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第473章 敲打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经过层层严格的查验,那名引路的内监才带着王明远,直往深宫内苑的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内,炭火烧的很旺旺,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药香。
御榻之上,老皇帝半倚着厚厚的明黄软枕,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比起上次大朝会见时似乎红润了些许,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衰老,依旧清晰可见。
他并未看向殿门,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王明远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在御榻前数步远的地方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臣王明远,叩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王明远起身,依旧微躬着身子,等待着天子的垂询。
但此刻殿内却陷入了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这种沉默,比疾言厉色的质问更让人心头发紧。王明远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穿透官袍,看清他内里的每一分思绪。
“可知朕今夜唤你来,所为何事?”皇帝终于再次开口。
王明远心念电转,不敢迟疑,谨慎应道:“臣愚钝。或是因为……陛下对台岛事宜,尚有垂询?”他将话题引向公事,这是最稳妥的开场。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却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台岛新复,百废待兴,更兼倭寇环伺,人心浮动。派你去,朝中非议者众。你可知,朕为何独独选了你?”
王明远略一沉吟,恭敬答道:“臣斗胆揣测,或是因为臣此前所献"以守为攻"、"筑垒近海"之策,与陛下圣意相合。且……臣年轻,或可少些暮气,多几分锐意。”
他这话答得中规中矩,既点明了自己的用处,也表明了听话的态度。
榻上的皇帝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些:“是其一,却非全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悠远了几分,“这半年来,你献束水攻沙法;献水泥利器,固河防,开新局;献国债之策,聚沙成塔,解了朝廷度支的窘迫;更与陈子先试种出土豆这等活民无数的祥瑞……
桩桩件件,朕都看在眼里,虽偶有锐气过盛之嫌,然其核心,确是一颗实实在在的忧国忧民之心。朕希望,你这颗心,去了台岛那等复杂之地,莫要因艰难险阻,或因权势渐长,便忘了初衷,变了质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明远立刻撩袍跪倒,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决绝:“陛下明鉴!臣起于微末,深知民生多艰。台岛乃我大雍疆土,岛上百姓,皆陛下子民!臣此去,定当竭尽全力,抚慰流亡,恢复生产,巩固海防!必以赤诚之心,行安民之政,绝不敢有负圣恩!”
这番话,他说的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假。这既是对皇帝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好,朕信你。”皇帝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满意,“至于防务之事,你只需用心配合兵部派驻官员,整饬岸防,安抚军心即可。倭寇虽退,然狼子野心不死,近海巡防不可懈怠。但也不必过于忧心,朕……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王明远心中一动,师父的猜测被证实了!陛下果然另有后手,而且似乎并不打算对他这个“台岛抚民安防使”完全隐瞒!
这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若因他王明远办事不力而拖累了陛下的“安排”,那后果……
他立刻叩首:“臣明白!臣定当恪尽职守,稳扎稳打,绝不好高骛远,亦不坐等依赖,必使台岛成为我东南海疆之铁壁!哪怕……哪怕台岛最后只剩臣一人,臣亦与岛共存亡,绝不后退半步!”
“嗯,有此决心,很好。”皇帝点了点头,语气似乎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温和。
“你的恩师,周老太傅,前日还有信来。信中对你颇多期许,言你胸有丘壑,通晓实务,是块可造之材。看来这半年来,你所做种种,并未坠了他的名头。此番外放,是好是歹,皆看你自身造化,莫要让他失望,也莫要……让朕失望。”
王明远心头一热,原来恩师周老太傅仍在暗中关注着他,甚至不惜在陛下面前为他进言!这份知遇之恩,让他很是感念:“恩师厚爱,陛下信重,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起来说话吧。”皇帝抬了抬手。
王明远再次谢恩起身。
此刻,皇帝似乎有些倦了,微微阖眼,片刻后才又睁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意道:“你递上去吏部省亲条陈,朕看过了。不必等吏部循例批复了,朕准了。年底衙门封印后,你便可动身返乡,再安心赴任。”
王明远心中又是一惊!省亲的条陈他才递上去没两日,陛下竟然连这等小事都亲自过问并特批了!
这固然是殊恩,但也意味着,他王明远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这位陛下的视线之内,这种被无形之手牢牢掌控的感觉,让他稍微放松的身体又开始紧绷了起来。
“臣,谢陛下!”他再次躬身。
“嗯,去吧,好生准备。”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王明远恭敬地行礼拜别,转身,准备一步步退出暖阁。
然而,还没等他走几步,身后却传来皇帝似乎不经意间,轻飘飘追加的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的耳畔:
“对了,王卿,你二哥王明志,戍边七载,今日授此封赏,实至名归,乃我大雍肱股之臣。你们兄弟二人,一在边关,一在朝堂,皆为国效力,几年未见,此番回京,正该好好亲近亲近,叙叙兄弟情谊,切莫因避嫌而生分了……寒了边关将士为国效命之心。”
王明远脚步猛地一顿,僵立在原地!
陛下果然早就知道!而且是在这个时候,以这样一种看似关怀体贴、实则警告敲打的方式点了出来!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带着惶恐:“陛下!臣……臣与二哥,虽为兄弟,然各效其职,从不敢因私废公!二哥在边关浴血杀敌,一切所为,皆是为国尽忠,绝无半点结党营私、攀附权贵之念!臣等一门,深受皇恩,唯有精忠报国,方能报答陛下于万一!断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
寂静了片刻,头顶才传来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朕不过随口一提,王家忠心为国,朕自是知晓,起来吧。朕只是提醒一句罢了,你身为文臣,清流之身,与军中勋贵,还是知晓些分寸为好。去吧。”
“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时刻自省,恪守臣节!”王明远这才松了口气,感觉那无形的压力稍稍减退,他再次叩首,方才起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踏出殿门,重新被冬夜的寒气包裹,王明远才发觉,自己的中衣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依旧显得深邃莫测的养心殿,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位陛下,当真是将帝王心术运用到了极致。
一番交谈,先是肯定勉励,给予重任和期望,让人心生感激与豪情;随即特施恩典,准其省亲,示以亲近信任;最后却图穷匕见,轻描淡写地点出那最敏感的关节,既是警告,也是划下红线。
这一松一紧,一扬一抑,将人的心绪牢牢掌控在其股掌之间。
王明远此刻才深切体会到,何为天威难测,何为伴君如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过,经过这番敲打,至少有一件事明确了:他与二哥的关系,至少在陛下这里,算是过了明路。陛下最后那句看似警告,何尝不也是一种默许?只要他们兄弟二人谨守本分,不越雷池,陛下暂时便不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这也意味着,他不必再苦苦等待国公府安排的、需要诸多避讳的会面了。他和家人甚至可以……找机会直接去见二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