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国起航:第一百三十五章晋阳初印象
又行两日,晋阳那高大雄伟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作为赵国的都城,历经数代经营,其规模远非郇阳那等边陲小城可比。城墙巍峨,以巨大的青石垒砌,垛口如齿,旌旗招展,透着一股厚重与威严。城门外车马辚辚,行人如织,各色服饰的商旅、士人、吏员穿梭不息,彰显着都城的繁华与活力。
秦楚的队伍在离城数里处便放缓了速度,依循规矩,排队等候入城检查。他注意到,城防士卒的装备虽不及他麾下选锋营精良,但军容尚算严整,检查也一丝不苟,显示出赵国军队的基本素养。
验看过公文符节,缴纳了部分兵器(依律,非王命护卫,入城需暂存大部分军器),队伍才得以进入这座天下闻名的雄城。城内景象更是喧嚣,主干道以石板铺就,宽阔可容数车并行,两侧商铺林立,贩夫走卒叫卖声不绝于耳。高门大宅的院墙连绵,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在扈从簇拥下疾驰而过,扬起些许尘土。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牲口的膻味、人群的汗味,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香料与脂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大都市的、生机勃勃却又略显浑浊的气息。这与郇阳那种带着硝烟与泥土清苦的味道截然不同。
智果派来的那名文士早已在城内等候,引领着秦楚一行前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驿。馆驿位于城内相对安静的西区,虽不奢华,但也整洁宽敞,足以安置他们这一行人。
“秦将军,此地较为清静,距智大夫府邸亦不远。”文士介绍道,“智大夫吩咐,请将军先好生歇息,消除旅途劳顿。明日,大夫会在府中设下便宴,为将军接风。”
“有劳先生,也请代我多谢智大夫盛情。”秦楚颔首致谢。
安顿下来后,秦楚并未急于休息。他换了身寻常的深衣,只带了两名扮作随从的护卫,信步走出馆驿,融入晋阳的街巷之中。他需要亲自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获取第一手的印象。
他走过繁华的市集,看到琳琅满目的货物,也看到衣衫褴褛的乞儿蜷缩在墙角;他经过官署林立的区域,感受到那种森严的等级与肃穆;他也拐进一些僻静的里巷,听到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感受到他们对赋税、徭役的抱怨与无奈。
与郇阳那种由上至下、被强力整合起来的“共同体”感觉不同,晋阳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自然生长又等级分明的生态。这里有极致的繁华,也有触目惊心的贫困;有森严的礼法,也有潜藏的混乱。统治的力量无处不在,却又似乎与底层百姓隔着厚厚的屏障。
在一处茶寮歇脚时,秦楚隐约听到邻桌几个士人模样的男子在议论即将到来的大蒐之礼,言语间提到了太子、赵浣,甚至还有“北边来的那个蛮子”之类不甚恭敬的词汇,虽未直接点名,但秦楚心知肚明。他不动声色地品着粗茶,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傍晚回到馆驿,犬安排的人已经将今日搜集到的一些零散情报汇总送来。无非是些晋阳近日的趣闻轶事、物价波动,以及某些官员的动向,暂时没有特别有价值的信息。但秦楚明白,真正重要的信息,往往隐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细节之下。
他坐在灯下,复盘着今日的所见所闻。晋阳的庞大与复杂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这里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织,他这样一个来自边地、手握实权却又根基尚浅的“裨将军”闯入,就如同一条鲶鱼滑入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池塘,必然会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和反应。
智果的善意是明确的,但这善意能有多大分量?太子一系的敌意几乎可以预见。赵浣等传统贵族的态度暧昧不明。还有那些来自其他诸侯国的使节,他们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明日智果的宴请,将是他在晋阳正式亮相的第一站。这不仅仅是一场接风宴,更可能是一场各方势力借以观察、试探他的舞台。
秦楚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按照新钢工艺打造的短剑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宁静。他深知,在这里,郇阳的那一套行事准则需要暂时收敛,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善于利用这个时代的规则,甚至包括那些他内心深处并不认同的规则。
晋阳的第一日,在平静中度过。但秦楚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他需要像在战场上一样,仔细观察,冷静判断,才能在接下来的交锋中,为自己,也为郇阳,争取到最好的结果。夜色渐深,晋阳城灯火阑珊,而属于秦楚的晋阳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百三十六章智府夜宴
翌日傍晚,秦楚依照约定,只带了四名亲随护卫,乘车前往智果府邸。为表尊重,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玄端礼服,虽依旧未佩重甲,但腰间那柄形制古朴却隐含锋芒的短剑,以及他本身历经沙场淬炼出的沉稳气度,足以让人不敢小觑。
智果的府邸位于晋阳城西,不算最顶尖的豪奢区域,但也是高墙深院,门庭森严。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秦楚车驾,立刻恭敬地引其入内。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正堂。堂内灯火通明,已有数人在座。主位上的智果见到秦楚,立刻笑着起身相迎:“秦将军!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快请入座!”
