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异姓王:第239章 书生手里的报纸,比刀剑还锋利
大楚开元六年,春雨绵绵。
江南,长沙府,岳麓书院。
这里是大楚的文脉所在,也是南方士子心中的圣地。千年庭院,朱熹题匾,处处透着一股子清贵与傲气。
但今天的书院,气氛有些诡异。
讲经堂内。
几百名穿着宽袍大袖、面色苍白的大楚学子,正跪坐在蒲团上。他们面前没有摆着《四书五经》,而是每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纸。
那纸不白,有些发灰,摸起来还有点粗糙。但上面的字迹工整,是用铅活字印刷的。
这是走私进来的《大凉日报》。
头版头条,赫然是江鼎亲自撰写的社论:
【人命大于天:记河间府太平矿难公审始末】
文章旁边,还配了一幅木刻版画:铁头监斩,矿主吴老二人头落地,以及那一排跪在死难矿工墓前谢罪的官员。
“荒唐!简直是荒唐!”
讲台上,岳麓书院的山长(院长),当代大儒朱夫子,气得把手里的报纸揉成了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那吴老二虽然是商贾,但他也是朝廷命官的亲眷!为了几个低贱的矿工,竟然当众斩首?”
“这江鼎,是在邀买人心!是在败坏纲常!这是……这是暴政!”
朱夫子胡须乱颤,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但他发现,底下并没有以前那种一呼百应的附和声。
学子们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的报纸,眼神闪烁,心思浮动。
“山长……”
一个坐在前排,衣服上打着补丁的年轻学子,怯生生地举起了手。他叫方孝儒(借个名,代表硬骨头读书人)。
“学生有一事不明。”
“讲。”朱夫子没好气地说道。
方孝儒站起身,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报纸,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这上面说,大凉的矿工,每月工钱三两银子,还管饭。若是因公殉职,抚恤金五十两,子女由朝廷出资抚养至十六岁,入读公立学堂。”
方孝儒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山长,学生家里也是种地的。我爹去年给地主家修房梁,摔断了腿,地主只给了两吊铜钱,连药都买不起,现在还在床上瘫着。”
“学生想问……”
方孝儒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德高望重的山长。
“为什么在大凉那样的"虎狼之国",工人的命这么值钱?”
“而在咱们这礼仪之邦的大楚,百姓的命……却贱如草芥?”
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雨声,滴答,滴答。
朱夫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蛮夷收买人心的伎俩”,想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但他看着方孝儒那双因为长年抄书而冻得红肿的手,看着底下那些同样面黄肌瘦的学生。
那些大道理,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饿。
大楚的读书人,也饿啊。
“你……你这是中了毒了!”
朱夫子最终只能恼羞成怒地一挥袖子。
“那是妖言!是那江鼎写的迷魂汤!把报纸都烧了!谁再敢看,逐出书院!”
哗啦啦。
几个听话的学生这就去收报纸,准备拿去烧。
“慢着!”
方孝儒突然大喝一声,把报纸护在怀里。
“我不烧!”
“这上面写的虽然是白话文,虽然粗鄙,但它讲的是"人话"!”
“它告诉我们,人是人,不是畜生!”
“山长!您教了一辈子的仁义礼智信,可这仁义,到底在哪儿?是在这书本里,还是在……”
方孝儒指了指北方。
“还是在那边,即便是一个挖煤的,死了也有尊严的每一块墓碑上?”
……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当——当——当——”
书院门口的迎客钟,突然响了三声。
一个门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山长!不好了……不,是来客人了!”
“谁?”
“是……是北方来的。说是……大凉皇家理工学院的交流使团。”
“领头的,是……是张载张先生!”
张载?
这个名字一出,朱夫子浑身一震,如同被雷劈中。
那是他的师兄,也是曾经大乾文坛的领袖,后来被骂作“投匪文人”的张载。
他……竟然敢来这里?
“这是来踢馆的啊……”
朱夫子整了整衣冠,脸色铁青。
“开中门!老夫倒要看看,他张载在那蛮夷之地待了几年,这圣贤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
书院大门缓缓打开。
一支奇怪的队伍从雨雾中走了出来。
没有轿子,没有随从。
只有二十几个年轻人,穿着大凉统一的青灰色制服及皮靴,虽无华丽配饰,但那股子精气神,挺拔如松。他们每人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打着一模一样的黑伞。
走在最前面的张载,头髮全白了,但他没戴儒巾,也没拄拐杖。他腰板挺直,面色红润,看起来比在京城时还要年轻十岁。
“师弟,别来无恙啊。”
张载看着台阶上的朱夫子,微笑着拱了拱手。
“哼。”
朱夫子冷哼一声,没有回礼。
“张载,你这个有辱斯文的叛徒,还有脸回江南?”
“斯文?”
张载笑了笑,收起雨伞,抖落上面的水珠。
他从身边的学生(王二小,刚从西域回来)手里接过一卷图纸。
“师弟,我这次来,不是跟你辩经的。”
“我是来送礼的。”
“什么礼?”
“治水图。”
张载把图纸展开。
那是一张精细到了极点的《淮河下游水利疏浚工程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水位、流速,以及每一处需要修筑堤坝的位置。
“今年江南多雨,淮河水位暴涨。”
张载指着图纸上的红线。
“如果不修堤,不出一个月,扬州、苏州,还有你这长沙府,都得被淹。”
“我们大凉这几年在黄河上治水,攒了点经验。这图,是我们理工学院三十个学生,花了半年时间测出来的。”
“送给你们。”
张载把图纸双手递过去。
“救救百姓吧。”
朱夫子看着那张图。
他虽然不懂工程,但他看得懂那上面的心血。每一条线,都是用脚走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是用命量出来的。
这是实学。是能救千万人性命的真东西。
而在他身后,大楚的工部尚书还在忙着贪污修河款,皇帝还在忙着把玩琉璃。
“你……”
朱夫子的嘴唇哆嗦着。
他想骂,想说这是猫哭耗子。但他看着张载那双坦荡荡的眼睛,看着那些年轻学生脸上坚毅的神情。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身儒袍,沉重得让他直不起腰来。
“为什么?”
朱夫子声音干涩。
“我们是大楚,你们是北凉。我们是敌人。”
“敌人?”
张载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朱夫子,看向那些在大雨中求学的年轻面孔。
“在洪水、瘟疫、饥荒面前,没有楚人,也没有凉人。”
“只有活人,和死人。”
“江丞相说了。”
张载的声音不大,却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书生。
“天下大同,不是靠杀光来实现的。是靠把那条活路……修到每一个人的家门口。”
“师弟,这图,你收是不收?”
雨,越下越大。
朱夫子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卷图纸。
那图纸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如千钧。
他知道,他接过来的不仅仅是一张图。
他是接过了大凉那种“实干兴邦”的理念,也接过了旧理学那具已经僵死的尸体。
人群中,方孝儒看着这一幕,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他突然冲出人群,跪在张载面前。
“先生!学生愿往大凉!学生愿学治水!学生……想救这天下!”
“学生愿往!”
“学生愿往!”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年轻学子,扔下了手中的线装书,跪在了雨中。
这是一场精神上的大逃亡。
大楚的文脉,没有断在刀剑下。
它断在了这张治水图上,断在了那一句“人命大于天”的报纸标题上。
江鼎和李牧之没有来。
但在这个雨夜里。
他们用一张纸和一份心,这就彻底抽干了大楚最后的一点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