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下的双生花:第295章:甜蜜地狱·梦想纪元的温柔陷阱
下坠在离地三米处戛然而止。
不是物理上的停止——某种粘稠的粉色凝胶状力场像一张巨大的软床接住了他们,那触感像融化了的棉花糖,散发着草莓与香草混合的甜腻气味。林浅试图起身,却发现凝胶正快速固化,将三人的腰部以下牢牢固定在原地。
竞技场的欢呼声达到顶点。环顾四周,看台上挤满了“观众”——很难称他们为人类。每个人都穿着色彩饱和度极高的服装,脸上戴着夸张的卡通动物面具,手臂、脖颈甚至脸颊上都镶嵌着发光的珠宝。他们挥舞着荧光棒,那些棒子在空中划出持久不散的彩虹轨迹。
“有机体!活的有机体!”一个戴着兔子面具的主持人悬浮在半空,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带着孩子般的雀跃,“梦想纪元第777届"跨维度惊喜秀"迎来历史性时刻!三位来自古老生物纪元的访客,未经任何基因优化、机械改造或情绪调节!让我们听听他们的心跳——”
话音未落,巨大的心跳声通过音响系统炸开:怦、怦、怦——那是林浅的心跳,被某种传感器捕捉并放大成雷鸣。观众们陷入狂热,许多人激动地流泪,泪水在面具下滑落,竟是闪着金粉的液体。
“他们在拿我们的生理反应当娱乐。”苏璃的机械义眼快速扫描环境,数据流在她视野边缘预警,“这个竞技场本身就是个巨型生物传感器。我们的肾上腺素、皮质醇、多巴胺……所有生化指标都在被实时监测并转化为"娱乐点数"。”
陈默正试图用匕首切割固化凝胶,刀刃划过的地方,凝胶竟然发出愉悦的**声,裂口处渗出更多粉色液体,将匕首牢牢粘住。“这材料是活的……或者至少是某种仿生聚合物。”
主持人已降落到他们面前,兔子面具的眼睛部位是两个闪烁的爱心图案。“亲爱的小古董们!欢迎来到梦想纪元!在这里,每一天都是节日,每一刻都是狂欢,所有痛苦、忧虑、悲伤都已被伟大的"美梦系统"彻底消除!”他张开双臂,身后全息屏上浮现出这个世界的宣传影像:永远湛蓝的天空,街道上跳舞的人群,免费发放的糖果雨,以及每个人脸上永恒不变的幸福微笑。
“但你们需要先通过"甜蜜试炼"!”主持人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戏剧化地低沉,“这是为了检测你们是否携带"负面情绪病毒"——那种古老、肮脏、会破坏我们完美世界的心理疾病!试炼很简单:在十分钟内,保持快乐!”
地面开始变形。固化凝胶融化,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竞技场地面变成了半透明的果冻状物质,下方可见无数粉红色的触须在蠕动。那些触须顶端都长着可爱的卡通眼睛,正眨巴着看向他们。
“第一关:挠痒痒地狱!”主持人宣布。
触须猛地探出地面,速度快得惊人。林浅侧身躲过第一波,但第二波、第三波从不同角度袭来。触须碰到皮肤的瞬间,并非攻击,而是——疯狂挠痒。
林浅咬紧牙关,但生理反应无法控制。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笑声。观众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全息屏上,代表她“愉悦指数”的计量条开始上涨。
“不能笑!”苏璃大喊,她的机械半边身体对挠痒免疫,但人类左半身已开始颤抖,“他们在把我们的生理反应当成表演!”
陈默的情况最糟。他表情扭曲,显然在拼命忍耐,但眼角已渗出泪花——那是纯粹生理性的泪水,却被观众当成“喜极而泣”,引来一阵“好可爱”的尖叫。
“思考数学难题!任何能让你分心的东西!”林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同时开始在脑中构建六维流形的拓扑变换。这确实有效——当意识沉浸入抽象世界时,身体的搔痒感变得遥远。
苏璃更直接:她关闭了自己左半身皮肤的神经信号传输,表情瞬间恢复冰冷。观众席传来失望的嘘声。
陈默没有这种技术手段。但在某一刻,他突然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然后,他开始主动笑。不是被挠出来的笑,是那种带着悲凉、嘲讽、甚至一丝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你们的"完美世界"?”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真的流了出来,“消除所有痛苦的方式……就是变成连痒都忍不住的废物?”
