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州:山寒如铁
不见山的火,烧了整整三日。
墨门千年基业,在乌金离火的狂噬下化作漫天飞灰。赤红焰浪曾如金乌展翅,吞尽峰峦间的机关巧筑、丹房秘库,也吞尽了鹏长老的野望与墨门内部的纷争。如今火熄烟散,只余下焦黑的断木、扭曲的机括,与漫山遍野呛人的烟火气,混着北地凛冽的风,刮在人脸上,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山脚下的耘丘谷地,本是墨门庇护流民的桃源,此刻却成了临时的济粮场。
连日来从燕云各州逃来的饥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惑与对生路的渴求。不见山经此一乱,再无力供养这许多百姓,墨门新定的规矩,是遣散流民,各寻生路,愿南下者,由山门凑齐干粮路费,送至渡口,是为济粮送别。
江寒立在谷地入口的老槐树下,一身青灰长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无鞘旧剑,剑穗早已磨得毛糙。他背着手,目光沉沉扫过眼前流离的人群,指节无意识地攥紧,指腹抚过掌心一道陈旧的刀疤——那是多年前为护身边人留下的印记。
他本是江湖中声名赫赫的剑客,一柄寒刃曾纵横燕云,鲜衣怒马,快意恩仇。可自入了不见山,守着墨门的规矩,护着流离的百姓,藏着一段不敢言说的过往,那股锋芒便一点点敛入骨血,只剩沉稳如石,沉默如山。
火起时,他守着流民撤离,拼尽内力挡下坠落的梁柱与失控的机括,肩头被火舌舔过,衣衫焦破,渗出血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唯有当最后一缕火苗熄灭,望着不见山满目疮痍,他眼底才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怆然。
墨门的事了了,金乌离火的秘密埋进了焦土,可天下的乱,才刚刚开始。
北地战乱不休,饿殍遍野,不见山已非安身之地。有人要留在山中重整墨门,有人要西去投奔藩镇,而江寒心中,早有了一个方向——江南。
烟雨江南,鱼米之乡,远离北地兵戈,或许能寻得一方安稳,更能解开缠绕他半生的心结,寻回那些失散的故人,查清当年悬而未决的恩怨。
只是他未曾想,在这济粮送别、各奔东西的时刻,会再见到那个他以为早已埋骨沙场的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谷地的喧嚣。
一匹瘦马踏过尘土,马上坐着一位身着粗布短打、鬓角染霜的汉子。他身形挺拔,腰背如枪,虽面带风霜,眉眼间却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气,左手虎口处一道深疤,纵横交错,是握刀多年留下的印记。
汉子勒住缰绳,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老槐树下的江寒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旧剑发出一声轻鸣,震得他掌心发麻。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查的轻颤:
“陈叔……”
来者正是陈子奚,江湖人称陈刀,当年与江寒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兄弟,也是看着江寒身边那孩子长大的长辈。众人皆传他多年前战死于边关,尸骨无存,没想到竟会在不见山的残墟之中,骤然现身。
耘丘渡口,汴水支流穿谷而过,水面上泊着十几艘简陋的木船,船工们正忙着系缆、搬粮,流民们扶老携幼,陆续登船。岸边堆着一袋袋糙米、一捆捆干饼,是墨门倾尽库存凑出的济粮,每一袋上,都沾着不见山的烟火尘灰,也藏着乱世里最后的温情。
陈叔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一旁的流民,大步朝江寒走来。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踏在尘土里,像是踩在两人过往的岁月上。近了,江寒才看清,陈叔左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疤,从眉梢斜劈至脸颊,伤口虽已愈合,却依旧狰狞,显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死战。
“江寒。”
陈叔开口,声音沙哑,像被风沙磨过,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砸在江寒心上。
江寒缓缓松开剑柄,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却又顿在半空。多年未见,生死相隔,昔日并肩策马、把酒言欢的兄弟,如今一个守在不见山,藏锋敛锐;一个漂泊沙场,九死一生,中间隔着的,是数不尽的战乱、离散与遗憾。
“你还活着。”江寒的声音有些干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欣喜,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酸楚。
陈叔抬手,拍了拍江寒的肩头,掌心的力道沉重而温暖。“命硬,阎王爷不收。”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火起时,我就在山外,看着金乌离火烧红半边天,想着不见山完了,你也……还好,你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寒肩头的焦痕,眉头微蹙:“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江寒摇头,目光落在陈叔身上,“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何杳无音信?”
