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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楼萌妹到乞儿国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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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楼萌妹到乞儿国风主:番外第109章槐下书

乞儿国没有史官。 至少在凤主到来之前,这是个可有可无的职衔。 国朝草创不过三代,战火连年,能写字的都在账房里拨算盘,谁耐烦记那些陈年旧账?就连皇家玉牒都曾被宫人误作废纸,糊了西配殿半扇破窗。还是先帝晚年心血来潮,命人从窗框上揭下来,残破处已无从补齐。 皇帝对此不甚在意。 他说:记那些做什么,寡人连昨日御膳吃了什么都记不清。 毛草灵没有反驳。 她只是在那年冬天,从各司抽调了三个识文断字的年迈宦官,又亲自拟了条陈,在翰林院名下增设“史馆”二字。 皇帝照例说好。 大臣们照例说祖宗无此先例。 毛草灵照例不说话。 三个月后,史馆修撰周砚呈上乞儿国开国以来第一部起居注,起笔第一句是: “凤主七年春,帝与后同幸南郊,观新渠放水。两岸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 周砚是个古怪的人。 年过四旬,形销骨立,在翰林院坐了十五年冷板凳。同僚聚会饮酒,他从不参与;上司举荐肥缺,他婉言谢绝。唯一嗜好是藏书,俸禄大半换了古籍,家中无隔夜粮,架上却有三万卷。 毛草灵第一次召见他,问:“修史需得耐烦。周卿耐得住么?” 周砚叩首:“臣耐得住。” “若有当朝权贵请托删改,周卿如何应对?” 周砚抬起头。 那是个极清瘦的中年人,面容寡淡如未着墨的白宣,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臣只记事。”他说,“不记人。” 毛草灵便不再问。 此后五年,史馆从三人增至九人,又从九人增至十七人。周砚仍是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袍子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每日寅时入馆,戌时方离。所记之事,大到朝堂策问、边关战报,小到某年某月某日宫中宴饮席上有几道羹汤、某年某月某日凤主亲植的槐树开了第几朵花。 有人笑他痴。 他便把旧袍袖一拢,什么也不说。 毛草灵也不说。 她只是每年槐花开时,命人折一枝送入史馆,供在周砚案头。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默契。 ——史官不记人,但史官也是人。 槐花又开了。 今年开得格外晚,已近四月中旬,枝头才爆出第一簇青白。御苑那株老槐是凤主七年初从长安移来的,根系曾三次被风沙噬尽,又三次萌发新芽。如今树干已有碗口粗,树冠如盖,暮春时节香飘半座宫城。 毛草灵独自立在树下。 昨夜落了雨,花瓣湿漉漉地贴着青砖,像铺了一层薄雪。她弯腰拾起一捧,掌心便染了清苦的香。 “凤主。” 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像寻常臣子那样垂首躬立,而是微微仰着脸,望向满树繁密的槐花。晨光从枝叶间筛落,在他瘦削的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今年开得晚。”他说。 “嗯。” “昨夜那场雨,打落了三成。” 毛草灵没有问他如何得知。史馆虽在宫城东南隅,离御苑尚有半刻脚程。但她知道周砚每日寅时入馆,必先绕道至此,在那株老槐下站上一盏茶的工夫。 这是他的秘密。 她从不点破,也从不过问。 今日是例外。 “周卿。”她将掌心的槐花轻轻拢入袖中,“本宫有一事不明。” 周砚垂眸:“凤主请问。” “周卿在翰林院十五年,未曾获先帝召见,亦未得同僚举荐。为何凤主七年,本宫一纸谕令,周卿便肯出任史官?” 周砚沉默。 许久,他开口:“凤主可曾去过城南永兴坊?” 毛草灵一怔。 永兴坊。那是乞儿国都城最破旧的坊市,住的都是贩夫走卒、流民乞儿。她去过三次:第一次是修渠前实地勘测,第二次是战后抚恤阵亡将士遗属,第三次—— 第三次是凤主九年冬,微服访查赈灾粮发放。 “凤主第三次去永兴坊,”周砚的声音很轻,“是腊月廿三,小年。” 毛草灵记得那日。 那年的雪来得早,十一月底便连降三日,城南许多民宅被积雪压塌。朝廷开仓放赈,她怕下面人从中克扣,便换了寻常妇人的装束,只带一个宫女、两个护卫,从坊东走到坊西。 走到巷尾时,她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户人家没有院墙,只有两间歪斜的泥屋。屋前立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赤着脚,站在齐踝的雪里。 