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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厨战纪:第0240章阴阳汤的间隙

深夜十一点,城中村深处的那盏灯还亮着。 巴刀鱼蹲在餐馆后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黄片姜,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姜皮皱得像八十岁老人的手背,断面却渗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看什么呢?” 酸菜汤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她端着一盆洗好的娃娃菜,从他身侧挤过去,盆沿差点撞到他后脑勺。 巴刀鱼没躲,只是把手里的姜举高了点:“黄片姜给的。说让我研究研究。” “那老头?”酸菜汤把菜盆往案板上一顿,回头瞥了一眼,“他给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上次教我的"烈火爆炒",差点把灶台点了。” “你那是火候没掌握好。” “放屁。”酸菜汤擦了擦手,凑过来看,“这姜……怎么感觉有股子怪味?” 巴刀鱼没接话。他把姜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气味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在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辛香之下,他捕捉到了别的东西——一种类似铁锈的腥甜,混着某种腐朽的气息,像是深埋地底多年的老树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的伤口。 “有血腥味。”他说。 酸菜汤愣了一下,抢过姜片闻了闻,皱起眉:“我怎么闻不出来?” “你玄力不够。”巴刀鱼把姜片收回来,“而且这味道藏得很深,不是用鼻子闻的,是用……”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用玄力感知到的。 但这话说出来,酸菜汤又要炸毛。这姑娘最听不得别人说她玄力弱,虽然她确实比巴刀鱼弱上一大截。 “用啥?”酸菜汤果然追问。 “用经验。”巴刀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别琢磨这个了。娃娃鱼呢?” “屋里躺着呢。说是今天盯那个食材商盯得头疼,回来就睡了。” 巴刀鱼点点头,目光落在后厨墙上挂着的那口锅上。 那是他爷爷留下来的铁锅,锅底已经被岁月磨得薄如蝉翼,但每次炒菜,那股特殊的香气总能从这口锅里渗出来,钻进每一根菜叶、每一片肉里。 爷爷说过,这锅有灵性。 以前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明天协会那边有个试炼任务。”酸菜汤把娃娃菜倒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说是城东那个菜市场出了点问题,让咱们去看看。” “什么任务?” “没细说。就说是食材异常,好几家摊位的菜过夜就烂,烂得特别快,而且烂出来的汁水是黑的。” 巴刀鱼的手指在姜片上轻轻摩挲。 食材异常。过夜就烂。黑汁。 这些词串在一起,让他想起上周在那个黑心食材商的仓库里看到的东西——成堆的蔬菜堆在角落里,表面看着新鲜,用手一碰就化成一滩黑水,臭不可闻。 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协会的人来调查了一圈,说是普通霉变,让他们别大惊小怪。 但巴刀鱼记得那些黑水的味道。和今天黄片姜给他的这块姜,底下藏着的那股腐朽气息,有七分相似。 “明天几点?” “早上六点。协会的人说,要赶在早市开始之前去,免得引起恐慌。” 巴刀鱼把那块姜收进怀里,起身往屋里走:“行。早点睡。” “你不吃晚饭了?” “不饿。” 他推开里屋的门,娃娃鱼蜷缩在窄窄的行军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一截细瘦的脊背。这孩子睡觉不老实,总是踢被子,酸菜汤每天半夜都要起来给她盖两三次。 巴刀鱼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就在他手指碰到被角的瞬间,娃娃鱼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深潭里游过的鱼。 “怎么了?”巴刀鱼压低声音。 娃娃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才慢慢聚焦,认出了他。 “……刀鱼哥。”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娃娃鱼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那目光让巴刀鱼后背发紧——这孩子的读心能力他见识过,平时她也不会随便用,但偶尔,当她情绪不稳定的时候,那些不属于她的念头就会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 “你身上……”娃娃鱼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有股味道。” 巴刀鱼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块姜。 “不是姜的味道。”娃娃鱼摇头,“是……是那种味道。我梦里闻到的味道。” 她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被角。 “梦里有一条河。河里的水是黑的,但是会发光。河边有很多人,都在煮东西吃。煮出来的东西也是黑的,但是他们吃得很香。” 巴刀鱼在她床边坐下,没说话。 “我走过去看。”娃娃鱼的声音越来越轻,“锅里煮的,是一只手。” 她抬起头,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刀鱼哥,你爷爷是不是也有一枚那样的戒指?” 巴刀鱼的手指猛地收紧。 爷爷确实有一枚戒指。黄铜的,很旧,戒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厨”字。爷爷去世那天,他把戒指摘下来,放进巴刀鱼手心,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锅在,人在。锅不在,人还在。” 那枚戒指现在就在他枕头底下压着。 “你梦里的戒指,是什么样?”他问。 娃娃鱼想了想,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圆圆的,黄黄的,上面有字。但是我看不清是什么字。” 巴刀鱼沉默了很久。 “还梦到什么?” 娃娃鱼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有一个人。”她说,“站在河对岸。他一直在看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对我笑了一下,就……就不见了。”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脸。但是他穿的衣服……”娃娃鱼皱起眉,“和那个黄片姜爷爷穿的一样。” 巴刀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门外传来酸菜汤的脚步声,伴随着她特有的咋呼声:“你俩在屋里嘀咕啥呢?娃娃鱼醒了?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巴刀鱼站起身,对娃娃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饿。”