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单遇上你:第208章:手术室外焦灼的等待
夜色如墨,将县城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县医院住院部三楼神经外科手术室外的走廊,却亮着惨白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焦虑和时间缓慢流淌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罗梓几乎是撞进这层楼的。他从H市机场一路飞驰而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握着手机的手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屏幕上全是汗渍。直到看见“手术中”那三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亮在紧闭的金属门上,他狂奔的脚步才猛地刹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到了。他终于到了。可那扇门,将他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无情地隔绝开来。
“妈……”一声破碎的、带着颤音的呼唤,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仰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红色的字,视线迅速模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单调的嘀嗒声。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颤抖着手,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看韩晓有没有新的消息,看看那个“紧急医疗专家组”的群里有没有任何进展。可手指抖得厉害,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下。他慌忙去捡,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冰冷的、沾着灰尘的瓷砖地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里令人心慌的寂静。那脚步声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这县级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节奏感,仿佛踏在人心尖上。
罗梓猛地抬头。
韩晓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她穿着一身深色的羊绒大衣,衣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也失了血色。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在触及到瘫坐在地上的罗梓时,倏地一紧,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药剂师小张,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银色的医疗恒温箱,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种完成任务后的、虚脱般的坚定。另一个是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医院的蓝色制服,表情严肃,应该是医院负责协调的行政人员。
“罗梓。”韩晓在他面前蹲下,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稳定。她伸出手,没有去扶他,而是轻轻覆在他冰凉、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那温暖而熟悉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电流,瞬间击穿了罗梓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外壳。他反手猛地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哽咽。所有的恐惧、无助、自责、一路狂奔积攒的惊慌,在这一刻,在她沉静的目光里,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化为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药……药送到了,小张亲自送进来的,活性复核过了,没问题,已经用上了。”韩晓的声音很轻,语速却很快,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递给他,像是在为他注入一剂强心针,“美国梅奥的illia医生,还有省人医的刘主任,通过远程系统,正在指导里面的王医生手术。现在,是他们在里面,陪着阿姨一起战斗。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然后,在这里等。”
她顿了顿,另一只手抬起,似乎想碰碰他的脸颊,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量:“阿姨会没事的。我们赶上了,用了最好的药,请了最好的专家,她一定舍不得丢下你。”
罗梓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他仰着头,看着韩晓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写满了担忧、疲惫,以及对他毫不掩饰的心疼。她的到来,她带来的消息,她话语里的笃定,像一束光,穿透了他心中无边的黑暗和绝望。
“谢……谢谢……”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汹涌而出,滚过他沾满灰尘和泪痕的脸颊,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谢……谢谢你,韩晓……没有你,我……我真的不知道……”
“别说了。”韩晓打断他,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然后,她扶着他,试图让他站起来。“地上凉,先起来。手术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你要保存体力。”
在韩晓的搀扶下,罗梓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过度紧张而有些发软。他这才注意到韩晓身后的两个人,以及小张怀里那个至关重要的箱子。
“韩总,罗先生,”小张上前一步,低声而快速地说,“药品在十五分钟前已经完成交接,由手术室护士在远程专家指导下,进行了配置和皮试,阴性,已遵医嘱静推完毕。目前病人生命体征在药物作用下暂时趋于平稳,为手术创造了条件。王医生在illia医生和刘主任的实时指导下,已经开始进行开颅。这是我能了解到的最后情况。”
那位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也开口,语气恭敬:“韩总,罗先生,我是医院行政值班的李主任。院长特别交代,一定要全力配合。手术室这边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另外,医院准备了休息室,就在前面拐角,里面有热水和简单的食物,两位可以去那里等候,舒服一些。”
罗梓胡乱地点着头,目光却无法从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上移开,仿佛要将那扇门看穿。韩晓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主任:“谢谢李主任,我们就在这里等。麻烦您,有任何进展,无论如何细微,都请立刻告诉我们。”
“一定,一定。”李主任连忙应下,又低声补充道,“院长也打过招呼,illia医生那边的远程指导信号非常稳定,我们医院最好的工程师在机房守着,刘主任那边也一直在线。王医生虽然年轻,但基本功扎实,人也沉稳,有专家这么盯着,一定会尽全力的。”
韩晓点点头,不再多言,扶着罗梓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椅子是冰冷的蓝色塑料,硬邦邦的。小张将恒温箱放在一旁,对韩晓低声说了句“韩总,我去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便跟着李主任轻手轻脚地走向护士站方向。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罗梓无法抑制的、压抑的抽泣声,和韩晓轻轻拍抚他后背的细微声响。窗外,是沉沉的夜,偶尔有救护车凄厉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都让罗梓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罗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门上方的指示灯,那红色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电话里她带着笑意的唠叨,他离家时她站在门口不舍的眼神……还有,她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脸。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这死寂的等待。罗梓猛地一震,几乎是慌乱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强子”的名字。
他手指颤抖地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强子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罗哥!罗哥你到医院了吧?咱妈怎么样了?进手术室没?”
听到这熟悉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罗梓的喉咙又是一哽,他努力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到了,在手术室外面……药,用上了,手术……刚开始没多久。”
“哦哦,在手术了就好,在手术了就好!”强子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又急急地问,“罗哥,你吃饭没?身上钱够不?兄弟们凑了点,不多,你别嫌弃,就是一点心意,给咱妈买点营养品……”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猴子、大斌他们七嘴八舌的声音:“罗哥,你千万别着急!”“罗哥,有啥需要跑腿的,随时说话!”“我们都在呢!”