“北地辗转,打过长枪,当过马匪,守过关隘,见过太多死人,太多离散。”陈叔望着渡口登船的流民,眼神黯淡,“当年一役,我重伤昏迷,醒来时队伍已散,想回寻你们,却被乱军冲散,从此天涯漂泊,身不由己。此番听闻不见山有墨门之乱,金乌现世,便马不停蹄赶来,还好,赶上了。”
赶上了火熄之后,赶上了济粮送别,赶上了与故友重逢。
渡口的风越来越大,吹起两人的衣袂,也吹起过往的回忆。
当年,他们一同仗剑走江湖,一同守护心中的道义,一同看着那个懵懂的孩子长大,承诺要护她一世安稳。可乱世如刀,将一切碾碎,兄弟离散,故人飘零,连一句道别,都成了奢望。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江寒低声道,一贯沉稳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水光。
他这一生,见惯了生死,扛过了风雨,再痛的伤、再大的难,都未曾流过泪。可此刻面对死而复生的兄弟,想着半生的颠沛流离,想着那些失去的时光,铁石般的心肠,终究软了下来。
陈叔看着江寒泛红的眼眶,心中亦是一酸。他知晓江寒的性子,外冷内热,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从不轻易示人。能让他露出这般模样,可见这些年,他在不见山,扛了太多,忍了太多。
陈叔抬手,粗糙的手掌抚过江寒的脸颊,擦去他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动作笨拙却温柔,像当年照顾年幼的孩子一般。
“傻小子,咱们兄弟,没那么容易死。”
两人并肩走到渡口的青石岸沿,脚下是潺潺流水,眼前是流离众生,身后是不见山的焦黑残山。
流民们的低语、船工的号子、风声水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乱世最真实的底色。
陈叔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刀鞘古朴,纹路磨损,正是当年他与江寒分别时,随身携带的佩刀。他拔出短刀,刀刃寒光凛冽,虽有细微豁口,却依旧锋利,刀身上刻着一个“陈”字,字迹清晰,一如当年。
“这刀,陪我杀过敌,挡过刀,撑过无数个生死关头。”陈叔轻抚刀刃,“我一直带着,想着总有一天,要亲手把它交到你手里,告诉你,我还活着。”
江寒接过短刀,指尖触到冰凉的刀身,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他认得这柄刀,当年陈叔就是用它,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刀身染血,兄弟情深。
“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已命丧黄泉。”江寒声音低沉,“这份恩,我记了一辈子。”
“恩不恩的,都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陈叔摆手,语气洒脱,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重,“这些年,我最放心不下的,除了你,还有那个孩子。”
江寒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孩子,是他们共同的牵挂,是乱世里最珍贵的念想。当年为了护她周全,江寒将她藏在安稳之地,自己隐入不见山,守着墨门,守着一方净土,只为给她留一条后路。可如今北地大乱,不见山亦毁,江南之路,成了唯一的选择。
“我要下江南。”江寒直言,目光坚定,“北地已无安处,江南烟雨,或许能寻得生机,也能找到她,查清当年的事。”
陈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守在这残山之中。”他点头,“我此番前来,便是要与你同往。江南水网密布,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更有当年的旧敌潜伏,你一人前去,我不放心。”
江寒转头,看着陈叔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晓江南之行凶险万分,金乌离火的秘密并未完全尘封,墨门的余孽、觊觎乌金之力的江湖势力、北地的追兵,都会一路尾随。江南看似温柔,实则暗流涌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有陈叔同行,便多了一份底气,多了一份依靠。
可他看着陈叔满身的伤痕,看着他漂泊半生的疲惫,又于心不忍。“陈叔,你半生征战,该寻个地方安稳度日了。江南之路,九死一生,我不能再让你陪我涉险。”
“安稳?”陈叔苦笑一声,望向不见山的方向,“这乱世,何处能安稳?不见山烧了,流民散了,兄弟要走了,我孑然一身,除了陪你走这一遭,还能去哪里?”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当年我答应过你,要护你,护那孩子。如今诺言未偿,我岂能独善其身?江寒,你我兄弟,同生共死,江南路,我陪你走到底。”
