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涌动，铁餐盘碰撞的“咣当”声和几百张嘴同时咀嚼、说话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声浪像是在这密闭空间里煮沸的水。 不少端着餐盘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往这边扫。 在这个没有抖音和快手的年代，扛着摄像机在食堂这种公共场合晃悠，跟把内裤穿在外面一样显眼。 “这帮人干嘛的？电视台采访？” “那个女的好像是前面那个窗口打菜的吧？” 窃窃私语顺着过道飘过来。 李旭没管那些噪音，眼睛死死盯着DV的一寸屏幕，余光却在瞟刘鑫。 一般人面对这种围观，哪怕是性格再外向，肢体也会下意识僵硬，眼神会飘忽，会忍不住去在意那些指指点点。 李旭甚至做好了喊停、把围观群众骂走的准备。 但刘鑫没有。 她坐在那把油漆斑驳的塑料椅子上，仿佛周围那一圈圈的人墙根本不存在。 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筷子夹起肉，在红油里蘸了蘸，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嚼得很香。 那种旁若无人的钝感力，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老李，推上去。”李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别怕怼脸，我要看清她睫毛抖没抖。” 李观富的手很稳。 这个平日里说话还有点结巴的大男生，只要摸到机器，整个人就像换了副骨架。 他半蹲着马步，为了避开后面路人的冲撞，身体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但托着DV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镜头缓缓推进，最终停在距离刘鑫鼻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这是一个极其冒犯的距离。 被黑洞洞的镜头这么近距离盯着，就像被人拿着枪指着脑门。 刘鑫原本松弛的肩膀明显耸了一下，嚼肉的动作卡壳了半拍，眼神下意识地想要躲闪镜头，嘴角那抹享受美食的笑意瞬间变得像是石膏倒模出来的，僵得掉渣。 “卡。” 李旭没发火，只是走过去，伸手在镜头前晃了晃，挡住了那只逼人的“眼睛”。 “别把它当机器。”李旭指了指那个甚至还贴着胶布的DV，“你就当这玩意儿是一张钞票，或者是一块你会说话的镜子。你不需要讨好它，你只需要让它看着你就行。” 刘鑫眨巴了两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纸巾胡乱抹了把嘴：“再来。” 第二次，依然有点紧。 第三次，她学会了无视那个红色的录制灯。 第四次。 李观富的呼吸屏住了。 镜头里，刘鑫微微侧头，似乎刚发现有人在偷看她吃饭。 她没有躲，反而冲着那个近在咫尺的镜头挑了挑眉，嘴角沾着一点酱汁，眼神里带着点“要你管”的娇嗔和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 那种鲜活的生命力，像是要从这一方小小的屏幕里溢出来。 “好！收工！”李旭用力拍了一下李观富的后背。 李观富差点没拿稳机器，扶了扶眼镜，脸上泛起一阵潮红，腼腆地咧嘴笑了，眼神里却是那种刚刚完成了一件艺术品的满足。 大学城北门的“樱木料理”。 这店名起得挺唬人，其实就是个卖寿司卷和拉面的小馆子，但在2010年的学生党眼里，这就叫“改善生活”。 “来，敬我们的女一号。”李旭举起手里的大麦茶。 “还要敬咱们的金牌摄像，还有那个……全能场务。”刘鑫嘴里塞着一个加州卷，说话含含糊糊的，一点也不见外。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刘鑫这姑娘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她能跟徐皓洋聊哪款网游最烧钱，也能跟李观富讨论学校哪个食堂的大妈手最抖。 几杯茶下肚，原本那点陌生感早就被芥末味冲得一干二净，四个人像是在一个铺里睡了四年的老友。 李旭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这团队，稳了。 吃饱喝足，一行人晃晃悠悠往回走。 为了省那一块钱的公交费，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步行。 晚风把白天的燥热吹散了不少，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皓洋和李观富在前面打打闹闹，李旭和刘鑫落在后面。 “导演，”刘鑫突然开口，手里拎着没喝完的半瓶可乐，“你真的是大一新生？” “如假包换，学生证还要看吗？”李旭双手插兜，步子迈得很慢。 “不像。”刘鑫摇摇头，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我见过很多大学生，有的眼高于顶，有的傻乎乎的。但你……你好像知道很多事，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李旭。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少了几分傻气，多了一丝探究的好奇。 “而且你好像很确定我们会赢。” 李旭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那眼神里不仅仅是好奇，还藏着一点点像是崇拜，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那个来自2026年的秘密。 “因为我不打没把握的仗。” 刘鑫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快走两步跟上前面的两人，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轻盈。 回到宿舍楼下，李旭摸了摸口袋。 那里装着存有刚刚拍摄素材的SD卡。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只是一次有趣的尝试，或者是一个赚学分的作业。 但对李旭来说，这不仅是一张存储卡。 这是一把钥匙。 他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转身上楼。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那个名叫“剪映”的幽灵虽然还未诞生，但他脑子里的剪辑思路，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的核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