罗梓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那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暖意。在他人生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是这些昔日的兄弟,用他们最朴实无华的方式,给了他最坚实的支撑。
“不用,强子,兄弟们,真的不用……”罗梓的声音哽咽着,“钱我还有,韩晓……韩晓她都安排好了。谢谢,谢谢你们……”
“哎呀,跟兄弟们客气啥!”强子打断他,“钱我已经转到你微信了,不多,就几万块,是兄弟们一点心意,你一定收下!给咱妈用,或者你自己买点吃的,别饿着!手术肯定能成功,咱妈福大命大,有你这么出息的儿子,还有嫂子……呃,韩总这么能耐的媳妇儿帮忙,肯定没事!我们在外边也帮你求菩萨保佑了!”
“对,罗哥,我们都等着好消息呢!”
“罗哥,挺住!”
电话那头传来兄弟们嘈杂却真挚的鼓励。
罗梓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地点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韩晓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回应,看着他被泪水模糊的侧脸,和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手。她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电话挂断后没多久,罗梓的微信提示音就接二连三地响起。强子、猴子、大斌、老赵……甚至还有几个已经很久没联系、听说消息后也辗转托人问到他号码的外卖站前同事,一笔笔或大或小的转账,伴随着一句句简单却滚烫的祝福和鼓励,涌入他的手机。
“罗哥,一点心意,给阿姨买点好的。”
“兄弟,加油!阿姨一定会好起来的!”
“罗总监,虽然不常联系,但有事您说话!”
“罗子,钱不多,别嫌少,给阿姨压压惊。”
这些转账,多的几千,少的几百,加起来或许还不如韩晓为这次救援所花费的九牛一毛,但它们承载的分量,却重若千钧。那是来自生活最底层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最纯粹的情义,是在这个冰冷现实的世界里,难得的人间温热。
罗梓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还有那些带着错别字、却情真意切的留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将手机屏幕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汲取那上面的温暖和力量。
韩晓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她见过太多的世态炎凉,也动用过太多冷冰冰的资源和规则,而此刻,罗梓这些昔日兄弟所展现出的、近乎原始的情义,让她冰冷的心湖,也泛起了一丝涟漪。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罗梓在拥有了如今的一切后,依然会对过去那段艰辛的岁月,对那些平凡的兄弟,怀有那样深刻的感情。因为有些东西,是金钱和地位永远无法衡量和替代的。
她轻轻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罗梓。罗梓接过,胡乱地在脸上擦着,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
“他们会懂的。”韩晓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兄弟们,他们懂你现在的心情。他们的心意,你也收下。这份情,记着就好。”
罗梓用力地点点头,将脸埋进还带着韩晓指尖温度的纸巾里,肩膀微微耸动。
不知又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依旧顽固地亮着,像一只冷酷的眼睛,审判着门外人的耐心和希望。
突然,手术室旁边一扇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帽子的护士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似乎是一些器械或药品。
罗梓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护士!护士!里面……里面怎么样了?我妈妈她……”
护士被吓了一跳,看清是家属,放缓了语速,但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含糊:“家属别急,手术还在进行中。病人情况暂时稳定,王医生在专家指导下操作。我是出来取东西的,请让一让。”说完,便急匆匆地朝着器械消毒室的方向跑去。
只是暂时稳定……手术还在进行……罗梓的心又被提了起来,他失魂落魄地退回到长椅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直挺挺地站着,眼睛死死盯着护士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手术室大门,仿佛这样就能获得里面的信息。
韩晓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他因恐惧而冰凉的手掌。
就在这时,韩晓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紧急医疗专家组”群里弹出消息。
省人医刘主任:“@所有人,第一阶段开颅和皮层造瘘已完成,术野暴露清晰。血肿位置比预想的更深,与内囊关系密切。illia医生正在指导进行血肿边缘分离。目前病人生命体征平稳,麻醉深度稳定。但分离过程必须极其精细,速度会放慢。预计至少还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消息后面,附上了一张有些模糊的、但能看出是显微镜下画面的截图,一些红色的区域和白色的组织边界被用绿色的箭头标记出来。
韩晓将手机屏幕递给罗梓看,指着上面的字,低声解释:“你看,手术在顺利进行,虽然慢,但很稳。专家在盯着,刘主任也在同步看着。这是好消息。”
罗梓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几行字,又看向那张他看不懂、却代表着母亲正在经历的生死过程的图片。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握着韩晓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他知道,最危险、最精细的部分,才刚刚开始。这两三个小时,将是比之前更加难熬的炼狱。
他重新在长椅上坐下,韩晓也挨着他坐下。他将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将所有的意念和祈祷,都传递给那扇门后,正在与死神抢夺他母亲的生命的人们。
韩晓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和他掌心不断渗出的冷汗。她抬眼,望向那盏依旧亮着刺眼红光的手术灯,眼神深邃而沉静。
她知道,这盏灯熄灭之前,每一分每一秒,对罗梓而言,都是凌迟。而她要做的,就是陪他熬过去,用她此刻能给予的全部的、无声的陪伴和支撑,陪他一起,等待那盏灯熄灭,等待命运最终的宣判。
走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敲打在两个紧紧依偎、共同等待的灵魂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遥远的天际,似乎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