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色棋局:第369章 锋芒初露
清迈,湄平河畔,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兰纳记忆”冲印店老旧的木门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条小巷远离游客聚集的主街,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摩托车打破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热带植物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老陈,此时化名“陈文生”,一个来自马来西亚的二手相机收藏家,正站在店铺对面一家裁缝店的屋檐下,假装打量着手里一份过期的旅游地图,眼角余光却牢牢锁定了那扇挂着褪色招牌的木门。他比约定的碰头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这是“灰雀”定下的规矩——提前观察,确认安全。
店铺门关着,窗户里拉着帘子,看不清内部。一切都显得平常,甚至有些过分安静。但老陈的心却微微提起。太安静了。这条街虽然僻静,但也不至于在下午这个时间毫无人迹。而且,他注意到店铺侧后方那条狭窄的通道口,地上有几道新鲜的、不属于游客鞋印的痕迹,鞋码偏大,花纹统一,像是某种工作靴。更让他警觉的是,在店铺斜对面二楼的窗户后,窗帘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风吹的。
“灰雀”在哪里?老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按照计划,“灰雀”应该在他抵达前就在外围完成侦察,并在暗处提供掩护。但现在,他没有收到任何“灰雀”发出的安全或警示信号。
他摸出那部经过特殊改装、看起来像老款诺基亚的功能手机,准备按照备用方案,发送一个预设的、表示“情况正常,准备按计划接触”的简短编码。然而,就在他拇指即将按下发送键的瞬间,那扇老旧的木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不是被人正常拉开,而是被猛地向外撞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当地常见花衬衫、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踉跄着退了出来,脸上带着惊惶。他右手似乎不自然地垂着,左手紧紧抓着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的、书本大小的扁平方形物体。紧接着,门内闪出两个身影,动作迅捷,一左一右扑向那瘦小男人,目标显然是他手中的东西。
是抢夺!老陈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个瘦小男人,特征与郑永昌和“夜行者”描述的罗明有几分相似!而他手里的东西……会不会就是那金属盒子?
变故陡生!老陈几乎本能地想要冲过去,但理智死死拉住了他。对方有两人,动作专业,目的明确。他独自一人,贸然介入不仅可能拿不到东西,更会彻底暴露。就在他犹豫的刹那,异变再起。
斜对面二楼那扇原本微动的窗户猛然洞开,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探出,不是跳下,而是将手中一个黑色的、拳头大小的物体用力掷向店铺门口正在扭打的三个人。
“砰!”一声闷响,不是爆炸,而是刺眼的白光和大量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爆开,笼罩了店门口区域。震撼弹和***!
突如其来的强光和烟雾让扭打中的三人以及附近零星的几个行人都发出了惊呼,场面瞬间大乱。那两个试图抢夺的身影显然也被这变故弄得措手不及,动作一滞。那个瘦小男人趁机挣脱,抱着怀里的东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朝巷子深处、湄平河的方向狂奔。
“追!”烟雾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喝,用的是英语,但带着东南亚口音。
老陈看到,那两人迅速从烟雾中冲出,朝着瘦小男人逃跑的方向追去,其中一人还从腰间拔出了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是枪!
是“灰雀”!老陈瞬间明白了。二楼那个身影,必然是“灰雀”。他不仅发现了潜伏的追踪者,更在关键时刻用这种方式制造混乱,为目标的逃脱(或者说是转移)创造了机会,同时也将追踪者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
现在怎么办?老陈的大脑飞速运转。追上去?对方有枪,而且目标(可能是罗明)已经逃跑,方向不明。“灰雀”暴露了位置,很可能也在被追击或需要撤离。店铺里什么情况?那个哑巴老板呢?金属盒子还在店里吗?