秦楚执礼甚恭:“智大夫,多年不见,蒙您挂念,楚感激不尽。”他目光快速扫过堂内,除了智果,还有三四位作客卿或官吏打扮的人,从座次和神态看,应是智果的交好或门下。
然而,在靠近末席的位置,秦楚注意到一个身着华服、面色倨傲的年轻男子,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珏,并未因他的到来而有丝毫动容。智果顺着秦楚的目光看去,脸上笑容不变,介绍道:“这位是太子府上的门客,田恒先生。田先生听闻将军威名,特来一见。”
田恒这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微微拱手,算是见过礼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久仰秦将军大名,以边鄙之地,抗北狄、稳西戎,实乃我赵国栋梁。”他刻意加重了“边鄙之地”四字。
秦楚心中了然,这是太子一系派来试探,或者说,是来给他下马威的。他面色不变,从容还礼:“田先生过誉。守土安民,乃楚之本分。郇阳虽僻远,亦是大赵疆土,不敢有失。”
智果哈哈一笑,打圆场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秦将军一路辛苦,快请入席。今日乃是家宴,只为秦将军接风,大家不必拘礼。”
宴会开始,侍女们端上酒馔。虽是“家宴”,但菜肴之精美,器皿之奢华,远非郇阳可比。席间,智果与另外几位宾客多是谈论些晋阳风物、文坛趣事,偶尔问及北疆风土,态度颇为友善。秦楚应对得体,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张扬,谈及郇阳之事,多强调军民一心、艰难守成,对于具体的技术、军制改革则一语带过。
那田恒却不时插话,言语间机锋暗藏。
“听闻将军在郇阳广开学馆,教授庶民数算地理,此乃开启民智之善举,只是……不知教授的是何经典?莫非是将军自创之学?”田恒晃着酒杯,似笑非笑。
秦楚平静答道:“无非是些实用之学,便于计算田亩、辨识方位,利于耕战。至于经典,楚才疏学浅,岂敢妄言自创?不过是拾人牙慧,因地制宜罢了。”
“哦?因地制宜?”田恒挑眉,“却不知这"地"是赵地,还是秦将军自家之地?这"宜",是合国法,还是合将军之意?”
此言已近乎刁难,堂内气氛顿时一凝。智果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秦楚却微微一笑,放下筷子,目光坦然看向田恒:“田先生此言,楚不解。郇阳行法,皆依赵律为基,因地制宜加以细化,只为更好执行王命,安抚边民。此事,张孟谈大夫在晋阳亦曾过问,并未觉有不妥。莫非田先生觉得,边郡之事,不应变通,只需墨守成规即可?若因此导致防务松弛、民心生变,这责任,又该由谁来负?”
他语气平和,却句句在理,更是抬出了在赵国地位尊崇的张孟谈,直接将田恒的刁难顶了回去,反而将“不恤边情”、“墨守成规”的帽子隐隐扣了回去。
田恒脸色一僵,一时语塞。他没想到秦楚如此机敏,更没想到他会搬出张孟谈。智果见状,连忙举杯:“好了好了,今日只论风月,不谈政务。来,诸位,共饮此杯,为秦将军洗尘!”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接下来的宴席,田恒明显收敛了许多,但偶尔瞥向秦楚的眼神,依旧带着冷意。
宴席过半,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智果似乎微醺,拉着秦楚的手,低声道:“秦将军,你年轻有为,是难得的人才。只是这晋阳……水深啊。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尤其见不得你这样的边地将领立下功劳。此次大蒐之礼,你需小心应对,谨言慎行。”
“多谢智大夫提点。”秦楚郑重道谢,心中明白,这是智果在向他释放更进一步的善意和警告。
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散。秦楚告辞时,智果亲自送至二门。
回到馆驿,秦楚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回味着今晚的宴席。智果的维护之意明显,太子一系的敌意也已摆在明面。那个田恒,不过是个马前卒,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通过今晚,他至少确认了几点:其一,自己在晋阳并非孤立无援,智果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是潜在的合作对象;其二,太子一系对自己忌惮颇深,必然会在大蒐之礼上继续发难;其三,晋阳的政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他取出玄月赠予的皮囊,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解毒丸,却没有服下,只是放在鼻尖轻嗅。在这座繁华却危机四伏的都城里,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大蒐之礼……”秦楚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将是下一个,也是更重要的舞台。他需要好好准备,不仅要应对挑战,或许,还能从中找到为郇阳谋取利益的机会。
夜色中的晋阳,依旧灯火点点,但在这静谧之下,无数的心思与算计,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