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第489章 大师兄
一切决定好后,清水村老王家便像上了发条般高速运转起来。此去台岛,山高水长,归期未定,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五载,家里这一摊子事,都得尽快安顿妥当。
王金宝去找村长王金福和几户本家可靠的兄弟,商量田产还有祖屋看顾的事情,长安府的宅子后面有虎妞看顾,自是不用操心。
而赵氏和刘氏婆媳俩,则开始忙着继续收拾行李,这次不同于之前的进京探亲,一去这么久,但凡眼睛能扫到、手能摸到的东西,都似乎被她们贴上了“必须带上”的标签。
“这口厚铁锅得带上!听人说南边潮湿,灶火都不旺,没口好锅咋做饭?”赵氏指挥着王大牛,将一口用了多年、锅底都磨薄了些的黑铁锅从灶上卸下来,宝贝似的用干草塞好,准备装箱。
“娘说的是!还有这炕桌,虽说南边不睡炕,可当个饭桌、茶几都好使!木头实在,用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大嫂刘氏摸着那张被磨得油光锃亮的榆木炕桌,满眼不舍。
“那些腌菜坛子呢?都刷干净了没?南边菜酸菜定然腌不出咱们秦陕的味道,还得是这老腌菜坛子!”
“哎呦,差点忘了!咱们从京城买回来的那匹厚棉布,还没舍得用呢!南边再热,冬天也得有床厚被子吧?一起带上!”
……
王明远从屋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般熟悉的景象,这么多年了丝毫没有变过。
他也知道家人是怕他到了那边吃苦,怕很多东西用不惯,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搬过去,可这……这也太夸张了。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这两日回来帮忙的虎妞,风风火火地从院外进来,怀里还抱着个足有半人高、死沉死沉的石碾子,脸上带着喜色。
“娘,南边都吃米,你们想吃面了都没得吃,这石碾子一定要带着,到时候你们自己磨面,吃的顺心!”
“唉,这石碾子我都用出感情了,早知道就让爹给我陪嫁在嫁妆里了。”
王明远:“……”
他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了虎妞和那石碾子之间。
“停!都停手!”他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娘,大嫂,虎妞,从咱这秦陕到台岛,少说也要几千里路呢!光是路上就得走两个月!车马舟船,来回倒腾,您带这么多东西,光是运费就得多少?怕是比东西本身还贵!再说了,路上颠簸损耗,等到了地方,这锅还能用,这坛子还能是囫囵个的吗?”
此刻,王金宝也正好进门,看到这熟悉的场景也是嘴角一抽,连忙跟着开口道:“三郎说得在理。咱们是去安家,不是逃难,而且这么远,带那么多零碎,路上遭罪,捡要紧的、轻便的带就行了。”
见王金宝也发了话,三人这才作罢,开始重新整理行李。
一切准备停当,选了个宜出行的日子,王家一行人,便在乡亲们的送行中,离开了清水村。
张文涛这个新女婿给王家一行人也安排了靠谱的镖队,前半程先从长安府出发,走陆路向东南,约莫八到十天,抵达洛阳。再从洛阳换乘漕运的船只,沿大运河南下,经过约十五天航行,抵达徐州府。在徐州略作休整,继续沿运河南下,再经过十到十二天,经过繁华的扬州、苏州,最终抵达杭州府。
这一路,对于从未去过南方的赵氏、刘氏和猪妞来说,可谓是眼花缭乱。尤其是到了杭州,真正踏入江南水乡地界,那湿润的空气、小桥流水的景致、软糯的方言,都让她们感到无比新奇。
在杭州休整的两日,赵氏和刘氏可算找到了“用武之地”。她们发现,这杭州的丝绸绸缎,价格竟比京城便宜了近一半,比起秦陕老家更是只有三分之一!这可把婆媳俩高兴坏了。
“哎呦他爹!你快看这绸子,这花色,这手感!在咱那儿得卖上天价!”赵氏抚摸着店铺里光滑的缎面,爱不释手。
刘氏也两眼放光:“娘,这价格太划算了!咱们多买些!到了那边,不管是送人还是咱们自家做衣裳,都体面!”
