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单遇上你:第206章:二十四小时内的药物空运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机油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怪异气味。昏暗的光线从高处几个积满污垢的气窗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堆积的废弃木箱、生锈的金属架和胡乱缠绕的电线的轮廓。空气凝滞,带着一种地下交易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那个自称“老K”的男人,就站在一堆杂物后面,手指间夹着的香烟是黑暗中唯一跃动的光源。他身材矮壮,穿着件脏兮兮的夹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烟头明灭的光线下,闪着警惕而狡黠的光。
韩晓的脚步在距离他五六米处停下,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药剂师小张紧跟在她身后半步,紧紧抱着检测箱,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阴影,仿佛那里随时会跳出什么东西。
“货呢?”韩晓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细微的回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业谈判。
老K“嘿”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韩老板够直接。钱呢?”
韩晓没说话,只是将肩上的黑色运动包往前一递,随意地扔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拉链松开着,露出里面一叠叠码放整齐的、诱人的红色。“先验货,再谈钱。”
老K的目光在运动包上贪婪地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韩晓,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一丝玩味。他似乎没想到,来的会是这样一位年轻漂亮、气质冷冽的女人,而且看起来,毫不怯场。
“规矩是我定的,韩老板。”老K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这地方,我说了算。我说了,见钱交货。”
“我说了,先验货。”韩晓分毫不让,甚至往前踏了一小步。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锐利如冰锥,直刺向老K,“或者,你可以试试带着你的“货”立刻离开,看看你今天能不能走出这个工业园区。”
她的语气并不凶狠,甚至没什么起伏,但那股平静之下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和笃定,让老K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混迹灰色地带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个女人,不像那些虚张声势的雏儿,也不像那些被逼急了的普通家属。她身上有种他看不透、却本能感到危险的气场。
“行,韩老板是爽快人。”老K掐灭烟头,用脚碾了碾,似乎妥协了,但眼神更加警惕。他吹了声口哨,一个黑影从更深的角落里晃了出来,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印着外文标签的医用冷藏箱。
小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看清那箱子。韩晓抬手,不动声色地拦了他一下,目光依旧锁定在老K身上。
“打开。”老K对那瘦高个示意。
瘦高个将冷藏箱放在一个相对平整的废弃木箱上,动作有些粗鲁。他按下密码,箱盖弹开,一股白色的冷气瞬间溢出。冷藏箱内部,整齐地固定着几支淡黄色的注射剂,旁边放着干冰和温度计。瘦高个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一支,递给老K。
老K接过,对着昏暗的光线晃了晃,然后才转向韩晓:“喏,丹麦诺和诺德原厂,重组人凝血因子VIIa,规格1.2,原装原盒,低温链没断过。一支,足够用了。”
韩晓没接,只是朝小张微微颔首。
小张深吸一口气,抱着检测箱上前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我……我需要取样,做快速活性检测和外观鉴别。”
“随便。”老K似乎对自己的货很有信心,但眼神却紧盯着小张的动作。
小张打开自己带来的专业便携检测箱,取出一次性手套戴上,又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和几样试剂。他的手有点抖,但操作却很规范。他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了药瓶的胶塞,用专用的注射器抽取了极小的一滴药液,滴在试纸上,又用另一个仪器扫描了药盒上的条形码和药品标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仓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小张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仪器发出的细微嗡鸣。韩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支小小的药瓶,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老K和那个瘦高个也屏住了呼吸,盯着小张的动作。
几分钟后,小张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向韩晓,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韩总……初步检测显示,药品外观、条形码、以及快速活性检测……都符合诺其正品的特征!而且活性值……在正常范围内!这……这真的是正品!”
韩晓悬在胸口的那股气,猛地一松,但随即又提得更高。是真的!竟然真的是正品!这个结果,既带来了巨大的希望,也带来了更深的警惕。老K这种人,手里怎么会有保存如此完好的正品诺其?而且似乎并不止一支?
“怎么样,韩老板?我老K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货真价实。”老K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语气里带着得意的炫耀,“现在,可以看看你的诚意了吧?”
韩晓没有立刻去看地上的钱袋,她的目光依旧锁着老K:“药是哪来的?还有多少?”
老K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闪烁:“韩老板,这不合规矩。货是真的,能用,不就行了?问那么多干嘛?怎么,信不过我?”
“我需要知道来源,确保后续不会出问题。而且,”韩晓向前走了一步,离那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的药瓶更近了些,“一支未必够,如果手术需要追加剂量呢?你开个价,剩下的,我全要了。”
老K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被“全要了”和韩晓不容置疑的语气所吸引。他搓了搓手,似乎在权衡:“韩老板大气。不过,这药嘛……来历有点特殊,我也不瞒你,是从特殊渠道“流”出来的,不多,就三支。我自己留了一支保命用,能卖的,就两支。你都要?”