观众愣住了。主持人的爱心眼睛闪烁频率变乱。
全息屏上,陈默的“愉悦指数”计量条开始异常波动——不是稳定的快乐,而是在狂喜与某种深暗情绪间剧烈震荡。系统似乎无法解析这种复杂的情感模式,发出刺耳的警告音。
“检测到……矛盾情感信号……”主持人声音里的雀跃消失了,“这是……古老的"苦涩的笑"?数据库里只有理论模型……”
挠痒触须突然全部缩回地面。第一关,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通过了。
“第二关:甜蜜回忆放映厅!”主持人显然在紧急调整流程,声音变得机械化。
四周场景瞬间切换。他们站在一条铺满花瓣的走廊里,两侧墙壁变成屏幕,开始播放影像——但不是随机画面,而是精准针对每个人的记忆碎片。
林浅的左侧屏幕:六岁生日的贫民窟阁楼,养父用半个月工资买的那块小蛋糕上的蜡烛光;十二岁第一次拿到数学竞赛冠军,台下空无一人,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十六岁收到圣樱学院录取通知书那晚,看着熟睡的养父,心里那句“我一定会改变我们的命运”……
苏璃的右侧屏幕:三岁时母亲还没失踪,抱着她在旧书店翻阅绘本的午后阳光;七岁生日父亲送的那条后来被改造成机械臂雏形的手链;十三岁黑入家族主系统发现第一个实验文件时的冰冷眩晕;以及昨夜,林浅在星云空间抱住她说“我们要做的不是杀死彼此”的那个瞬间……
陈默面对的屏幕最残酷:五岁“母亲葬礼”上,他抱着玩具熊看着空棺材;十二岁在福利院被欺负后独自包扎伤口;十八岁加入秘密部队第一次执行任务,目标是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还有刚刚,平行世界的陈曦在实验室爆炸中化为光芒的最后一帧……
甜蜜的香气变得更浓,空气中开始飘散某种神经递质诱导剂——那是能直接刺激大脑奖赏回路的化学雾剂。
“回忆你们最幸福的时刻!”主持人的声音变得空灵,“沉浸进去,让快乐充满每一个细胞!抵抗者将被判定感染"忧郁瘟疫",需要立即进行"情绪净化"!”
林浅感到意识开始模糊。那些记忆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在复苏:蛋糕的甜腻、雨水的潮湿、通知书纸张的触感……她想沉溺其中,让这种温暖的幻觉包裹自己。
但某个更深层的东西在拉她回来——是掌心双生花印记的灼热。那印记在与苏璃的印记共鸣,像两根冰冷的手指掐进温柔乡的幻梦中。
“这些回忆……”林浅喃喃自语,“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们全是快乐的。”
她强迫自己看向记忆画面的另一面:蛋糕那么小,因为养父要饿三天肚子才买得起;领奖台下空无一人,因为其他参赛者的家长都不允许孩子和“贫民窟天才”交往;发誓改变命运的那个夜晚,阁楼外正下着冻雨。
“真正的温暖……是明知世界冰冷,却依然选择去温暖的能力。”她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散去,“而不是把冰冷掩盖在糖霜下面假装它不存在。”
说完,她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举动:伸手“触碰”左侧屏幕——不是物理上的触碰,是调动双生花印记的力量,将一股数据流注入影像。
记忆画面开始改变:小蛋糕旁,出现了养父偷偷啃干馒头的身影;空荡的领奖台下,浮现出几个后来在公益项目中成为伙伴的孩子模糊的面孔;雨夜发誓的少女身边,隐约有苏璃和陈默的轮廓正在凝聚——那是尚未发生却注定会发生的未来。
屏幕发出碎裂声。不是物理碎裂,是某种叙事逻辑的崩溃。
与此同时,苏璃也在做类似的事。她将自己机械义眼记录的“真实数据”注入甜蜜回忆:母亲失踪那天监控录像的异常空白帧、父亲实验室里那些未完成的克隆体设计图、还有昨夜女皇璃月眼角那滴机械冷却液——所有被掩盖的、矛盾的、不完美的真相。
