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单遇上你:第349章:共同的伤痛连接彼此
电话那头的沉默,沉重得仿佛能通过电波传来实质的重量。韩晓甚至能听到外公沈柏年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那声音里承载着难以言喻的惊骇、悲愤,以及一种压抑了十年、终于得到残酷验证的痛苦。
“小晓……”良久,沈柏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你……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那个女孩……苏晴,她怎么样?你刚才说韩立仁的人开枪……”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而担忧,没有质疑,没有“这不可能”的否认,只有对韩晓和苏晴安危的揪心。韩晓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这就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在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指控时,第一反应不是怀疑真实性,而是关心他的安危。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爱,与他过去十年在韩立仁那里感受到的、充满算计和控制的“慈爱”,形成了惨烈而鲜明的对比。
“外公,我暂时安全,在一个朋友安排的地方。苏晴……她伤得很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刚做完手术。”韩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简单说明了情况,但隐瞒了具体位置。不是不信任外公,而是出于最基础的安全谨慎。韩立仁的能量太大,他必须假设任何通讯都可能被监听,任何联系人都可能被盯上。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沈柏年喃喃重复着,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韩立仁……这个畜生!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我当年就怀疑他!你爸妈出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那船怎么会那么巧就出了事?保险赔偿又办得那么快!还有他对你的态度……表面上看是尽心尽力,可我总觉得透着一股子假!但我没有证据,一点证据都没有!我又怕……怕打草惊蛇,怕他对你不利……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你……”
老人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痛苦。十年了,怀疑的种子一直埋在心里,日夜啃噬,却因为无力查证、更因为担心外孙的安危而不敢声张,只能眼睁睁看着韩晓在仇人身边长大,叫他“父亲”……这种煎熬,恐怕不比韩晓此刻得知真相的痛苦少半分。
韩晓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电话那头苍老而痛苦的声音。原来,在这世上,他不是完全孤独的。原来,母亲的父亲,他的外公,一直未曾忘记,一直心怀怀疑,一直……在默默承受着失去女儿女婿的痛苦和对凶手无能为力的愧疚。
“外公,不怪您,真的不怪您。”韩晓的声音也哽咽了,“是韩立仁太狡猾,太狠毒。他……他连亲弟弟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您不要自责,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再让他逍遥法外,不能再让他继续害人!”
“对!对!”沈柏年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而充满恨意,“这个畜生,必须让他付出代价!小晓,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需要外公做什么?我虽然老了,不中用了,但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要把他送进监狱!”
“外公,您先别急,听我说。”韩晓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外公的愤怒和支持让他心头暖流涌动,但他不能将老人置于险地。“韩立仁现在一定在疯狂地找我们,也会监控所有可能与我们联系的人。您暂时什么都不要做,像平常一样,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如果联系您,问起我,您就说我很久没跟您联系了,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外公!”韩晓语气坚决,“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您是我现在……唯一能相信的亲人了。您好好的,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需要您帮我回忆一些事情,关于我爸妈出事前,还有出事之后,韩立仁有没有什么特别反常的举动?还有,我妈妈……她有没有留下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任何细节,哪怕您当时觉得不重要的,现在都可能有用。”
电话那头,沈柏年陷入了回忆,呼吸声变得悠长而沉重。“你爸妈出事前……大概半年吧,你爸有一次来家里,心情似乎不太好,跟我下棋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说集团里有些事情,让他很为难,尤其是跟你大伯……在海外一个大型基建项目的投资上,分歧很大。你爸觉得那个项目风险太高,而且合作方背景有些复杂,他不同意。但你大伯似乎很坚持,两人闹得不太愉快。我当时还劝他,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有分歧慢慢商量……现在想来,会不会……”
沈柏年的声音充满了悔恨。韩晓的心揪紧了。海外基建项目?风险高?合作方背景复杂?这会不会就是父母发现的、触及韩立仁和坤叔核心利益的“晨曦”项目?父母因为反对,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还有,”沈柏年继续道,声音更加沉重,“你爸妈出事后的葬礼上,韩立仁哭得昏天黑地,表现得很悲痛。但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他一个人站在你爸妈的遗像前,背对着人,那个眼神……我当时只觉得有点发冷,现在想想,那根本不像悲痛,倒像是……像是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点……得意?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是因为太难过产生了错觉,就没往心里去。后来,他接手集团,雷厉风行,很快就稳住了局面,那些原来支持你爸的老臣子,要么被边缘化,要么……唉。他对外说是为了集团稳定,手段难免强硬些。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清洗异己,巩固他自己的势力!”