“都要。”韩晓毫不犹豫,目光扫过冷藏箱里另外两支静静躺着的药瓶,“开价。”
老K报出了一个比之前单支更高的价格,几乎是天价。韩晓甚至没有还价,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你立刻、马上,安排最快的交通工具,最好是直升机,将这两支药,连同专业的冷链设备,还有这位药剂师,”韩晓指了指小张,“安全、快速地送到H省L市下面的县城医院。现在,立刻,马上!”
老K愣住了,显然没想到韩晓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皱起眉头:“韩老板,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只管卖药,不管送货。这大晚上的,还是直升机,你让我上哪儿弄去?而且,这药对温度要求高,路上……”
“直升机我来安排,已经在待命,就在工业园区外的临时起降点。冷链设备我车上就有备用的便携医疗恒温箱。”韩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要负责将药和药剂师安全送上直升机,确保交接过程顺利。作为报酬,除了药款,我再单独付你一笔“护送费”,价格你开。”
老K的眼神剧烈闪烁起来。韩晓的果断、富有,以及展现出的能量,都远超他的预料。安排直升机待命?随身携带专业恒温箱?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笔生意,油水比想象中还要丰厚,但也似乎透着更大的风险。
“韩老板,你这是……要得急啊。”老K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试探道,“什么人这么金贵,值得你这么下本钱?”
“这与你无关。”韩晓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只需要回答,做,还是不做。做,现在拿钱,安排人送药上飞机。不做,”她弯腰,拎起地上的运动包,作势要转身,“我带着一支药走,剩下的,你留着。但我保证,你拿不到一分钱,而且,很快会有人来“拜访”你这里。”
她的威胁轻描淡写,却让老K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丝毫不怀疑,这个女人有这个能力。他看了一眼地上鼓鼓囊囊的现金袋,又看了看冷藏箱里那几支小小的、却价值连城的药瓶,一咬牙:“行!韩老板痛快,我老K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这活儿,我接了!瘦猴!”他朝身后的瘦高个喊道,“你亲自送这位……小张兄弟,还有药,上韩老板的直升机!务必安全送到!出了岔子,我扒了你的皮!”
“是,K哥!”瘦高个连忙点头。
“护送费,再加这个数。”韩晓报了一个足以让老K心跳漏一拍的金额,然后从运动包里拿出两叠钱,扔给他,“这是定金,剩下的,等药安全送达,确认无误后,立刻到账。”
老K接过钱,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韩老板爽快!放心,我老K在这片混,靠的就是信誉!瘦猴,还愣着干嘛?帮韩老板搬东西!”
交易,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和效率完成了。小张小心翼翼地将两支诺其连同配套的干冰,转移到韩晓带来的、更为精密的便携式医疗恒温箱中,设定好温度,反复检查确认。瘦猴在老K的示意下,帮忙提着恒温箱,跟着小张和韩晓走出了仓库。
仓库外,夜色已深。远处,隐约传来了直升机螺旋桨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一束探照灯光划破黑暗,在空旷地带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那是韩晓在来之前,就已经通过陈璐协调好、一直在附近待命的医疗救援直升机。
韩晓将装着剩余现金的运动包扔给司机,快速交代了几句。然后,她看向小张,这个年轻的药剂师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充满了使命感。“小张,你跟着直升机,亲自护送药品到医院。到了之后,立刻联系李院长和刘主任,他们会指导你将药品交给主治医生。记住,路上务必确保温度恒定,药品安全是第一位的。”
“韩总,您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小张挺直了背脊,大声保证。
“你,”韩晓又看向那个叫瘦猴的药贩手下,眼神冰冷,“如果路上药品出任何问题,或者小张少了一根头发,我保证,你和你的K哥,下半辈子都不会好过。明白吗?”
瘦猴被韩晓的眼神看得一哆嗦,连连点头:“明、明白!韩老板放心,K哥交代了,我肯定把张工和药安全送到!”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不远处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巨大的气流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舱门打开,一名穿着飞行服的男人跳下来,朝韩晓点了点头。这是陈璐通过关系联系到的、有丰富紧急医疗转运经验的直升机飞行员。
小张和瘦猴提着恒温箱,在飞行员的协助下,迅速登机。韩晓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银色的箱子,对着小张做了个“一切小心”的手势。直升机舱门关闭,螺旋桨加速旋转,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卷起漫天尘土。
直升机在黑暗中拔地而起,闪烁着航灯,如同一个承载着生命希望的银色光点,迅速朝着北方——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韩晓站在原地,直到直升机的轰鸣声彻底被风声取代,才缓缓收回目光。夜风很凉,吹拂着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信息,有陈璐的,有沈墨的,还有……罗梓的。
她先点开了罗梓的信息:“我已落地H市,正在赶往医院。我妈那边有任何新情况,请立刻告诉我。你那边……怎么样了?注意安全。”
简单的文字,却透着深深的焦虑、无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的依赖和关切。韩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又有点难以言喻的柔软。她快速回复:“药已找到,正通过直升机送往县城医院,预计一小时内可送达。我安排了药剂师和直升机随机,确保药品安全。你先安心去医院,保持联系。”
点击发送。她几乎能想象出罗梓在车上看到这条信息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希望,总算是抓住了一丝。
然后,她拨通了陈璐的电话。
“韩总!”陈璐几乎是秒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紧张,“您那边……怎么样?刚刚H市分公司的人说看到直升机起飞了!”
