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异姓王:第240章 河伯不看圣旨,刽子手不看图纸
大楚开元六年,夏至。
张载离开后的第三天,淮河下游的暴雨,就像是天漏了一样,没日没夜地下。
扬州府,高邮堤。
这里是悬在淮南几百万百姓头顶上的一盆水。水位线已经没过了警戒桩,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单薄的土堤,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堤坝上,却看不到几个修堤的民夫。
相反,这里站满了穿着蓑衣、手持长矛的团练兵。
“搜!给我仔细搜!”
一名团练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凶狠。
“丞相有令!严查"通北"分子!谁要是敢私藏大凉的妖书、妖图,一律按叛国罪论处!”
几个年轻的书生(岳麓书院的学生,跟随方孝儒来救灾的),被按在泥水里。他们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几卷用油纸包好的《淮河治水图》。
“放开我!那是救命的图!”
方孝儒被两个壮汉踩着背,脸贴在烂泥里,还在声嘶力竭地吼叫。
“这堤坝下面有蚁穴!必须马上打桩灌浆!再不修,这扬州城就要淹了!”
“闭嘴!”
团练使一脚踢在方孝儒的肋骨上。
“修堤?我看你是想给北凉人引路吧?”
团练使一把抢过那个油纸包,粗暴地撕开。
里面是一张绘制精密的图纸,上面标注着大凉工匠测算出的薄弱点和加固方案。
“这就是证据!”
团练使指着图纸上的大凉印章,狞笑道:
“勾结敌国,图谋不轨!这图纸上画的,分明是咱们江防的弱点!你是想把这堤炸了,好让北凉的水师进来吧?”
“你……你含血喷人!”方孝儒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治水的!是救人的!”
“救人?”
团练使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虽然雨大,但他躲在伞下,还是艰难地把火点着了。
“大楚的堤,自有大楚的河神保佑!用不着这帮蛮子的妖术!”
“刺啦——”
火苗舔上了图纸。
那张凝聚了几十名大凉学子心血、甚至是用生命换来数据的图纸,在雨中燃烧起来,化作了一团黑灰,瞬间被风吹散。
方孝儒看着那飞舞的纸灰,眼里的光,灭了。
他不再挣扎,甚至不再喊叫。
他只是趴在泥水里,发出了几声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
临安城,丞相府。
曾剃头(曾世毅)跪在祖宗的牌位前,神情肃穆。
外面的雨声很大,但他心裡很静。
“列祖列宗在上。”
曾剃头点燃了三炷香。
“不肖子孙曾世毅,今日在淮南抓捕了这三百名"通北"的书生。他们读了圣贤书,却丢了气节,甘愿给北凉人当狗。”
“我杀了他们,是为了正人心,是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
“哪怕这洪水真的来了……”
曾剃头的手抖了一下,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哪怕洪水滔天,只要大楚的骨气还在,这国……就亡不了。”
“报——!”
门外传来亲兵惊恐的喊声。
“丞相!不好了!高邮堤……决口了!”
“什么?!”
曾剃头手中的香,“啪”的一声折断了。
“决口?怎么可能?我不是派了重兵把守吗?是不是北凉人炸的?!”
“不……不是……”
亲兵跪在门口,浑身湿透,哭着说道:
“是……是蚂蚁窝掏空的……原本……原本那帮书生是要去堵那个洞的……结果被咱们的人……给抓了……”
“现在……现在水已经漫过扬州城了……几十万百姓……都在水里泡着呢……”
曾剃头僵在原地。
他看着祖宗牌位上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守住了气节,守住了大义。
但他没守住那道土堤。
他也没守住那几十万条人命。
“备……备车……”
曾剃头扶着供桌站起来,声音苍老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去哪?”亲兵问。
“去……去龙王庙。”
曾剃头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迷信。
“去求雨停。去求河神……收了这神通吧。”
……
高邮堤决口处。
浑浊的黄汤如同愤怒的恶龙,撕开了数百丈宽的缺口。房屋、树木、牲畜,乃至来不及逃跑的人,在这股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方孝儒被绑在木桩上,原本是等着被斩首示众的。
但现在,那个要杀他的团练使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水冲走了,还是早就逃命去了。
水漫到了方孝儒的胸口。
冰冷,刺骨,带着泥沙的腥味。
他看着那些在洪水中挣扎呼救的百姓,看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看着那满目疮痍的江南水乡。
他没有恐惧。
他只觉得悲哀。
这就是他曾经以此为傲的大楚。宁可信河神,也不信科学;宁可要面子,也不要百姓的命。
“大凉……”
方孝儒喃喃自语。
“如果……如果你们真的能救这天下。”
“那这大楚亡了……又何妨?”
就在水即将淹没他口鼻的时候。
远处的迷雾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强光。
“呜——!!!”
一声凄厉而又充满力量的汽笛声(李牧之工坊试制的早期蒸汽明轮船),穿透了风雨。
一艘巨大的、挂着黑龙旗的钢铁怪兽,破浪而来。
那是大凉的救援船。
船头上,站着一群穿着橙色救生衣的身影。他们没有拿刀枪,而是拿着绳索、竹竿,还有扩音喇叭。
“前麵的兄弟!别怕!抓住了!”
一根绳索被抛了过来,准确地落在方孝儒面前。
方孝儒伸出冻僵的手,抓住了那根绳子。
那是他这辈子抓过的最粗糙、却也最温暖的东西。
他被拉上了船。
迎接他的,是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和一张并不好看但很实在的笑脸——那是铁头。
“读书人?”
铁头看着斯斯文文的方孝儒,咧嘴一笑。
“命挺大。喝口汤,暖暖身子。”
“待会儿水退了,还得靠你们这些读书人去算这决口的土方量呢。咱们大老粗,干不来这细活。”
方孝儒捧着姜汤,眼泪掉进碗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汪洋。
在这一刻。
从大楚的死囚,到大凉的座上宾。
不仅是他这一个人的身份变了。
这片土地的天命,也彻底……
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