男孩面前摊着一卷破旧的竹简,手指冻得通红,正一字一句地念: “春三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是《黄帝内经·四气调神大论》。 毛草灵驻足片刻,轻声问:“你念这个做什么?” 男孩抬起头。他生得瘦小,脸上有冻疮,眼睛却很亮。 “我阿娘病了。”他说,“我想学会了给她治病。” “你先生呢?” “没有先生。”男孩把竹简往怀里藏了藏,“这是我在坊西旧书摊上捡的,两文钱。” 毛草灵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从男孩手里取过那卷竹简,就着雪光看了几行。 “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 她将竹简递还,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锞子,塞进男孩手心。 “请个大夫。”她说,“你阿娘的病,等不得你从《内经》里自悟。” 男孩攥着银锞子,怔怔望着她。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宫女在身后低声催促,她站起身,裙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 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男孩的声音: “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她回头。 男孩仍站在雪中,赤着的脚趾紧紧抠着地面,像一株扎在冻土里的细苗。 她笑了笑。 “把书念好。”她说,“便是报答了。” 周砚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凤主,”他说,“那个男孩,是臣的长子。” 毛草灵转头望向他。 周砚的面容平静如常,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臣那年在永兴坊赁屋而居,妻病重,无钱延医。臣每日去翰林院点卯,回家已是酉时,不知小儿在外……” 他顿了顿。 “那锭银锞子,臣请了城南回春堂的周大夫。大夫说,再迟三日,便神仙难救。” 毛草灵没有说话。 她想起凤主九年那个雪天。她给了那孩子一锭银锞子,不过五两。回宫后便忘了此事,后来也不曾派人寻访。 她不求报答,甚至不求记得。 但有人替她记得。 “周卿,”她轻声问,“令郎如今何在?” 周砚垂眸。 “凤主十一年,臣入史馆第三年。小儿开蒙识字,所读之书,仍是那卷坊间捡来的《内经》残简。臣问他为何不读臣给他新买的《千字文》,他说……” 周砚停了很久。 “他说,那卷旧简上有那日留下的雪水渍痕。他不舍得丢。” 毛草灵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回一趟永兴坊,看看那两间泥屋还在不在,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是不是也开了花。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将袖中那捧槐花拢得更紧了些。 周砚走后,毛草灵在树下立了很久。 日影渐高,宫人们远远候着,不敢近前。她独自踩着满地湿漉漉的花瓣,从树东走到树西,又从树西走回树东。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的上元节,把那盏鳌山灯塞进乞儿手里。想起那个孩子紧握灯柄的模样,像紧握着世间最后一缕光。 她想起十年后,那个孩子长成了帝王,把凤印放在她手心。 她想起凤主九年的雪天,那个赤脚站在雪里的男孩,冻红的指头紧紧攥着破旧的竹简。 她想起方才周砚说:那卷竹简上,有那日留下的雪水渍痕。 她不记得那锭银锞子。她不记得自己说过“把书念好,便是报答”。 但她记得那个男孩的眼睛。 ——和乞儿国开国以来第一部起居注,起笔那句“凤主七年春,帝与后同幸南郊”。 周砚那日并不在南郊。 他是从邸报、从当事人口述、从无数碎片般的细节中,一点一点拼出那天的全貌。 他写“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时,永兴坊那个赤脚站在雪里的男孩,正趴在漏风的窗下,就着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抄那卷《内经》。 那孩子不知道父亲在写什么。 那孩子只记得:那年冬天,有一个穿素色裙裳的女子,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阿娘活过了那个冬天。 他把那五两银子折成的银锞子,藏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用那锭银子,买了第一套笔墨。 再后来—— 毛草灵没有问“再后来”。 她知道周砚今日来,不是向她述职,也不是代儿子道谢。 他是来告诉她一件事。 