王明远看着母亲和大嫂那几乎要扎进布堆里的架势,无奈地笑了笑,也没阻拦。这点花费,能让家人开心,也确实实用,便由着她们采购了一番,结果自然是又添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然而,好景不长。
从杭州往南,他们折向西南,准备进入闽江水域,前往福州府。这一段,不再是平稳宽阔的大运河,而是水流更急、风浪更大的闽江及其支流。
这一下,赵氏和刘氏的苦日子来了。婆媳俩几乎是同时开始晕船,吐得昏天黑地,之前采购丝绸的兴奋劲儿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两人并排躺在狭小的船舱里,脸色蜡黄,有气无力,别说欣赏两岸的青山绿水了,连喝口水都能吐出来。
王明远和王大牛忙着端茶递水、清理秽物,看着母亲和大嫂难受的模样,王明远心里那“让他们回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他蹲在娘亲赵氏床边,给她擦着额头的虚汗,低声道:“娘,你看这……这才刚进福建地界就这样了,往后还要坐海船呢!那风浪更大!要不……到了福州,您和爹还有大哥大嫂就在福州府找个地方先住下?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情况稳定了,再接你们过去?”
赵氏虚弱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却异常坚定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不行……吐……吐死也得去……不能让你一个人……娘没事……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刘氏也在旁边哼哼唧唧地附和:“对……三郎……你别管我们……我们能撑住……”
王金宝看着老妻和儿媳的模样,也是心疼,但见她们如此坚持,只能叹口气,对王明远道:“那便由她们吧。”
王明远见状,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盼着早点到达福州,让家人能上岸缓缓。
经过十几日颇为煎熬的水路,船只终于缓缓驶入了福州码头。
当脚踏上坚实的土地那一刻,赵氏和刘氏几乎是要跪下来亲吻地面。虽然腿脚还因为长时间坐船而发软,但那种重新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们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福州府城依山傍水,气候温润,与秦陕的干燥苍茫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街市上行人如织,语言迥异,穿着打扮也颇具特色,让王家人都感到十分新奇,连晕船的难受都暂时被冲淡了些。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福州休整两日。
王明远则需要前往福建布政使司衙门报到,领取前往台岛澎湖巡检司上任的关防文书。这台岛澎湖巡检司虽级别不高,但地位紧要,归福建都指挥使司和布政使司共同节制,主要负责沿海巡防、缉捕奸宄等事宜,他这次去任副使,担子不轻。
这日一早,王明远换上官袍,来到了布政使司衙门所在的街巷。通报了姓名官职后,他被一名书吏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廨房。
王明远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入。
只见廨房内,仅坐着一位官员,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查看手中的一份文书。
他身上穿着从四品官员的绯色官袍,只是那袍子被一个圆滚滚、颇显富态的身躯撑得有些饱满,尤其是腰腹处,绷得略显紧实。单看这背影,那微微发福的体态,那熟悉的、略有些随意却不失气度的坐姿……
王明远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了上来。这背影……怎么那么像……
根本无需细看,一个名字瞬间冲上王明远喉头。
而此时,那人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被脸上丰腴挤得略小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迸发出毫不作伪的、炽热的惊喜光芒,脸上也瞬间浮现分外惊喜的笑容。
“哎呀呀!!!”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风,三步并作两步就抢上前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透着股穿破多年时光的熟稔与亲热:
“明远!王明远!真是你小子!我说今儿个早上这眼皮怎么老跳,原来应在这儿了!哈哈哈!”
他来到近前,毫不生分地上下打量着王明远,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
“变精神了!比在书院那会儿更稳重了,好,好!我前些日子刚接任这福建布政使司参议,就瞧见了发来的文书,说新任的澎湖巡检司副使是去年的新科状元,再一看名字,果真是你!
于是左等右等,可算把你等来了!好小子,好小子!咱们这有多少年没见了?快五年了吧?”
看着这张与恩师肖似、却更显圆润热情的脸,听着这连珠炮般问询的话语,王明远心中那股“他乡遇故知”的喜悦瞬间冲散了连日旅途的疲惫和初到陌生之地的疏离。
他同样激动,连忙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揖礼:
“季师兄!真的是你!一别经年,明远万没想到,竟能在这千里之外的福州,再同师兄会面!”
(所以大家还记得大师兄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