“夜行者”的警告在他脑中回响:“有人也在找那家店,比你们快。身份不明,但来者不善。”眼前这一幕,无疑证实了警告。那两个人是谁?徐昌明派来的?BVC的人?还是其他势力?他们显然是来抢东西的,而且不惜动武。罗明(如果那是他的话)提前察觉了危险,带着东西想跑,却正好被堵上。
店铺!老陈猛地意识到,如果罗明是仓皇逃出,那么金属盒子很可能还在店里,或者,店铺本身可能还有其他线索!那两个人去追罗明了,店铺此刻可能是空虚的!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巨大的风险。那两个追踪者可能留了后手,或者店铺里还有其他人。但“灰雀”吸引了主要火力,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老陈迅速做出了决定。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像一个恰好路过、被爆炸声吓到的普通游客,先是惊恐地张望了一下烟雾弥漫的店门口,然后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带着好奇,慢慢地、有些迟疑地向店铺走去。
烟雾还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店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昏暗。老陈在门口稍微停顿,侧耳倾听,里面没有动静。他迈步走了进去,同时用身体挡住了门口可能的光线,眼睛快速适应着黑暗。
店铺很小,充满了化学药水、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柜台后面是冲洗照片的暗房和设备架,凌乱地堆放着各种器材和相纸。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旧衬衫、右手只有三根手指的干瘦老人,正瑟缩在柜台后的角落里,脸上带着惊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正是那个哑巴老板。
老陈迅速扫视四周。没有看到其他人。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里散落着一些照片和底片,还有一个被打开的、空了的木制小盒子,样式普通,不像是金属的。地上,靠近暗房门边,有一个更小一些的、方形的、颜色深沉的金属盒子,盖子半开着,里面似乎是空的。
罗明抢走的是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不是这个金属盒。那这个金属盒……是罗明仓促间遗落的?还是原本就放在这里,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老陈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时间仔细思考。他走到哑巴老板面前,用尽量温和但急切的语气,夹杂着简单的英语和临时学的几个泰语单词,快速说道:“老板,别怕。我不是坏人。刚才跑出去那个人,是不是经常来洗照片的客人?他是不是叫罗明?他是不是在这里存了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哑巴老板只是惊恐地看着他,身体发抖,啊啊地比划着,指向门外,又指向地上的空金属盒,然后拼命摇头,意思似乎是东西被抢走了,或者没有了。
老陈知道无法正常沟通。他想起“夜行者”提到的信息——老板的女儿。这是可能打动他的唯一钥匙。时间紧迫,追踪者随时可能返回,或者有其他人赶来。他必须冒险一试。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里面其实藏着扫描设备和小型电击器),快速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打印在普通纸上的照片——那是小林根据一些模糊信息合成的、一个可能符合老板女儿十年前年纪和特征的东南亚女孩的模拟画像,背景被处理成曼谷某个街区的样子,虽然粗糙,但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或许有用。
他将照片推到老板面前,指着上面的女孩,又指指老板,然后用极其缓慢、清晰的英语,配合手势说:“你的女儿?曼谷?失踪?我们,也许,能帮忙找。但,需要罗明留下的东西。照片,或者……其他的。很重要。能帮你找女儿。”
哑巴老板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住那张粗糙的模拟画像,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看画像,又看看老陈,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怀疑、以及一丝深埋已久的、几乎要熄灭的希望。他啊啊地叫着,手指用力地比划着,指向暗房,又指向天花板,神情激动。
老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暗房角落有一个老旧的文件柜,而天花板上有一块木板似乎有些松动。
“在……上面?”老陈试探着问,指了指天花板。
老板拼命点头,然后又摇头,指指外面,做出跑和追赶的手势,意思是罗明刚才想拿,但没来得及,或者拿错了?他挣扎着站起来,动作因为惊吓和年老而有些踉跄,走到文件柜旁,示意老陈帮忙。
老陈立刻上前,和他一起移开文件柜。后面露出了墙壁,看起来并无异常。老板却用手指在墙壁的一块砖头上用力按了几下,又拧了拧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像是挂东西的钉子。轻微的“咔哒”声响起,墙壁上一块大约A4纸大小的区域向内凹陷,然后弹开,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隐藏的壁龛。
壁龛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比之前地上那个金属盒略大一些的扁平铁盒。
哑巴老板拿出铁盒,递给老陈,眼中含着泪,指着那张模拟画像,又指指铁盒,然后双手合十,对着老陈不停地鞠躬,嘴里发出模糊的、祈求般的声音。
老陈接过铁盒,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罗明仓皇间拿走的,可能是诱饵,或者是次要物品,而这个隐藏更深的,才是真正的关键!
