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第124章: 实习归来
飞机来了,他们跑不掉;大炮响了,他们躲不开。他们只能像密云的那些百姓一样,在爆炸声中,在火光里,化为灰烬,化为报纸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二百五十多人……”
林怀安喃喃道。
“您说什么?”
车夫回头问。
“没什么。”
林怀安摇摇头,沉默了。
车子继续向前跑,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有规律的声响。
林怀安闭上眼睛,但眼前却浮现出那些画面:飞机在天上盘旋,炸弹像黑色的雨点落下,房屋倒塌,火光冲天,血肉横飞……一个妇女躲在防空洞里生孩子,爆炸声吓得她魂飞魄散,从此落下终身病患……
他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阳光依旧刺眼,街市的喧嚣重新灌入耳中,但刚才梦境中那灼热的气浪、刺鼻的硝烟、绝望的哭喊,却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他神经末梢残留着尖锐的刺痛。
“您没事吧?”
车夫关切地问。
“没事。”
林怀安定了定神,摸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还有些发飘,“做了个噩梦……您继续走吧,快到了。”
车夫应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车轮重新在石板路上滚动起来,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骨碌”声。
林怀安努力将注意力从刚才那可怕的幻象中抽离,强迫自己看向车外的街景,用熟悉的、安稳的日常景象,来驱散心底那份莫名的恐慌。
人力车沿着越来越平整的土路前行,两旁的房屋渐渐稠密,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熟悉的北平城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方,地平线上,一道巍峨的灰色剪影越来越清晰——那是北平的城墙。
随着距离拉近,城墙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具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守护着它怀抱里的万千生灵与数百年的荣光。
车夫加快了脚步,向着城墙下一处巨大的门洞跑去,那是西直门。
西直门,内城九门之一,因其正对西郊,是明清时期从玉泉山向皇宫运送御用泉水的必经之门,故又俗称“水门”。
此刻,在午后有些西斜的阳光下,这座雄伟的城楼正展现出它全部的气魄。
首先是高大厚重的城墙本体,敦实的城砖层层叠叠,历经数百年风雨战火,表面已呈深沉的灰黑色,许多砖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在夏末的风中微微摇曳。
城墙顶部,锯齿状的雉堞(女墙)整齐排列,仿佛巨兽的脊背。
穿过幽深高大、散发着凉气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已进入了城内。
林怀安让车夫稍停,他忍不住回头,仰望向那座屹立在巨大城台之上的城楼。
那是典型的明清重檐歇山式建筑,三层檐宇,覆盖着厚重的灰筒瓦,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朱红的立柱与门窗虽已有些斑驳,但依然能想见昔日的庄严气象。
檐下斗拱层层出挑,结构繁复精巧。最高层的屋檐下,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应是“西直门”三个大字,只是离得远了,看不真切。
城楼两侧,延伸出宽阔的城墙马道,与主城墙连为一体,上面隐约可见小小的、如同玩具般的士兵身影在巡逻——那是驻守此地的二十九军士兵。
这城楼,这城墙,自明代永乐年间扩建北平城以来,已在此屹立了五百多年。
它见证过蒙古铁骑的退却,李闯大军的攻入,八旗子弟的入驻,也经历过八国联军的炮火,直奉军阀的混战……它像一位沉默而坚韧的老者,饱经沧桑,却依旧固执地守卫着这座古城,维系着城内百姓心中那份关于“城”的安全与归属之感。
每日,无数人车从它身下的门洞穿行而过,谋生、探亲、买卖,它是这个城市生活最坚实的背景,是“北平”这个地理与文化概念最直观的实体象征。
然而今天,当林怀安的目光掠过城楼上那些荷枪实弹、穿着灰布军装、与这古老建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守军时,一个冰冷的问题,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过来,这城墙,这城楼,又能抵挡多久?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思绪。
他想起了历史书上读到的,1900年,八国联军是如何用猛烈的炮火轰塌了城墙,攻入北京。
三十多年过去了,火炮的威力只会更加可怕。
他想起了报纸上零星的战讯,日军在东北、在热河,是如何用飞机、重炮、坦克,摧枯拉朽般地击溃守军。
这古老的砖石结构,在现代化战争的钢铁与烈焰面前……
一年?
一个月?
还是……几天?
他不知道答案。
这个问题的沉重,瞬间压过了初见城墙的感慨。
城墙依旧雄伟,城楼依旧巍峨,但它们所能提供的心理慰藉,在那可能到来的、超越时代的战争机器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像一个精致的、却注定要被打破的幻影。
“少爷,您看什么呢?