他提高声音应了一句,“她刚醒,再睡会儿。你别进来吵她。” “谁吵谁啊?我这是关心!”酸菜汤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你俩鬼鬼祟祟的……”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娃娃鱼正用那种她最受不了的眼神看着她——那种清澈见底、又深不见底的眼神,像是一眼就能把她看穿。 “酸菜姐。”娃娃鱼忽然开口,“你明天出门的时候,记得多穿一件衣服。会下雨。” 酸菜汤愣了一下:“天气预报没说有雨啊?” “会的。”娃娃鱼缩回被子里,背过身去,“而且是那种……不是雨的雨。” 门缝里那张脸写满了莫名其妙。酸菜汤看向巴刀鱼,用口型问:她没事吧? 巴刀鱼摇摇头,把她推出门去。 “早点睡。”他说,然后带上了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娃娃鱼翻身的窸窣声,听着外屋酸菜汤收拾灶台的叮当声,听着远处城中村的狗叫,和更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喧嚣。 然后他回到自己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戒指。 戒面温热,像是一直有人在握着它。 他把戒指套上右手无名指——有点紧,但刚好卡在指根——然后举起手,对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黄铜戒面上,那个模糊的“厨”字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是锅铲刮过铁锅底的声音,是热油爆香葱姜的声音,是沸水翻滚的声音,是无数人同时咀嚼吞咽的声音。 那些声音汇成一条河,从他耳边流过。 河对岸,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巴刀鱼猛地摘下戒指,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那块黄片姜还在他怀里,隔着衣服,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巴刀鱼起床的时候,酸菜汤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什么,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这么早?”他走过去,往锅里瞅了一眼。 是一锅白粥,什么也没加,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但酸菜汤煮粥有她的绝活——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煮出来的粥米粒开花,汤色清亮,喝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醇厚。 “给你们做早饭。”酸菜汤头也不回,“娃娃鱼说今天会下雨,让她喝点热乎的再出门。” 巴刀鱼想起娃娃鱼昨晚的话。 不是雨的雨。 他走到门口,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空气里有一种黏腻的潮湿感,但天上确实没有云,更别说是雨。 城中村的小路上已经有了人。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里冒着白气;上班族拎着包子豆浆匆匆走过;几个老头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往公交站走——他们要去城东那个菜市场,那里的菜便宜,虽然最近听说出了点问题,但便宜就是硬道理。 巴刀鱼盯着那些老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吃饭了。”酸菜汤端着两碗粥出来,一碗递给巴刀鱼,一碗冲里屋喊,“娃娃鱼!起床!” 里屋没动静。 酸菜汤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她放下碗,推门进去,然后发出一声惊叫。 巴刀鱼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就看到娃娃鱼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人睡过。 但窗台上放着一片叶子。 娃娃菜叶子,翠绿翠绿的,上面用什么东西写着两个字—— “河边”。 巴刀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昨晚娃娃鱼说的那个梦。那条黑色的河,河边煮食的人,锅里那只戴戒指的手,河对岸那个穿黄片姜衣服的人。 “走。”他转身就往外冲。 “去哪儿?”酸菜汤追上来。 “城东菜市场。” “那不是……” “娃娃鱼说的河,不在梦里。”巴刀鱼的声音发紧,“在那边。” 两人冲出门的时候,巴刀鱼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块姜。 姜还是温热的。 而且那种腐朽的气息,比昨晚更浓了。 城东菜市场离城中村不远,坐公交三站地。 但巴刀鱼等不了公交。他拽着酸菜汤,一路狂奔,穿过还没完全醒来的街道,穿过早起锻炼的人群,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等他俩气喘吁吁地站在菜市场门口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但太阳没出来。 天还是那种脏兮兮的灰色,而且更低了,低得像是要压到人头顶上。 菜市场里空荡荡的。 按理说,这个点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已经摆好了摊,买菜的已经拎着篮子来了,讨价还价的声音能吵翻天。 但现在,市场里一个人都没有。 摊位还在,菜还在,有些摊位上甚至摆着刚切开的西瓜,红瓤黑籽,新鲜得像是刚切开的。但人没了。 卖菜的没了。买菜的没了。连平时蹲在门口那只流浪猫都没了。 整个市场静得像一座坟墓。 “人呢?”酸菜汤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巴刀鱼没说话。他迈步往里走,鞋底踩在地上的烂菜叶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浓。 腐朽的、腥甜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和他昨晚在姜片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 市场最深处,有一个摊位。 摊位上摆满了菜,各种各样的菜,堆得像座小山。那些菜翠绿翠绿的,水灵灵的,看着比外面任何一家摊位的菜都新鲜。 但摊位上没有人。 只有一堆菜,和菜堆后面坐着的一个小女孩。 娃娃鱼。 她盘腿坐在一堆青菜中间,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巴刀鱼冲过去,刚要伸手碰她,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那股力量冰冷刺骨,像是一瞬间把他推进了冰窖里。 “别碰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刀鱼回头。 黄片姜站在市场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厨师服,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刀身上有血迹,鲜红的,还在往下滴。 “她已经进去了。”黄片姜说,“那条河,她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