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也醒来时，已是傍晚。 醒来后最先感受到的是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小腹，像被挖空了一块，沉甸甸地往下坠，带着绵密的痛。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味道，点滴架，各种仪器。 她想动一下，刚抬起一点脖子，浑身各处就传来抗议般的剧痛，尤其是腰侧和下腹。 她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回枕头里。 动静惊动了床边的人。 左手边，徐意迟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通红，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 看到苏静也睁眼，他眼神里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 心疼、愧疚、痛苦，还有一丝不敢直视的闪躲。 “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又在半空停住，转而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 “要喝水吗？” 苏静也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冒烟。 徐意迟小心地插上吸管，端着杯子凑到她唇边。 苏静也含着吸管，贪婪地吸了几口温水。 “饿不饿？想吃什么？”徐意迟问。 苏静也摇摇头，没什么力气说话，只觉得浑身虚软，小腹的隐痛一阵阵传来。 这时，右边也有人动了。 祁陌趴在另一边床沿，睡得也不踏实，被说话声吵醒。 他揉着眼睛坐直，看到苏静也睁着眼，立刻凑过来：“苏苏！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他一连串地问，又自己打断，“不行，我得去叫医生！” “祁......”苏静也想叫住他，声音太小。 祁陌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病房。 没多久，医生跟着祁陌进来，简单检查了一下苏静也的瞳孔、心跳，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醒了就好。出血止住了，但还需要打几天消炎针，补充营养，好好休养。” 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语气专业平静。 他写完，抬头看了看床两边明显熬了夜、神色紧绷的两个男人，眉头微皱，“你们和病人说了吗？” 祁陌眼神飘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含糊道：“还......还没来得及。” 医生看了眼这两位活爹，心下明了，也没再多说，只道：“病人需要休息，情绪不能激动。”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静也看着徐意迟那张写满痛苦和挣扎的脸，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她转向祁陌，直接问：“祁陌，我怎么了？” 祁陌张了张嘴，看了眼徐意迟，又看看苏静也，喉结滚动了几下，难得地卡壳了。 他脸上闪过犹豫、为难，还有不忍。 苏静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不再看祁陌，目光转向徐意迟，“我怎么了？” 徐意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抬眼看她，眼眶更红了。 祁陌看着这情形，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扔下一句话，像是解脱，又像是彻底把最残忍的真相揭开： “你问孩他爹吧。”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拉开病房门，大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苏静也看着徐意迟侧脸上滑落的一行水迹，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再次响起： “徐意迟。” “孩子.......是什么意思？” 徐意迟终于慢慢转回头，看向她。 他脸上全是泪，眼神破碎，痛苦得几乎无法聚焦。 他看着苏静也苍白的脸，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小也。”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静也觉得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沾着血： “我们的孩子......” 他闭上眼，眼泪汹涌而出。 “没了。” 苏静也怔怔地看着徐意迟痛苦到扭曲的脸，眼神空洞了几秒，喃喃重复了遍： “孩子？……没了？” 徐意迟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泪水又涌出来，他艰难地点头：“医生说……你怀孕五周了。” 五周。 苏静也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地倒回枕头上。 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 她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小腹那空荡荡的、绵密的痛楚不断袭来。 “我真该死……”她愤怒地垂了下自己，“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不是！”徐意迟猛地打断她，往前倾身，急切地否认，声音哽咽。 “不是你的错，小也。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是我！” 苏静也摇了摇头，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她控制不住地抽泣，身体随着哭泣微微发抖，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脸皱了起来。 徐意迟看得心疼得要裂开。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抱她，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她搂进怀里，用体温安抚她。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苏静也却猛地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 “别……别碰我。” 她不是赌气的拒绝，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徐意迟从未听过的、陌生的东西，像是胆怯。 她竟然怕他？ 徐意迟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泪湿的脸。 “我不想……”苏静也吸了吸鼻子，声音断续，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我不想这次又只是抱抱，然后互相安慰几句，说我们一起面对……就像半年前失去耶耶那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和好如初。”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却狠戾的耳光，重重扇在徐意迟心上。 半年前，徐倩间接害死了耶耶。 他安抚她，请求她原谅。 她那时也是这样哭，也是痛，最后在他的拥抱里和解。 半年后，还是徐倩。 这一次，直接一脚，踹没了他们的孩子。 那个被他一直捧在手心，时刻护短护的宝贝侄女，一次次把他和苏静也往深渊里推。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没有祁陌在门外预想的腥风血雨。 苏静也哭了很久，眼泪好像流不完。 到最后，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小声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