江寒看着陈叔,看着这个为他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的兄弟,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两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青石岸上,碎成点点晶莹。
这泪,是喜极而泣的泪,是久别重逢的泪,是半生恩仇终得解的泪,也是即将离别不见山、奔赴未知江湖的泪。
金乌离火焚尽了旧山,济粮送别送走了流民,而他们的兄弟情,历经战火与岁月,依旧滚烫如昔。
渡口的济粮已分发完毕,最后一批流民登上木船,船工解开缆绳,木船缓缓驶离岸边,顺着流水,朝远方而去。
船上的流民们朝着岸边挥手,脸上带着惶惑,也带着对生路的期盼。岸边的墨门弟子躬身送别,不见山的恩情,藏在一袋袋干粮里,刻在乱世百姓的心中。
金乌离火,烧的是墨门的旧业;济粮送别,送的是流离的苍生。
不见山的故事,在此刻落下帷幕;而江南的江湖,正缓缓拉开序幕。
江寒与陈叔站在岸边,目送船队远去,直到孤帆远影,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风更大了,卷起岸边的尘土,迷了双眼。
江寒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敛入心底。他转身,望向不见山的峰峦,焦黑的山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可他知道,墨门的精神未灭,不见山的风骨犹存。
“山没了,人还在。”江寒低声道,“总有一天,墨门会重兴,不见山会再绿。”
“我信你。”陈叔拍了拍他的肩头,“但眼下,先顾好眼前人,走好江南路。”
江寒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墨门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不见”二字,被火熏得发黑,却依旧完整。他将木牌递给陈叔:“持此牌,江南若遇墨门旧人,可通消息。”
陈叔接过木牌,贴身藏好。“放心,一切有我。”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沧桑与悲怆,只剩坚定与从容。
他们都知道,江南之行,绝非坦途。
那里有烟雨楼台,有才子佳人,更有江湖暗流,有阴谋诡计,有当年的恩怨情仇,有金乌离火的余波,有等待他们解开的谜团,有需要他们守护的人。
北地的剑,江南的刀,终将在烟雨之中,再掀江湖风浪。
江寒解下腰间的旧剑,陈叔握紧手中的短刀,两把兵器,一寒一利,在暮色中相映成辉。
“走吧。”江寒道。
“走。”陈叔应道。
两人并肩转身,不再回望不见山的残墟,不再留恋耘丘的渡口,朝着南方,大步而去。
脚步坚定,背影挺拔,像两把出鞘的刃,劈开乱世的迷雾,奔赴江南的烟雨。
暮色四合,夕阳沉入不见山的峰峦之后,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
北地的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两人心中的暖意与坚定。
江寒走在左侧,青灰长衫随风飘动,旧剑悬腰,步履沉稳;陈叔走在右侧,粗布短打利落,短刀藏怀,身姿悍勇。两人一路无话,却心意相通,每一步,都朝着江南的方向。
他们走过焦黑的墨门遗址,走过散落的机关残片,走过流民留下的脚印,走过不见山最后的烟火气。
身后,是焚尽的金乌离火,是告别的济粮渡口,是残破的不见山,是半生的恩仇与过往。
身前,是千里的江南烟雨,是未知的江湖征途,是失散的故人,是未偿的诺言与希望。
江寒的眼角,依旧残留着泪痕,那是与陈叔重逢时的喜泪,是与不见山告别的悲泪,是对过往释怀的清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亦未到重逢时。
这一场泪别,别的是不见山的岁月,别的是北地的战乱,别的是半生的漂泊。
这一次相逢,逢的是生死与共的兄弟,逢的是奔赴江南的约定,逢的是江湖新途的开端。
陈叔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江寒,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漂泊半生,终于有了归处,有了同行之人,有了要奔赴的方向。
江南的水,会洗去北地的尘沙;江南的雨,会浇灭金乌的余火;江南的风,会载着他们的脚步,寻得安稳,寻得故人,寻得乱世之中,最后的江湖大义。
远处,隐约传来江南的渔歌,缥缈悠扬,像一声呼唤,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江寒与陈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只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从不见山的渡口,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