“交易完成,药是真的,两支。已经由小张和对方一个人护送,上了直升机,直飞县城医院。你现在立刻做几件事:第一,联系县城医院王医生,告知药品大约一小时后送达,让他们做好接收和立即使用的准备,同时,将药品的批次、活性检测结果同步给他。第二,联系李院长和刘主任,告知情况,并请刘主任立刻与王医生建立直接的远程会诊通道,指导用药和评估手术方案。第三,联系我们在H市安排接应罗梓的车,让他们务必以最快速度、最安全的方式将罗梓送到医院,但不要冒险超速。第四,查一下那个“老K”和那个生物公司的底细,我要知道他们的药到底从哪里来的。第五,沈墨那边,还有李院长通过正规渠道的寻找,有任何突破,立刻告诉我。”
一连串清晰、冷静的指令,从韩晓口中流畅吐出,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仓库交易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后背的衬衫,也已经被冷汗浸透。
“是!韩总,我立刻去办!”陈璐的声音重新充满了力量。
挂断陈璐的电话,韩晓又拨通了沈墨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沈墨的声音传来,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丝急切:“晓晓!你那边有消息了?我刚想给你打电话,上海那边,亚太区总裁的飞机提前降落了,他开了手机,看到了我们的紧急留言和……一些来自上层的“关切”。他刚刚亲自回电,原则上同意特批一支诺其给我们,但需要补一个非常复杂的紧急使用申请流程,而且运输必须用他们指定的、有温控记录的物流,明天早上才能从上海发出,最快明天下午才能到H市!这根本来不及!你那边……”
“我这边,药已经找到了,两支,正在送往医院的路上。”韩晓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他,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走的是……非正规渠道,但药是真的。一个小时内能到。”
电话那头,沈墨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钟。他能想象,韩晓口中的“非正规渠道”意味着什么,那背后的风险、周旋和代价,绝非轻描淡写。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是如释重负,是钦佩,是心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了解韩晓,她骨子里比谁都骄傲,比谁都遵守规则,可为了罗梓,她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解决了就好。”最终,沈墨只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欣慰和放松,“人没事吧?你自己呢?”
“我没事。交易还算顺利。”韩晓避重就轻,“正规渠道那边,能争取到一支备用也好,以防万一。后续的申请流程,麻烦你那边处理一下。另外,你联系的梅奥的专家……”
“我已经把最新的病历和影像资料发过去了,他正在看,说一有初步评估就立刻联系我。我会让他直接和王医生沟通。”
“好。谢谢,沈墨。”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墨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晓晓,你……注意休息。接下来,就看医院那边了。”
“嗯。”韩晓轻轻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收起手机,望向直升机消失的北方夜空。繁星点点,一弯残月斜挂天边。夜风吹拂着她有些发烫的脸颊。药,终于送出去了。一场跨越了正规与灰色、动用了从庙堂到江湖、凝聚了从顶尖资源到草根情谊的极限救援,终于将最关键的一环,投送了出去。
但这只是开始。药品能否安全准时送达?送达后,县医院的医疗条件能否成功进行手术?手术能否成功?母亲能否挺过这一关?还有,那个“老K”和药品的来源,背后是否隐藏着其他的麻烦?
无数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但至少,希望的火种,已经在那架划破夜空的直升机上,朝着生命垂危的方向,疾驰而去。
韩晓转身,走向那辆静静停在一旁的黑色越野车。司机已经将那个装钱的运动包放回了后备箱,正站在车边等候。看到她走来,司机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韩晓坐进车里,靠向座椅,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接下来,她要立刻赶往H市机场,搭乘最近的一班飞机前往L市,然后转车去县城医院。她要在罗梓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无论结果如何。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弥漫着危险和希望气息的工业园区,重新汇入城市的灯火之中。而此刻,那架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直升机,正轰鸣着穿越茫茫夜空,与时间赛跑,朝着那个被病痛笼罩的小县城,坚定地飞去。二十四小时的生命倒计时,因为一支来之不易的药物,因为一群人的不遗余力,而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但最终的审判,依然在手术台上,在命运的手中,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