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痴开天:第458章续1 幽梦岛迷雾
踏上白色沙地的瞬间,花痴开眼前一花。
庭院、矮松、碎石小径、甚至身后不远处的黑墙与同伴,都如同浸入水中的墨画,扭曲、晕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翻滚不休的灰白浓雾。雾气比先前浓郁了百倍,粘稠得如同实质,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股甜腥到了极致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听不到小七和阿蛮的声音,也看不到那提着惨绿灯笼的白衣人。世界仿佛被这诡异的雾气彻底吞噬,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幻境……”花痴开心中凛然,但并不惊慌。赌坛之中,利用环境、药物、心理暗示乃至一些古老秘术制造幻觉迷惑对手的手段,他并非没有见过。夜郎七早年也曾用类似的方法锤炼他的心智。关键在于,如何识破虚妄,找到真实的核心,或者……找到破绽。
他没有盲目移动。贸然行走,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绕回原点,或者触发更危险的机关。他闭上眼,并非放弃视觉,而是将感知完全集中在其他四感,尤其是“听”与“触”,同时,“千算”在脑海中疯狂推演。
风声?没有。只有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被雾气吸收、扭曲,变得陌生而遥远。
脚下的触感……明明是沙地,此刻踩上去却绵软湿滑,像是踩在某种腐败的苔藓或动物的内脏上,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如同脉搏般的律动从地底传来,顺着脚心向上蔓延,带来阵阵酥麻与眩晕。
甜腥味无孔不入,试图钻入他的鼻腔,麻痹他的神经。花痴开屏住呼吸,转为内息循环,同时调动“不动明王心经”产生的那股温热内息,在体内经络中加速流转,抵御外邪入侵和那地底传来的诡异律动。
静立了约莫十息,他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水声?
不是真实的水流声,更像是指甲划过琉璃、或者极细的丝线摩擦的声响,从雾气的深处,左前方大约三丈外的位置,断断续续传来。
他没有立刻朝那个方向走。对方布下这“无梦庭”幻境,绝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提示。这很可能是陷阱,诱使他踏入更精妙的布局。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的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但他那双看似呆滞的眸子深处,却闪烁着高速计算与冷静分析的光芒。他开始慢慢移动,不是朝着水声的方向,而是……横向挪动。
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落下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开脚下沙地“律动”最强烈的节点,同时仔细感知着身体周围雾气密度、温度、以及那甜腥气味的细微变化。
横向移动了大约七步,那股甜腥味似乎淡了极其微弱的一丝,而脚下沙地的“律动”频率,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就像是平静湖面下,有另一股暗流在悄然涌动。
“这里……是边界?或者,是两种不同“幻境”力量交织冲突的缝隙?”花痴开心念电转。
他停下,从怀中摸出一物——不是赌具,而是一枚边缘磨得极为光滑、薄如蝉翼的玉片。这是夜郎七早年所赠,名为“清心辟邪玉”,对抵御精神迷惑、安定心神有些许辅助作用,更重要的是,玉质特殊,对某些能量场的细微变化较为敏感。
他将玉片平放在掌心,凝神感应。片刻后,玉片本身微凉的温度没有变化,但贴着手心的那一面,却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方向性的牵引感,指向他右前方斜侧约四十五度的位置。而那个方向,恰恰不是水声传来之处,也不是甜腥味变淡的方向,更不是沙地律动紊乱的方位,仿佛是一个被所有异常“遗忘”的角落。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幻境的核心破绽,往往藏在最“正常”、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花痴开想起夜郎七的教诲。
他没有犹豫,调整方向,朝着玉片感应指引的方位,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这一次,周围的景象没有立刻变化,但挤压感似乎减轻了少许。甜腥味依旧,脚下的“沙地”也依旧绵软湿滑,但那种被无数无形视线窥探、仿佛随时会被雾气吞噬的不安感,减弱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全神贯注,感知着玉片的细微反馈,调整着前进的角度和步幅。雾气依旧浓重,但他隐约感觉,自己似乎正在穿过一层又一层无形的“纱幔”,每穿过一层,周围的“寂静”就真实一分,那刻意营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就褪去一分。
大约走了三十几步,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白衣人手中那惨绿的灯笼光,而是一点橘黄色的、温暖稳定的光晕,如同黑夜中遥远的一扇窗。
花痴开心头一紧,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在这纯粹的、意图困死人的幻境中,出现如此“温暖”“正常”的光源,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这很可能是一个更精巧的心理陷阱,引诱疲惫绝望的迷失者飞蛾扑火。
他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仔细观察那光晕。光晕似乎静止不动,大小也没有变化。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和心跳,依旧没有其他声音。他再次感受掌心玉片——玉片那微弱的牵引感,依旧指向光晕的侧后方,而非光晕本身。
“光不是出口,也不是核心……但它或许是某个“节点”。”花痴开沉吟。他决定绕开光晕,按照玉片的指引继续前进。
就在他刚刚偏离原有路线,试图从光晕左侧绕过时,异变陡生!