咱这就进城了,您家在教育部街是吧?”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林怀安的怔忡。
“……是,走吧。”
林怀安收回目光,重新坐稳。
人力车再次启动,汇入城内喧嚣的人流车马之中。
他将藤箱更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书本,而是他全部不安的思绪。
高大的城墙和城楼被甩在了身后,逐渐缩小,最终被街边的房屋遮挡。
但那份关于城墙能否守住的疑问,却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留在了林怀安的心底。
它和他从北安河带来的困惑,从海淀带来的见识,以及报纸上那血腥的数字混杂在一起,让这次归家之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迷茫。
北平城就在眼前,熟悉的街道、气味、声响扑面而来,但此刻在他眼中,这座古都的繁华景象,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灰暗的阴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回去,回到学校,回到教室,回到书本里。
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只知道读书、不问世事的林怀安,已经在北安河的寒风中,在“瑞昌祥”的柜台后,在今天这血腥的报纸上,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知道了贫穷,知道了世故,知道了死亡,知道了国家将亡、匹夫有责的林怀安。
车子驶进西直门,驶过热闹的街市,驶向教育部街,驶向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家。
但林怀安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家,也不再是避风的港湾,而是另一个战场——一个他必须面对自己、面对家人、面对这个时代的战场。
而战斗,已经打响了。
在他心里,无声地打响了。
人力车正驶过北海与中海之间,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能望见远处团城和琼华岛的白塔。
车子转向文津街方向,路面变得更为宽阔整洁,两旁的槐树投下浓密的树荫。
就在这时,一座宏大的建筑映入眼帘,让林怀安精神一振,也暂时冲淡了噩梦带来的心悸。
那是国立北平图书馆的新馆舍。
巍峨的宫殿式绿色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庄重而温润的光芒;高大的汉白玉须弥座基座,衬托出建筑的雄伟与稳固;朱红色的立柱、精致的斗拱、雕刻着回纹的栏杆,无一不彰显着浓郁的中国古典建筑韵味。
然而,其严谨对称的平面布局、高大的玻璃窗、以及内部隐约可见的、采用新式结构营造出的开阔空间,又流露出鲜明的现代气息。
这座于1931年才宣告落成的建筑,是当时亚洲规模最大、设施最先进的图书馆,如同一颗璀璨的文化明珠,镶嵌在古老的北平城。
林怀安曾听国文老师提起过,这座图书馆的设计者是一位名叫莫律兰的丹麦建筑师。这位外国匠师,竟能如此精妙地将中国传统宫殿建筑的庄严形式与现代图书馆的功能需求结合起来,创造出这般既具民族特色又不失时代精神的杰作,实在令人叹服。
老师还说,莫律兰并非独自来华,他早在1920年代中期,就与同胞埃里克·尼霍尔姆合伙,在北平开设了名为“莫律兰工程司行”的建筑事务所。
除了这座图书馆,北平城内著名的燕京大学、辅仁大学等多处校舍建筑,也都有他们事务所参与设计或建设的痕迹。
这些由外国建筑师主导、融合中西风格的新式建筑,与紫禁城、四合院一起,构成了1930年代北平独特而多元的城市天际线。
此时,图书馆主体建筑虽已屹立,但周围仍有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一些工人正忙碌地进进出出,搬运着木料、砖石和书籍。
敞开的窗户里,也能看到有人在整理高大的书架。
显然,这座宏大的文化殿堂,在落成两年后,其浩繁的内部装修和近百万册珍贵古籍的搬迁、编目、上架工作,仍在紧张而持续地进行着。
据说,其珍藏的宋元明善本、敦煌遗书、《永乐大典》残卷等,都是国宝级的文献,每一本的搬迁都需慎之又慎。
这缓慢而坚实的进度,与城外日益紧迫的时局,形成一种微妙而令人心绪复杂的对照。
人力车驶过图书馆前开阔的广场,继续向东。
那巍峨的绿色琉璃瓦顶渐渐被路边的树木和后面的街巷建筑所遮挡,但那份沉静、庄严的文化气息,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
林怀安收回目光,心中那因噩梦而起的波澜,似乎也被这宏伟建筑的沉静气度稍稍抚平了些。
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知识的殿堂依然在这里默默建造、充实,这是一种无声的坚持。
黄昏时分,人力车停在了教育部街林宅的门口。
这是一座小巧但规整的单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黑漆大门,门楣上没什么华丽的装饰,只嵌着一块小小的、刻着“林寓”二字的青石门匾,透着户主谨慎务实、不事张扬的家风。
这是林怀安的祖父——海淀镇上那位教了一辈子私塾、深信“学而优则仕”的老秀才——用毕生积蓄加上变卖了两亩祖传水田的钱,在十多年前特意为儿子置办的产业。
那时候,林崇文刚在北平城里扎下根。
他走的是当时许多家境尚可、有志仕途的青年选择的道路:1912年,趁着“壬子癸丑学制”颁布、新旧学制更迭的当口,凭借扎实的旧学根底和还算聪慧的头脑,考入了由清末法政学堂改制而来的北京法政专门学校。
起初两年,他在预科里恶补新式学科,1914年才正式升入正科,主修行政。
1918年毕业后,靠着师长的推荐和自身办事稳妥,进了北平市政府,从一个最底层的录事做起,抄写文书,整理卷宗,一做就是好几年。
他为人勤勉谨慎,笔头也快,更重要的是懂得“多看、多听、少说、多做”的道理,从不掺和衙门里的是非,也从不抱怨薪微事繁。
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熬资历,拼勤勉,直到三十岁上,才终于补上了市教育局一个主事的实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