她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有人记得。 哪怕她自己忘了。 黄昏时分,毛草灵去了史馆。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踏入这座小院。院子不大,三间北房打通作了书库,东西厢房分别是编修和抄录的座席。庭中种着一株石榴,尚未到花期,枝叶间缀着细小的青果。 周砚正在灯下校勘旧稿。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如纸。他握笔的手很稳,每落一字,便停下来凝神片刻。 毛草灵没有让人通传。 她站在门槛边,静静看着。 案头堆叠的卷帙中,有一册墨迹犹新。封皮上题着“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 她轻轻取过。 翻开第一页,是凤主十五年正月初一的朝贺大典。皇帝御宣政殿,受百官朝贺,凤主率内外命妇于坤宁宫行笺礼。礼毕,帝后同幸御苑,观冰嬉。 她翻过几页。 正月十五,上元节。帝后登城楼与民同乐。凤主赐长安灯百盏,悬于东西两市。是夜无风,灯彻夜不灭。 她继续翻。 二月初二,龙抬头。凤主率后宫亲蚕,采桑于北郊先蚕坛。是日天朗气清,桑叶肥美。 二月十八,边关捷报。西羌遣使请和,岁贡驼五百峰、马千匹。凤主谏帝曰:受降如受敌,不可废弛边备。帝深然之。 三月—— 三月十二,御苑槐花初绽。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 毛草灵怔住。 三月十二,便是今日。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迹,墨迹还未全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潮意。 “凤主。” 周砚不知何时已起身,垂首立在她身侧。 毛草灵没有抬头。 “周卿,”她说,“今日晨间,本宫在御苑站了一个时辰。” “是。” “你也在那里站了一盏茶。” “是。” “那时你看见本宫拾了槐花。” 周砚沉默片刻。 “臣看见凤主拾起槐花,拢入袖中。”他说,“臣没有写。” 毛草灵抬起眼帘。 周砚仍垂着眸,面容平静如常。 “臣只记事,”他说,“不记人。” “那这行字是什么?” “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周砚说,“此记事,非记人。” 毛草灵与他对视。 烛火在他们之间静静摇曳,将满架书卷的投影摇成一片朦胧的潮汐。她忽然想起凤主七年,她第一次召见周砚时,问的那句话: “若有当朝权贵请托删改,周卿如何应对?” 那时周砚说:臣只记事,不记人。 她当时以为自己懂了。 此刻她才明白,她从未真正懂过。 “不记人”的意思,不是没有好恶,不是没有悲喜。 是将那些好恶与悲喜全部沉入笔底,磨成墨,写在最寻常的记事里。 她拾起槐花,他看见。 他不写她拾花时在想什么,不写她眉间是否有愁容,不写她拢入袖中的那捧花瓣后来是枯了还是干了。 他只写: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 七个字。 留给百年后的人,自己去猜。 “周卿,”毛草灵将起居注轻轻放回案头,“本宫有一事相托。” 周砚抬眸。 “凤主请讲。” “令郎今年……十五了罢?” 周砚微怔。 “是。凤主十一年生,今岁十五。” “可曾开蒙?” “臣自课之。四书已毕,五经读至《礼记》。” “可愿入宫?” 周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毛草灵望着他。 “国子监生员,每月逢五进讲。本宫听闻令郎天资聪颖,若入监读书,日后或可入朝为官。”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 他不必像你一样,坐十五年的冷板凳。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以他的才学谋一份前程。 那锭五两的银锞子,他不必还。 但这是他应得的。 周砚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清癯的面容上跳动,忽明忽暗。他垂着眼帘,看不见神情。 许久,他撩袍跪下。 “臣叩谢凤主恩典。”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烛花爆裂的轻响盖过。 但他没有说“臣惶恐”,没有说“臣何德何能”,没有说那些臣子们常说的谦辞。 他只是叩首。 三拜。 额头触地,郑重如初见那日。 毛草灵没有扶他。 她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下脚步。 “周卿,”她没有回头,“那日永兴坊的事,本宫不记得了。” 周砚跪在原地,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必记。”她说,“起居注上,不必写。” 她迈出门槛。 庭中那株石榴笼在夜色里,枝叶间青果累累。