那点橘黄光晕猛地膨胀、扭曲,瞬间化作一张巨大无比的、狞笑的人脸,由光与雾凝聚而成,张开黑洞洞的大口,朝着花痴开无声地嘶吼!没有声音,但一股狂暴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巨浪,狠狠撞向他的脑海!
刹那间,无数纷乱扭曲的画面、尖锐的噪音、冰冷恶毒的念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父亲花千手染血倒下的身影、母亲菊英娥绝望的哭喊、夜郎七严苛训练时鞭子破空的声音、赌桌上对手狰狞狂笑的脸、还有无数陌生而痛苦的死亡片段……七情六欲,恐惧愤怒,悔恨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要将他理智的堤坝彻底冲垮!
这是直接攻击心神的幻术!远比之前的环境迷惑和感官干扰更加凶险!
花痴开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跪倒。脑海中“不动明王心经”凝聚的那点灵明之光,在这狂暴的冲击下剧烈摇曳,如同风中残烛。
但他没有崩溃。多年“熬煞”锤炼出的坚韧意志,在此刻发挥了作用。痛苦?他早已习惯。恐惧?仇恨早已将其压下。混乱?他的“痴”,某种程度上,正是对极端情绪的一种隔离与专注。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夜郎七低沉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
花痴开咬紧牙关,摒弃所有杂念,不再去对抗那些涌入的负面情绪和画面,而是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运转“不动明王心经”上。内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那一点灵明之光虽然黯淡,却死死守住识海最深处,不为外魔所动。
同时,他做了一件看似疯狂的事——他非但没有后退远离那张光雾巨脸,反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它,朝着那精神冲击最猛烈的核心,踏前了一步!
“给我——破!”
他低吼出声,不是用嗓子,而是用全部的意志和精神力,凝聚成一道尖锐无比的“刺”,朝着那光雾巨脸的中心,狠狠“刺”去!
这不是武学招式,也不是赌术技巧,而是纯粹精神层面的、近乎本能的搏杀!源于无数次濒临崩溃又强行撑住的“熬煞”经历,源于深埋心底永不熄灭的复仇火焰,更源于他对自己道路的绝对执着!
“嗤——!”
仿佛烧红的铁针刺入冰雪。那张由光雾和精神力凝聚的狰狞巨脸,猛地一颤,发出无声的、痛苦的尖啸(这尖啸只存在于精神层面),脸上的狞笑瞬间扭曲,橘黄的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花痴开感觉脑海中的冲击力骤然减弱,那些混乱的画面和噪音迅速褪去。他趁机再次向前踏出一步,掌心那枚“清心辟邪玉”不知何时已被他死死攥住,边缘甚至嵌入了皮肉,一丝微弱的清凉之意顺着掌心劳宫穴传入,护住他最后一点灵台清明。
第三步踏出!
“砰!”