陈默面对的记忆最难篡改。那些痛苦太真实,太沉重。但在某一刻,他从怀中掏出那本母亲留下的纸质日记——在维度穿越中已化为数据,但那份重量还在。
他将日记的“存在”投进记忆屏幕。
于是,葬礼画面上空棺材的旁边,出现了平行世界陈曦活着的侧影;福利院的夜晚,天花板裂缝里透出的星光被放大成银河;第一次任务的目标少年,档案照片下浮现一行小字“幸存,现为教师”;而刚刚牺牲的陈曦,在爆炸光芒中,嘴唇做出的最后一个口型是:“活下去”。
三面屏幕同时黑屏。走廊开始崩塌。
主持人——或者说,控制主持人的某个存在——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声音再次响起时,已完全褪去了表演性的欢快,变成一种中性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合成音:
**“情感矛盾耐受度:超标。叙事修正能力:超标。记忆真实性执着度:超标。你们……究竟是什么?”**
场景再次切换。这次他们站在一个纯白色的圆形房间里,没有门窗,只有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糖果球——球体表面流淌着彩虹般的糖浆。
糖果球裂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林浅的呼吸停滞了。
那人穿着缀满数学符号的长袍,花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他的笑容温和睿智,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无尽的耐心——那是林浅的数学启蒙导师,顾清河教授。在原生世界,他在林浅十四岁时因脑瘤去世,葬礼那天,林浅在他的墓碑前放了一本《黎曼猜想通解》手稿。
“浅浅,好久不见。”顾教授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连那轻微的咳嗽声都完全复刻,“你长大了。我很欣慰。”
“这不可能……”林浅后退半步,掌心印记灼热到发痛,“顾教授已经……”
“在这个世界,死亡只是一个可选项。”顾教授微笑,他身后的白墙上浮现出这个世界的真相数据:梦想纪元建立于一百二十七年前,创始者正是“顾清河”——这个维度的他从未患脑瘤,反而开发出了“美梦系统”,一个能直接调节全人类情绪状态的技术。代价是,所有负面情感都被判定为“心理疾病”,需要被消除或“治疗”。
“我消除了痛苦、焦虑、恐惧、悲伤……所有让人类受苦的情绪。”顾教授张开双手,眼神里是真诚的自豪,“看看这个世界!没有战争,没有犯罪,没有抑郁症,甚至没有争吵!每个人都在微笑,每一天都像节日!”
“那创造力呢?”苏璃突然问,“艺术、哲学、科学突破……那些往往源于痛苦、困惑、不满的创造?”
顾教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他身后的数据流快速滚动,显示出令人心惊的事实:梦想纪元建立后,诗歌风格固化在“歌颂美好”的单一模板;音乐只剩下七种被验证能激发愉悦的旋律组合;科学已停滞四十年,因为“对现状不满”是违法的,而所有突破都始于对现状的不满。
“我们……用虚拟体验替代了真实创造。”顾教授的声音低了些,“人们可以在美梦系统中体验"模拟痛苦",从而"安全地"获得创作灵感,而不用承受真实伤害——”
“但那不是创作!”林浅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是用调色盘画画!真正艺术的力量,来自于创作者把血肉涂在画布上的勇气!真正科学的突破,来自于研究者愿意跳进未知深渊的决绝!您教过我的——数学之美,正在于它既冷酷又温柔,既带来顿悟的狂喜,也带来无解的折磨!”
