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运烽烟:乱世执掌山河鼎:第61章《县尊少年》(四)
容嫣没说话。
她看着南方,看着青萍县的方向,眼神复杂。
而此刻,青萍县营寨里。
沈砚突然打了个寒战。
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脊柱爬上来。
他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抬头看天。
夜空中,星辰黯淡。
有一颗星,特别亮。
血红色的,像一只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人间。
沈砚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顾雪蓑说过的一句话:“血星现,大乱起。”
要乱了。
真的要乱了。
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王石头的尸体在第二天一早下葬了。
没有棺材,就用草席裹着,埋在了营寨后面的山坡上。沈砚带着所有人,在坟前站了整整一刻钟。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仇记下了。
霍斩蛟带着三十骑追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回来了,马背上驮着三具尸体:不是敌人的,是自己人的。他们在三十里外的山道上找到了伏击的痕迹,还有王石头带去的那三个老兵的遗体。
都死了。
致命伤都在胸口,一个血窟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瞬间贯穿。伤口边缘焦黑,和王石头身上的如出一辙。
“没追上。”霍斩蛟下马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厉害,“对方至少是炼气境的高手,而且不止一个。现场残留的气息……很杂,有谢无咎那种阴冷味,还有一种更古怪的,像铁锈混着血腥。”
沈砚看着那三具遗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厚葬。家里有人的,抚恤加倍。没人的……立长生牌位,青萍县世代香火供奉。”
霍斩蛟红着眼睛点头。
处理完这些,沈砚回到帐篷里,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粮断了。
钱没了。
谢无咎的警告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而青萍县这几千口人,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
怎么办?
沈砚揉了揉眉心,感觉脑子像一团乱麻。正想着,帐篷帘子被掀开,苏清晏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喝点。”她把汤放在桌上,“我刚熬的,野菜汤。虽然没肉,但至少是热的。”
沈砚看着她。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亮了些。大概是睡了一觉,恢复了一点精神。
“你身体怎么样?”沈砚问。
“还好。”苏清晏在他对面坐下,“就是……就是又忘了点东西。”
“忘了什么?”
“忘了王叔最爱喝什么酒。”苏清晏轻声说,“也忘了你昨天穿的那件衣服,是什么颜色。”
沈砚心里一紧。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很苦,野菜的涩味直冲喉咙。但他喝得很慢,一口接一口,直到碗底见光。
“好喝吗?”苏清晏问。
“好喝。”沈砚说,“比我娘熬的好喝。”
这话半真半假。他其实不记得娘熬的汤是什么味道了,但苏清晏熬的汤,他愿意说好喝。
苏清晏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那笑容很短暂,很快就消失了。她看着沈砚,认真地说:“谢无咎毁金票,杀王叔,是在逼你。”
“我知道。”
“逼你做什么?”
“逼我急,逼我乱,逼我犯错。”沈砚说,“或者……逼我去京城。”
“你要去吗?”
“暂时不去。”沈砚摇头,“现在去就是送死。青萍县不稳住,我哪也去不了。”
“那粮怎么办?”苏清晏问,“营里剩下的粮,最多撑两天。”
沈砚盯着地图,手指在青萍县周围的山川河流上划过。
忽然,他停住了。
手指停在一片连绵的山脉上。那是青萍县西边的老鸦岭。山势险峻,人迹罕至,但地图上有个不起眼的小标记:旧矿坑。
“这里。”沈砚说,“老鸦岭有旧矿坑,李烬当年在那儿挖过铁矿。矿废了之后,应该还有库存。”
“就算有,也被李烬的人搬空了吧?”
“不一定。”沈砚说,“李烬败得太突然,很多据点都来不及清理。而且……”
他想起黑石峡那些从活人俑变回来的人。他们当中,有几个是矿工出身,闲聊时提过一嘴,说老鸦岭的矿洞深处,有个秘密仓库,是李烬藏私房钱的地方。
当时沈砚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或许是个机会。
“我带人去一趟。”沈砚站起身。
“我也去。”苏清晏跟着站起来。
“你留下。”沈砚按住她肩膀,“营寨里需要有人坐镇。而且你这身体,经不起折腾。”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语气坚决,“听话。”
苏清晏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低下头:“那你要小心。”
“嗯。”
沈砚走出帐篷,找到霍斩蛟。
霍斩蛟正在磨刀,刀锋在磨石上蹭得滋啦作响,像在发泄什么。
“霍将军。”沈砚说,“挑二十个人,跟我去趟老鸦岭。”
“老鸦岭?”霍斩蛟抬头,“去那儿干什么?”
“找粮。”沈砚说,“或者说,找任何能换粮的东西。”
霍斩蛟眼睛一亮:“主公知道哪儿有存货?”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
“成!”霍斩蛟把刀插回刀鞘,“我这就去挑人!”