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在灵魂深处炸开。那张光雾巨脸轰然崩散,重新化为无数游离的光点和雾气,而那一点橘黄的光晕,也彻底熄灭消失。
花痴开浑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刚才那一下精神层面的硬撼,消耗极大,也凶险万分。但他挺过来了。
随着光雾巨脸的崩散,周围的雾气似乎也稀薄了一些,那种粘稠的挤压感明显减轻。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脚下沙地的“律动”消失了,重新变回了坚实(虽然依旧湿滑)的地面。甜腥味依旧存在,但不再具有那种强烈的致幻效果。
他低头看向掌心,玉片依旧冰凉,但那股微弱的牵引感,此刻变得清晰而稳定,笔直地指向正前方。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渐淡的雾气,看到了——庭院边缘,那栋三层木楼的飞檐轮廓,以及檐下悬挂的、在真实微风中轻轻晃动的铜铃。距离他,大约只有十丈。
他回头望去,身后浓雾依旧,但依稀能看到小七和阿蛮模糊而紧张的身影,他们似乎被困在雾气的边缘,无法前进,正焦急地望向他的方向。而那个提着惨绿灯笼的白衣人,依旧站在最初的位置,白袍在微风中轻拂,那张俊美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
花痴开抹去额角的冷汗,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略带茫然的“痴态”,但眼神却明亮得惊人。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朝着木楼的方向,稳稳地走去。
这一次,没有幻象阻隔,没有精神冲击。十丈的距离,很快走完。
当他的一只脚踏上木楼前那三级光洁的石阶时,周遭残留的雾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庭院恢复了最初的样貌——白色的沙地,奇崛的矮松,碎石小径,只是那甜腥味淡了许多。
小七和阿蛮身上的压力一轻,立刻快步来到他身边,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汗,都露出担忧之色。花痴开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他转过身,看向庭院中央的白衣人。
白衣人手中的惨绿灯笼,不知何时已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他静静地看着花痴开,那双浅淡的眸子在灯光映照下,依旧空茫,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不到半个时辰。”白衣人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空洞,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能如此干脆地破掉“无梦庭”第一重“迷心雾障”和“噬魂光幻”……不愧是花千手的儿子,也不枉夜郎七“熬煞”多年。”
他顿了顿,提着灯笼,缓步走近,在距离花痴开五步远处停下。
“按照约定,你赢了第一局。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他微微歪头,唇角又勾起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我很好奇,你会问什么?你父亲的死因?“天局”的首脑是谁?还是……你母亲此刻的安危?”
花痴开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问出的问题却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这座“蜃楼”,真正的“核心”,或者说,控制这岛上所有雾气、幻象以及那些“巡雾使”的中枢,在哪里?不在你身后这栋楼里,对吗?”
白衣人唇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那双浅淡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震惊,虽然很快被更深的阴郁掩盖。
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你比我想象的,看得更深。不错,这“引梦楼”只是表象,是接待外客、处理庶务之处。真正的“蜃楼”核心,在岛的另一端,地下。”
他抬手,指向庭院后方、浓雾依旧深沉的方向。
“那里,是“梦冢”。所有失败者的意识残片,所有收集来的珍贵“梦境”与“情绪”,所有维持这座岛运转的能量,以及……连接“天局”更高层级的通讯枢纽,都在那里。”他看着花痴开,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欣赏的光芒,“想去看看吗?那里,才是“幽梦岛”真正的赌局所在。赌的,可不仅仅是输赢。”
花痴开与他对视,毫不犹豫:“带路。”
白衣人低低笑了:“有意思。不过,通往“梦冢”的路,可不像这“无梦庭”这么简单。那里,连我都需要步步为营。而且,一旦踏入,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确定?”
“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过回头。”花痴开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好。”白衣人转过身,提着灯笼,朝着庭院后方的浓雾走去,“跟我来。记住,跟紧我的脚步,踏错一步,就可能永远沉沦在“梦冢”的碎片里,成为新的养料。”
他的白袍身影逐渐没入雾中。
花痴开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跟上。小七和阿蛮对视一眼,也立刻紧随其后。
四人(如果那白衣人还算“人”的话)的身影,很快被翻涌的浓雾吞噬。庭院中,只剩下白色沙地上几行浅浅的脚印,以及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引梦楼”。
铜铃在风中轻响,空灵而寂寥,仿佛在为即将深入虎穴的勇者送行,又像是在哀悼着什么。
幽梦岛的夜晚,还很长。真正的博弈与凶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