每一个细节,在真相的映照下,都变得毛骨悚然。韩晓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几乎能想象出,在父母灵堂前,韩立仁那张伪善面具下,是怎样一副得意而狰狞的嘴脸!葬礼,成了他巩固权力、铲除异己的舞台!而自己,当时就跪在那个恶魔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将他视为唯一的依靠!多么讽刺,多么可悲!
“你妈妈……”沈柏年的声音带上了更深的痛楚,“清儿她……心思细,又和你爸感情极好。出事前一段时间,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有一次回来,悄悄给了我一个小盒子,说是她的一些旧物,不贵重,但对她有意义,先放在我这里保管。我当时没多想,就收起来了。后来她出事了,我悲痛欲绝,也没顾上那个盒子。再后来……韩立仁以照顾你为名,把你接走,对我们也冷淡了许多。那个盒子,我就一直收着,没动过。难道……那里面有什么?”
韩晓的心脏猛地一跳!“外公!那个盒子!那个盒子还在吗?里面是什么?”母亲留下的东西!在预感可能出事前,悄悄交给外公保管的东西!这很可能就是关键!
“在,在!我一直收在书房的暗格里,谁也没告诉。”沈柏年急忙道,“我这就去拿来看看!”
“等等,外公!”韩晓急忙阻止,“先别动!韩立仁可能已经盯上您了。那个盒子非常重要,您一定要保管好,但暂时不要打开,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等我这边安排好,再想办法跟您联系,看怎么安全地拿到它。”他怕盒子里有什么关键证据,一旦打开,万一被韩立仁的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好,好,我听你的,不动它。”沈柏年连声道,“小晓,你……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小心!韩立仁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有那个苏晴姑娘,她……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你……要照顾好她。”
“我会的,外公。”韩晓郑重承诺,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保持镇静的话,才在外公反复的担忧嘱咐中,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绝望压抑不同,仿佛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和力量。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一位老人,在为他担忧,在支持他,并且,掌握着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与外公的通话,不仅获得了可能的线索,更重要的是,确认了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份真实的、毫无保留的亲情存在。这对他刚刚崩塌的世界而言,是一根至关重要的支柱,哪怕它远在他方,脆弱得需要他小心保护。
“你外公……相信你。”苏晴虚弱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少了一些之前的冰冷审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韩晓转过身,看向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他一直……怀疑韩立仁。只是没有证据,也怕牵连我。”他走到沙发边,蹲下身,查看她的情况。止痛药似乎起了些作用,她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很差,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有水吗?”苏晴轻声问。
韩晓连忙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她唇边,扶着她慢慢喝下。动作间,两人靠得很近,韩晓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也能看到她脖颈处细小的、已经淡化的旧疤痕,以及那双此刻低垂着、显得异常脆弱的长睫毛。这个女孩,身上承载了太多的伤痛和风霜。
“谢谢。”苏晴喝了几口水,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重新靠回沙发,目光落在韩晓依旧泛红的眼眶上,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我父亲……是个很固执,但也很纯粹的人。”
韩晓动作一顿,看向她。
苏晴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这辈子,就认准两件事,一是工程安全大过天,二是对家人好。我妈身体不好,他再忙,每天也会抽时间陪她说话,给我检查作业。他说,盖房子,就像做人,根基要正,材料要实,不能有半点马虎,否则楼塌了,会死很多人。"晨曦"项目,他一开始就很反对,说地质数据有问题,设计有隐患,偷工减料更是触犯他的底线。他往上反映,没人理他,那些人眼里只有钱,只有速度。他就自己查,查那些不合格材料的来源,查背后是谁在撑腰……然后,他就"自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韩晓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是十年光阴都无法磨灭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恨意。
“我妈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走了。他们都说我是克星,克死了父母。亲戚们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那时候我才十岁。”苏晴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后来,我被送到福利院,再后来,被一家远房亲戚收养,没过两年好日子,那家人出了变故,我又成了累赘。我就自己跑出来,打工,挣钱,一边活着,一边……查我父亲的事。我知道他不是自杀,我知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被人灭口了。”
“十年,我换了无数地方,打过无数零工,睡过桥洞,捡过垃圾,被欺负过,也被骗过。但我从来没放弃过。我偷偷攒钱,去上夜校,学东西,想办法接近可能知道当年事情的人。一点点地挖,一点点地找。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记者,他也在暗中调查韩氏集团的一些事,他帮了我一些,也教了我很多。再后来……那个记者也"意外"去世了。我知道,我找对方向了,但也更危险了。”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回忆牵动了情绪,也耗费了体力。韩晓默默地递上水,她没有接,只是闭了闭眼,继续用那种平淡到令人心碎的语调说:
