奋劲儿，呼啦啦地往外涌。 顾昂手里捧着那张烫金的大红奖状，胸前别着那朵比脸盘子还大的大红花，刚走下主席台，就被赵家屯的老少爷们给围住了。 “哎呀妈呀，顾同志，你刚才在台上那个敬礼，太板正了！比电影里的英雄还神气！” “不是吹的，刚才我旁边的小娘们都兴奋得嚷嚷起来了。” ... 这时候，周围不少还没散去的群众，尤其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这年头，娱乐生活匮乏，像顾昂这样长得高大英挺、又立了这么大功劳的年轻英雄，那就是妥妥的“香饽饽”。 “哎，那个戴红花的后生是谁啊？长得真俊！” “听说是红星公社的，好像叫顾昂。看着挺年轻，也不知道有对象了没？” 几个胆子大的农村姑娘，穿着红绿花袄，在那儿挤眉弄眼，在那儿互相推搡着，似乎想上来搭个话，或者打听打听情况。 顾昂是何等耳力，这些窃窃私语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微微一笑，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家属区的第一排， “晚秋，薇薇，累坏了吧？” 他把自己胸前那朵大红花摘下来，笑着别在了林幼薇的小包上， 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刚刚站起身的林晚秋。 这一幕，就像是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周围那些姑娘们心头刚冒出来的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