顾教授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缓慢擦拭——这个动作太过人性化,让林浅的心脏揪紧。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浅浅?”他重新戴上眼镜,笑容变得苦涩,“这个世界的美梦系统……核心算法的基础,是你十四岁时写的那篇《关于情感波动与创造性思维的数学模型》。我在你的手稿上发现的。你证明了,一定程度的"情感噪音"是创新必不可少的催化剂。”
他身后的白墙开始播放一段隐藏录像:年轻版的顾清河在实验室里,面对着一个选择——启动美梦系统,消除全人类的痛苦;或是保留系统但允许一定程度的“健康痛苦”。他选择了前者,因为当时这个世界正陷入全球性战争,每天的死亡人数以万计。
“我以为我在救人。”顾教授轻声说,“用短暂的极端手段,换取永久的和平。但系统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了。一代人之后,出生在美梦中的人们,已经无法承受任何轻微的不适。系统成了他们的精神呼吸机,拔掉就会死。”
他走向房间中央,那里升起一个控制台。台面上,放着一枚小小的、粗糙的陶土棋子——是国际象棋里的“兵”,手工捏制的痕迹明显,表面还有干涸的泥土。
“这是梦想纪元建立前,最后一个反对我的学生留下的。他说:"老师,兵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变成皇后,而在于它明知自己只是个兵,却依然选择前进。"”顾教授拿起棋子,摩挲着粗糙的边缘,“我一直留着它,作为……对自己的提醒。”
他将棋子递给林浅。
“星火同盟要的"证明多样性价值的物件",大概就是这种东西吧。”他的笑容变得苍老而真实,“不完美,脆弱,甚至有点丑陋……但它是真实的。真实到美梦系统无法模拟它的重量。”
林浅接过棋子。入手瞬间,一股信息流涌入:不是数据,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决心、遗憾、希望、追悔……所有被这个世界判定为“需要消除”的情感,都封存在这枚小小的陶土里。
“现在,你们该走了。”顾教授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房间的墙壁开始透明化,露出外面璀璨却虚假的永恒星空,“系统已经标记你们为"高传染性情感变异体"。三分钟后,整个世界的"快乐守卫"都会来"治愈"你们。”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陈默问。
顾教授摇摇头,坐回控制台前的椅子,背影在星空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
“总得有人留下来……给这个世界留一盏灯。哪怕只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摇曳的小灯。”他转头,最后看了林浅一眼,“对了,告诉你那个世界的我——如果他还在的话——他教的最后一课,那个学生学得很好。”
墙壁完全消失。他们站在竞技场顶端,下方是正在集结的“快乐守卫”——那些穿着彩虹制服、手持能释放愉悦荷尔蒙喷雾的机械卫兵。
但头顶,一道裂缝正在打开。这次不是星火同盟的通道,而是这个世界的美梦系统本身在“排异”——它无法处理他们带来的情感矛盾,只能将他们像病毒一样排出体外。
“抓紧!”苏璃的机械臂变形出抓钩,射向裂缝边缘。
三人被吸入裂缝的瞬间,林浅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顾教授坐在控制台前,正对着某个隐藏摄像头微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还有某种终于能卸下重担的轻松。
然后,甜蜜的、虚假的、永恒快乐的世界,消失在旋转的维度涡流中。
失重。黑暗。然后是新的重力方向——
他们重重摔在一片泥泞里。
雨,真实而冰冷地打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林浅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战壕里。四周,穿着破旧军装的人们蜷缩在泥水中,远处传来炮弹爆炸的沉闷回响。夜空被火光染成暗红色,没有月亮。
战壕墙壁上,用粉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第三个世界:真实纪元。当前存活时间:未知。任务:在全面战争中,找到不杀人的活下去的方法。”**
苏璃抹去脸上的泥浆,机械义眼在黑暗中亮起扫描光束。陈默已经拔出匕首,警惕地望向战壕拐角处——那里,传来沉重的靴子声,还有枪械上膛的金属脆响。
而林浅握紧手中的陶土棋子,感觉到双生花印记在剧烈发烫。
这一次,没有甜蜜陷阱,没有温柔谎言。
只有最赤裸的、关于生存与底线的真实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