“直到我拿到了一些关键证据的线索,指向海外,指向坤叔。我知道,单凭我自己,根本动不了他们。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将事情闹大、让他们无法一手遮天的机会。所以,我回来了,带着我找到的东西,选择了那个宴会。”她看向韩晓,目光清澈而坦然,“我知道你是韩立仁的侄子,是韩氏集团的继承人。我调查过你,知道你被韩立仁保护得很好,看起来像是个不谙世事、被他掌控在手里的"太子爷"。我选择在那个场合揭露,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最大的影响,也是……为了让你看到,让你亲耳听到。因为我知道,只有你,韩立信的儿子,才有可能撼动韩立仁在韩氏的地位,才有可能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她的坦白,让韩晓心头一震。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是一把可能刺向韩立仁的、最意想不到的刀。这种感觉有些复杂,有些被利用的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如果换做是他,站在苏晴的位置,历经十年苦难,背负血海深仇,他也会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包括仇人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你很恨我吧?”苏晴忽然问,声音很轻,“把你从那个看似完美的世界里拖出来,让你面对这么残酷的真相,让你失去一切,还要面对生命危险。”
韩晓看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我不恨你。我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谎言里,像个傻子一样,被仇人玩弄于股掌,甚至可能……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你让我知道了真相,虽然这真相残忍得让人想死,但总好过在虚假中醉生梦死。至于失去的一切……”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些本来就不属于我,是建立在谎言和我父母尸骨上的空中楼阁。失去了,反而干净。”
苏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出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自我安慰的谎言。最终,她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天花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父亲总说,真相就像地基,哪怕再丑陋,再难挖,也只有知道了,房子才不会塌。我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共同的伤痛,如同一条冰冷而坚韧的丝线,将这两个本该处于对立面、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强行连接在了一起。他们一个失去了父母,被仇人养育十年;一个家破人亡,颠沛流离追寻真相十年。他们的世界都在同一天、被同一个真相彻底击碎。他们都站在了那个名为韩立仁的庞大阴影的对立面,孤独,愤怒,遍体鳞伤。
这份连接,并非温暖的友情,更非浪漫的爱情。它建立在血仇、背叛、利用和共同的敌人之上,充满了猜疑、隔阂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韩晓对苏晴,有同情,有愧疚(因韩立仁而起),也有对她坚韧的敬佩,但心底深处,或许仍有一丝被她当作棋子的芥蒂。苏晴对韩晓,有恨(因他是韩立仁的侄子),有审视,有利用后的些许歉然,也有对他骤然失去一切、被迫面对残酷现实的些许……同病相怜?
但无论如何,在这绝境之中,他们是彼此唯一能够短暂依靠、共同面对风暴的同伴。这份连接脆弱而冰冷,却真实存在。它不足以治愈伤痛,不足以弥补失去,但或许,能让他们在复仇的黑暗道路上,感受到一丝并非完全孤独的微光。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一丝微弱的光线,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新的一天开始了,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但对于藏身在这破旧安全屋中的两人来说,世界的色彩已然改变,前路只有一片灰暗和未知的危险。
“你需要休息。”韩晓站起身,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苏晴的肩膀,“我会想办法联系罗梓,再看看怎么处理那个U盘。你先睡一会儿,保存体力。”
苏晴没有反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她确实太虚弱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创伤,让她几乎到了极限。
韩晓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警惕地观察着楼下寂静的街道。老旧的居民区开始苏醒,有早起的老人在散步,有送奶工骑着车经过,一切看似平静。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韩立仁的搜捕网,恐怕早已悄然张开。
他拿出罗梓留下的那个加密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这里面,可能藏着扳倒韩立仁和坤叔的关键证据,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或者,一旦破解,会释放出更可怕的真相。
共同的伤痛连接彼此,但也将他们牢牢绑在了这艘飘摇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上。前方是深渊,后方是追兵,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可能并不坚固的船桨,向着那未知的、或许更加残酷的真相深处,艰难前行。而每一次探索,都可能让他们本就破碎的世界,再次崩塌一部分。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忍,而追寻真相的道路,注定由鲜血和荆棘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