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国起航:第一百三十三章晋阳之邀的涟漪
秦楚决定应邀前往晋阳参加“大蒐之礼”的消息,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郇阳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官署内部,韩悝(法曹)的担忧最为深切。他连夜求见秦楚,恳切陈词:“主上,晋阳乃虎狼之地,赵廷内部倾轧,太子一系对主上猜忌已久。此次名为参礼,实为鸿门之宴。主上以身犯险,若赵廷强行留难,或暗中加害,郇阳群龙无首,危矣!不若称病重,遣一使者代往,方为上策。”
秦楚安抚道:“你的顾虑,我岂能不知?然,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赵廷既已正式相邀,我若退缩,反倒显得心虚怯懦,予人口实。届时,他们更有理由质疑郇阳的忠诚,甚至可能直接发难。反之,我若坦然前往,既示之以诚,亦显之以勇,或可打消部分疑虑,至少能争取更多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况且,郇阳并非离了我就即刻崩解。有你主持内政,庚掌工匠营,犬控情报,黑豚镇西线,纵我不在,根基亦能稳固。此次晋阳之行,是危机,亦是契机。我需亲眼看看赵国的虚实,亲耳听听晋阳的声音,方能更好地为郇阳谋划未来。”
韩悝见秦楚心意已决,知无法更改,只得沉声道:“既如此,属下必竭尽全力,稳住后方。只是主上此行,务必万分小心,护卫需得绝对精锐可靠。”
“护卫之事,我自有安排。”秦楚点头。
与此同时,玄月也得知了这一消息。她找到秦楚,直言不讳:“将军欲往晋阳?可知风险?”
“知其风险,故而前往。”秦楚平静回应。
玄月沉默片刻,道:“墨家弟子,亦有游历于晋阳者。我可修书一封,若将军在晋阳遇有不便,或可寻他们略尽绵薄之力。然,墨家不涉列国纷争,此仅为私谊,无关立场。”这已是她基于这段时间的观察,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表示。
秦楚郑重接过玄月递来的帛书,收入怀中:“矩子之情,楚铭记于心。”
在做出发准备的同时,秦楚并未放松对内部的掌控和未来的规划。他召集了韩悝、庚、犬等核心人员,进行了一次详尽的部署。
“我离开后,郇阳一切事务,由韩悝(法曹)暂摄决断,遇有重大难决之事,可飞马报我。”秦楚首先明确了指挥核心。
“庚,新钢的炼制需稳步提升产量和质量,水排的试制也要抓紧。若能在我回来前有所突破,便是大功一件。”
“犬,你的担子最重。对外,严密监视魏申、骨都侯以及西边新势力的动向;对内,确保郇阳安稳,尤其要留意是否有晋阳或其他势力的细作趁机活动。与黑豚、阿勒坦的联系不能断。”
“另外,”秦楚看向韩悝,“秋收在即,新税法的推行是关键。务必做到公平、公开,让百姓看到新法的好处。若有旧贵族或豪强借机生事,可依律严办,绝不姑息。要让人知道,郇阳的规矩,不会因我不在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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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楚紧锣密鼓准备晋阳之行的同时,遥远的魏国西河郡守府内。
魏申正听取着属下关于郇阳最新动向的汇报。当他听到秦楚应邀前往晋阳时,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晋阳……大蒐之礼……”魏申指尖轻敲案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一个秦楚,果然胆色不凡。赵浣、赵太子那些人,怕是正等着他呢。”
他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心腹谋士道:“我们也该有所表示了。准备一份贺礼,以恭贺赵国大蒐的名义,送往晋阳。礼物……要厚重些,尤其是给太子一系的。另外,让我们在晋阳的人,适当"帮衬"一下,务必让这场大戏,唱得更热闹些。”
心腹谋士心领神会:“公子的意思是……”
“鹬蚌相争,渔人岂能袖手旁观?”魏申淡然一笑,“即便不能得利,看看热闹,知己知彼,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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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郇阳城内,秦楚将要前往晋阳的消息也渐渐传开。民众反应不一,有担忧主君安全的,也有认为这是郇阳得到赵国认可的表现而感到自豪的。学馆之内,几位新来的士人更是私下议论纷纷,猜测着此行对郇阳未来地位的影响。
秦楚没有过多理会这些议论,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挑选了五十名最精锐、最忠诚的选锋营老兵作为护卫,由一名沉稳果决的军侯率领。同时,他也准备了一批郇阳的特产,如少量的新钢短剑、精致的盐块、以及一些由工匠营精心制作的、体现郇阳工艺水平的器物,作为觐见之礼。
临行前夜,秦楚独自一人登上郇阳北城楼。夜色中的郇阳,灯火零星,大部分区域仍笼罩在重建的忙碌与生活的艰辛中,但那种顽强的生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他知道,此次晋阳之行,前路莫测。但他更知道,郇阳已经具备了初步的韧性和独特的生命力。他不仅是去应对一场政治考验,更是要去为郇阳争取一个更有利的外部环境,一个能够继续默默发展、积攒力量的机会。
风起于晋阳,而郇阳之舟,已做好了迎风破浪的准备。
第一百三十四章南行启程
秋高气爽,正是行军赶路的好时节。郇阳北门外,一支约六十人的队伍已整装待发。五十名选锋营护卫身着清洗修补过的皮甲,背负着统一制式的长戟与弓弩,虽未打旗号,但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肃杀之气,却让周遭的空气都显得凝重了几分。队伍中还有几辆驮马大车,装载着此行所需的物资以及进献给赵国君臣的礼物。
秦楚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玄色深衣,外罩软甲,腰佩长剑。他站在城门前,与留守的韩悝、庚、犬等人做最后的交代。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些许失血的苍白,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刻意收敛的气场下,是丝毫不逊于精锐护卫的沉稳与力量。
“郇阳,就交给诸位了。”秦楚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位核心下属,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韩悝(法曹)深深一揖:“主上放心,悝必恪尽职守,稳守根基,静待主上归来。”他身后,是已然初步成型、各司其职的郇阳行政班底。
庚抱拳道:“工匠营绝不会懈怠,主上归来时,必见新貌!”他眼神灼灼,充满了对技术攻坚的信心。
犬则低声道:“主上,沿途及晋阳内外,耳目均已安排妥当。一有风吹草动,消息会最快送达。”
秦楚点了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站在稍远处的玄月。玄月依旧是那身素净麻衣,她走上前,并无多言,只是将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秦楚:“此乃墨家秘制伤药与几种常见解毒丸,或许有用。”
“多谢矩子。”秦楚接过,郑重收起。他知道,这不仅是药物,更代表着一份难得的信任与善意。
没有更多的仪仗与喧哗,秦楚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南方。
“出发!”