她穿过小径,走到院门边,身后忽然传来周砚的声音。 “凤主。” 她停步。 “臣斗胆,”周砚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依然很轻,却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执拗,“臣虽只记事,不记人——” 他顿了顿。 “但臣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毛草灵没有回头。 夜风拂过庭院,将石榴枝叶摇成一片簌簌的轻响。她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外深长的宫道,宫灯如豆,一路延伸进无边的夜色里。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拢了拢袖中那捧已经蔫软的槐花。 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凤主七年起居注,起笔那句“凤主七年春,帝与后同幸南郊”。 周砚没有去过南郊。 他写那句话时,是坐在史馆这间西厢房里,面前摊着工部的工程奏报、鸿胪寺的出行仪注、十几位当事人口述的笔录。 他把那些冰冷的文字,一点一点拼成那天的画面: 凤主站在渠首,风把她的裙裳吹起一角。 皇帝站在她身侧,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两岸百姓跪倒一片,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 他从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幕。 但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毛草灵在那夜回到寝殿时,皇帝已在灯下等了她许久。 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他只是放下手中的奏章,看着她将袖中那捧已经半干的槐花轻轻放进一只白瓷碟里。 “御苑的槐花?”他问。 “嗯。” “今年开得晚。” “嗯。” 他不再问。 她也不再解释。 烛火静静燃着。窗外起了风,将杏树枝叶摇成一片细碎的私语。 毛草灵望着瓷碟里那些蔫软的花瓣,忽然开口。 “陛下还记得永兴坊么?” 皇帝抬眸。 “城南那个坊市?”他想了想,“先帝在位时,朕曾随户部官员去查过账册。那时永兴坊还是草市,遍地泥泞,每逢雨天连牛车都进不去。” “现在不一样了。”毛草灵说,“坊西新修了石板路,坊东添了两家书铺。臣妾听工部说,今年还要再挖一道排水渠。”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将那些槐花一朵一朵拣出来,在瓷碟边缘摆成小小的半圆。 “凤主,”他轻声唤她。 毛草灵抬起头。 他望着她,烛火在他眉间那道旧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在永兴坊做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 “臣妾忘了。”她说,“但有人替臣妾记得。”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就像凤主七年那日,南郊渠首,闸门开启的瞬间,浊黄的水流沿着新凿的石渠奔涌而下。 两岸百姓跪倒一片。 他的手掌覆着她的,干燥,温暖。 一如十年前那个上元夜,长安曲江,灯火如昼。 他把那盏鳌山灯握在手里,灯轮转动时,月宫里的玉兔一下一下地捣着药。 她跑远了,绯色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后来他成了帝王。 后来他找到了她。 后来他把凤印放在她手心,说:你若不想理这些琐事,便交给司礼监。 他从不说需要她。 但他在她的每一件琐事里。 翌日清晨,史馆的年轻编修们发现,周修撰那部《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的末页,添了一行新字。 墨迹是干的,看不出何时所书。 只有三行,字迹较平日更为收敛,几乎要隐进纸纹里: “凤主十五年三月十二,御苑槐花初绽。 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 袖中携花归,以白瓷碟贮之。” 此后多年,这卷起居注与其他卷宗一同入库,束之高阁。 没有人问过周砚,那日凤主临树观花时,袖中携回的花后来如何了。 也没有人问过,他为何要写下这行注定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无用的、近乎私语的字。 只有槐树知道。 每岁花时,满城清苦的香。 而史官立在树下,不言不语。 他把那年的花,写进了他所记得的,最长的记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