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旷的站台里蔓延。 那十三个孩子眼中的火焰，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最终，那被称为“指挥官”的男孩，缓缓垂下了头。他小小的身体，似乎也跟着垮塌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抬了起来。 那张沾满灰尘的小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平静。 他没有再追问。 他甚至主动岔开了话题，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从来没有被问出口。 “你不是先锋城的居民。” 男孩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按照规定，外来人员需要进行登记，然后分配工作。用劳动，换取生存物资和庇护。”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像是在宣读一段冰冷的法条。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登记。” “这座城市很大，有很多废弃的区域。只要你能自己解决食物和安全问题，我们不会干涉你的自由。” 说完，他便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再言语。 他身后的十二个孩子，也同样安静。 他们只是看着林阳，那份刚刚被点燃，又迅速熄灭的期盼，沉淀在他们眼底，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色的死海。 没有纠缠，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句抱怨。 这份超乎寻常的“懂事”，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林阳心口发堵。 他明白，这或许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失望了。 或许，在这五百年的漫长岁月里，他们已经习惯了希望的落空。 “我……” 林阳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他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孟工，”指挥官没有理会林阳的挣扎，他转向了一旁的工程师，“城防损失统计出来了吗？战利品清点需要多久？” “报告指挥官，初步统计已经完成，我正要去核对。”孟凡立刻立正回答，仿佛刚才那个跪地痛哭的人不是他。 “去吧。”男孩挥了挥手，“半小时后，我要在指挥中心看到最终报告。” “是，长官！” 孟凡领命，又转头对林阳点了点头，那笑容依旧比哭还难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研究员外套，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背影，和城墙上那些麻木的灰色身影，渐渐重合。 指挥官的安排还在继续。 “后勤组，带人去清理战场，所有可回收的怪物材料，立刻送往三号车间。” “医疗组，清点伤员，优先保障重伤员的休眠仓供应。” “……” 一道道命令，从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那些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执政官”们，也各自领命，带着一种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严肃，转身走向不同的通道。 一场惨烈的战斗刚刚结束，这座巨大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停滞后，又开始以一种高效而冷漠的方式，重新运转起来。 很快，站台上只剩下那个指挥官，和林阳，以及他身后一直没出声的微雨。 “那个……”林阳指了指自己还提在手里的金属罐头，“这个……” 男孩的视线落在罐头上，停顿了一下。 “孙队长是个好人。”他平静地叙述，“他把每一个他认可的战士，都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这个罐子，是城防守备队的信物。拥有它，就意味着你获得了在城墙上战斗的资格。” “这是他给你的，我们无权收回。” 男孩说完，对着林阳，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微微欠了欠身。 “欢迎来到先锋城，外来者。” “希望你能在这里……活下去。” 说完，他便转身，毫不留恋地走进了那个漆黑的设备通道，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活下去。 这三个字，代替了“回家”，成了这座城市唯一的祝福。 空旷的站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条大狗不安地甩着尾巴，还有微雨躲在林阳身后，小手死死地揪着他的衣角。 林阳低头，看着手里冰冷的金属罐头。 上面标记了一个冷冰冰的代号：9533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罐子所代表的那些战士的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他将罐头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储物空间，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骨灰，而是一座沉重到无法估量的，名为“现实”的大山。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将胸口的郁结一并排出。 “微雨。”他转过身，蹲下，让自己能平视身后那个小小的女孩。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微雨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小小的身体缩了缩。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林阳，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和不安。 怎么办？ 她不知道。 这个地方比她之前住的帐篷区还要可怕，空气里都是血和铁锈的味道。 可…… 她的小脑袋微微偏转，看向那些孩子们消失的漆黑通道。 那些比她更小的孩子，却要承担着整座城市的命运。 他们看起来，好累。 女孩揪着林阳衣角的小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林阳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无论微雨怎么选，他都会带她离开。 这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更不是一个孩子该待的地方。 良久。 女孩终于鼓起了勇气，用细若蚊呐，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开口。 “我……我想留下来。” 林阳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想留下来。”微雨重复了一遍，这次的嗓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我想……帮他们。” “不行！” 林阳几乎是脱口而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 这里是第九战区，是怪物炼狱！ 连龙尊都说此地凶险，他一个刚成年的学生，带着四条狗和一个小丫头，自身都难保，还谈什么帮助别人？ “这里太危险了，你留下来能做什么？”林阳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我……”微雨被他严厉的反应吓得又缩了回去，但还是小声辩解，“我可以……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