半个时辰后,二十骑整装待发。
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老兵油子,上过战场见过血,马术也好。每人配一把刀,一张弓,箭囊里二十支箭,这已经是营寨里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
沈砚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营寨。
苏清晏站在帐篷门口,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一夹马腹。
“出发!”
二十一骑冲出营寨,往西边去了。
老鸦岭离青萍县四十多里,山路难行,骑马也得两个时辰。一路上,沈砚都在观察地形。
这片山确实险。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窄路,弯弯曲曲像蛇爬。路两边长满了荆棘和野树,枝叶茂密,藏个人轻而易举。
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都打起精神。”沈砚说,“眼睛放亮点。”
话音刚落,前头探路的斥候突然举起手:“停。”
所有人勒住马。
斥候打马回来,脸色凝重:“主公,前头有情况。路中间……堆着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但像是……尸体。”
沈砚心里一沉。
他催马上前,果然看见路中央横七竖八堆着十来具尸体。都是普通百姓打扮,男女老少都有,死状极惨——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血把黄土都染成了黑褐色。
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霍斩蛟下马检查了一下,回来时眉头紧锁:“死了不到一天。伤口……不像是人干的。”
“什么意思?”
“像是野兽。”霍斩蛟说,“但什么野兽能把人撕成这样?而且专挑内脏吃,骨头都没碰。”
沈砚盯着那些尸体,忽然想起谢无咎身边那些“东西”。
黑鸦,血蝶,白狐面……
还有更古怪的,比如活人俑。
“小心。”沈砚说,“可能有埋伏。”
话音刚落,两边崖壁上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很多脚在石头上爬。
然后,一道黑影从崖壁的阴影里涌了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
沈砚瞪大眼睛。
像人,但又不是人。它们四肢着地,爬行的姿势像蜘蛛,速度快得惊人。皮肤是青灰色的,和活人俑很像,但更干瘪,像风干的尸体。眼睛是空洞的白色,没有瞳孔,嘴里滴着黏稠的涎水。
“尸傀!”霍斩蛟倒吸一口冷气,“是谢无咎养的尸傀!他妈的,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儿!”
尸傀已经冲下来了。
至少三十只,从两边崖壁同时扑下,像一张黑色的网,朝二十一骑罩过来。
“结阵!”霍斩蛟大吼。
老兵们反应极快,马匹立刻围成一个圈,马头朝外,人站在马与马之间的缝隙里,刀出鞘,弓上弦。
尸傀扑到阵前。
第一波接触,血光迸溅。
一个老兵挥刀砍中一只尸傀的肩膀,刀锋入肉三分,却像砍在朽木上,震得虎口发麻。尸傀没停,张开嘴就咬过来,牙齿乌黑尖利,带着腥臭味。
老兵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削掉尸傀半个脑袋。
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但那只尸傀还没死!没了半个脑袋,它依然在动,爪子胡乱挥舞,抓住老兵的胳膊就往嘴里送。
“小心!”旁边的人一刀砍断尸傀的手臂,才把人救下来。
“这玩意儿不怕疼!”霍斩蛟边砍边吼,“砍头!或者砍腿!让它们动不了!”
沈砚也拔出了刀。
他的刀是普通制式刀,比不上霍斩蛟那把百炼钢刀,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种踏实感。
一只尸傀扑向他。
沈砚没躲,反而迎上去。在尸傀爪子抓过来的瞬间,他身子一矮,刀从下往上撩,正砍中尸傀的下颌。
刀锋切进去,卡在骨头上。
尸傀嘶吼,另一只爪子抓向沈砚的脸。
沈砚松开刀柄,后退半步,从腰间拔出匕首——那是王石头生前送他的,说是防身用。匕首很短,但很锋利。
他矮身躲过爪子,匕首插进尸傀的胸口,然后狠狠一搅。
尸傀僵住了。
沈砚趁机拔出卡在下颌的刀,反手一刀斩断尸傀的脖子。
头颅滚落,尸体终于不动了。
但更多的尸傀涌上来。
二十一骑被团团围住,圈子越缩越小。马匹受惊嘶鸣,有几匹已经控制不住,开始乱踢乱撞。
“主公!”霍斩蛟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尸傀的,“这样下去不行!得冲出去!”
“往哪冲?!”
“往前!”霍斩蛟指着老鸦岭方向,“矿洞就在前面不远!进了洞,这些玩意儿就追不上了!”
沈砚看了一眼周围。
老兵们已经倒下三个了。剩下的人也都带伤,撑不了多久。
“走!”沈砚吼道,“往矿洞冲!不要停!”
马队开始移动。
像一把尖刀,刺进尸傀群。霍斩蛟冲在最前面,刀舞得像风车,所过之处尸傀断肢横飞。沈砚殿后,匕首和刀轮换着用,护着队伍的后背。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