命令简洁有力。队伍缓缓开动,马蹄踏在夯实的主道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向着南方,向着那座充满了机遇与危险的晋阳故城行去。
城头之上,韩悝等人久久伫立,直到队伍的烟尘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怀着复杂的心情转身,投入郇阳繁忙的政务之中。玄月则默默返回了自己赁住的小院,她知道,郇阳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
队伍离开郇阳辖境后,并未急于赶路,而是保持着警惕,匀速前行。秦楚骑在马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脑中飞速运转,反复推演着抵达晋阳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他深知,自己此行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背后刚刚站稳脚跟的郇阳势力。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
沿途所经,多是赵国的城邑乡野。与郇阳那种带着创伤却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感觉不同,这些地方显得更为“传统”。贵族车驾依旧张扬,市井之中等级森严,田野里的农夫面有菜色,见到他们这支装备精良的小队人马,大多远远避开,眼神中带着敬畏与麻木。
数日后,队伍渡过汾水,距离晋阳已不足三日路程。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官方驿站驻扎下来。驿站吏员见秦楚一行气度不凡,又有正式公文,不敢怠慢,安排了最好的房舍。
入夜,秦楚正在灯下查看犬提前送来的、关于晋阳近期情况的密报,门外传来了护卫军侯的声音:“主上,驿站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故人门客。”
秦楚眉头微挑:“可知姓名?所为何事?”
军侯回道:“来人只说是奉智果大夫之命,前来迎候将军,并呈上拜帖与一份薄礼。”
智果?秦楚心中一动。这位当初在晋阳之战后对他有知遇之恩、后成为赵国客卿的原智氏将领,此刻派人前来,意欲何为?是单纯的故人情谊,还是代表了晋阳城内某方势力的试探?
“请进来。”秦楚收起密报,整了整衣冠。
片刻,一名身着青衣、举止得体的中年文士在护卫引领下走了进来,恭敬地向秦楚行礼:“小人奉智果大夫之命,特来迎候秦将军。大夫闻听将军南下,甚是欣喜,命小人先行一步,奉上拜帖与些许本地特产,聊表心意。大夫言,待将军抵达晋阳,再于府中设宴,为将军洗尘。”
说着,他呈上一份制作精美的拜帖和一个不大的锦盒。
秦楚接过拜帖,打开一看,无非是些久别重逢、不胜欣喜的客套话,落款确实是智果。他又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几卷最新的晋阳流行的诗文抄本,以及一些精致的晋阳糕点。礼物不重,却显得用心,恰到好处。
“有劳先生跑这一趟。”秦楚神色温和,“请回复智果大夫,楚承蒙挂念,感激不尽。待抵达晋阳,安顿下来后,必当亲往府上拜谢。”
那文士见秦楚态度谦和,并未因身份变化而倨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寒暄几句后,便恭敬告退。
文士走后,秦楚拿起一块糕点,仔细看了看,又放下。智果此举,释放的是一个善意的信号,至少表明在晋阳,他并非完全没有“朋友”。但这善意背后,是否还有其他深意?智果在赵国地位特殊,他与太子、赵浣等人关系如何?这些都需要进一步了解。
他将那文士送来的东西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犬的密报。密报中提到,晋阳城内近日因为大蒐之礼,各方势力活动频繁,太子门下与赵浣门下宾客互相攻讦之事时有发生。同时,魏国、韩国乃至齐国的使节也已有部分抵达,晋阳俨然成为了一个各方势力角逐的小小舞台。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秦楚轻轻吁了口气,吹熄了灯烛,屋内陷入一片黑暗。晋阳的轮廓在黑暗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显得危机四伏。他知道,从踏入晋阳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