“我答应你,会尽力。”老陈郑重地对老板点头,用最简单的话承诺。他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找到老板的女儿,但此刻,他必须给出承诺。他将模拟画像小心地折好,放进老板颤抖的手中,然后将铁盒迅速塞进自己背包的夹层。
“快走!离开这里!躲起来!”老陈用英语和手势催促老板。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老板似乎也明白,他胡乱地点着头,抓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从后门仓皇离开了。
老陈不敢久留。他将文件柜推回原位,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是否留下痕迹,然后迅速从店铺正门离开。巷子里的烟雾已经散去大半,远处似乎传来警笛声(可能是震撼弹引起的骚动报警了),还有零星的叫喊声。他压低帽檐,混入偶尔出现的、被惊动出来查看的行人中,朝着与罗明逃跑方向相反的巷口快步走去。他必须立刻前往备用安全点,并设法联系“灰雀”和香港总部。
背包里的铁盒沉甸甸的,仿佛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背。希望与巨大的危机感交织在一起。他拿到了东西,但罗明生死未卜,“灰雀”情况不明,追踪者是谁、有多少后援一概不知,而且警察可能马上就到。他必须尽快消失。
就在他即将走出小巷,汇入外面相对热闹一些的街道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巷口,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形瘦小的男人(正是刚才逃跑的那个)被两个穿着普通便装、但动作利落的男人一左一右夹着,迅速塞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其中一个男人抬头朝巷子这边扫了一眼,目光锐利如鹰。
老陈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心脏狂跳。那是罗明!他被抓住了!那两个人果然是专业的!面包车迅速启动,混入车流,消失不见。
必须立刻离开!老陈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小巷,招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双条车(清迈常见的公共出租车),用生硬的泰语报出了一个远离此地的市场名字。他要尽快更换交通工具,抹去痕迹,前往与“灰雀”约定的备用安全点——如果“灰雀”还能赶到的话。
与此同时,在香港,北极星资本那间气氛凝重的办公室里,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老陈最后发出的红色警报,像一块巨石压在王磊、周敏和小林心头。
“还是联系不上老陈和“灰雀”吗?”王磊第五次问道,声音低沉。
小林双眼紧盯着多个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老陈的备用频道没有新信号。“灰雀”的加密链路尝试了三次安全握手,均无响应,已按预案中止呼叫,避免被反向探测。清迈本地网络和社交媒体上,关于湄平河区域有“小型爆炸或火灾”的零星讨论开始出现,有网友上传了模糊的烟雾照片,但还没有官方消息或清晰描述。暂时无法确认是否与老陈他们有关。”
周敏放下电话,脸色难看:“曼谷的老秦那边也联系不上了。之前给的清迈虚拟号码打过去是忙音。我通过其他渠道侧面打听,听说清迈那边下午好像有些“不寻常的动静”,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清迈的行动显然出了大问题,而且很可能是最坏的那种——与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发生冲突,老陈和“灰雀”失联,罗明被第三方抓走。他们不仅可能没拿到证据,还折损了人手,甚至可能已经暴露了自身的存在。
而香港这边,与瑞丰信托的谈判在短暂的“停火”后,再次陷入僵局。张董派来的法务和风控团队,在具体条款上寸步不让,特别是对管理层剩余权力的剥夺,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他们似乎吃准了王磊在四十八小时内找不到其他生路,态度越发强硬。
“王总,瑞丰那边刚刚又发来修改稿,”周敏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他们把债转股的转换价格又压低了百分之五,而且要求对剥离资产的处理拥有一票否决权。这简直就是……”
“霸王条款。”王磊替她说了出来,眼神冰冷。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清迈的行动生死不明,香港的谈判举步维艰。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难道叶婧用命换来的线索,老陈他们冒死获取证据的努力,最终都要付诸东流?
不。绝不能放弃。哪怕还有一丝希望。
他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光芒。“周敏,给瑞丰回信。转换价格可以再谈,但一票否决权绝对不行。这是底线。告诉他们,北极星的管理层是公司最后的价值所在,如果连最基本的决策参与权都被剥夺,那么这份重组协议毫无意义,我们宁可选择破产清算,让所有人都看看,在清算审计下,那些被剥离的“问题资产”到底是怎么变成问题的!另外,”他顿了顿,“把我们早上提到的、关于鼎晟可能存在“不当关联交易”的那份“内部匿名举报材料”的摘要,再“不小心”泄露一点给和我们关系还算可以的《财经眼》的记者。不用太多,就提一下BVC亚太区詹姆斯·刘的名字,以及几个模糊的时间点。”
“王总!”周敏一惊,“这是要把火烧到BVC身上?这会彻底激怒他们!”
“火早就烧起来了。”王磊冷冷道,“他们想把我们烧成灰。我们只是让这火烧得更旺一点,让更多的人感受到热度。张董不是想看我们还有什么牌吗?这就是其中一张。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北极星就算要死,也绝不会安静地死。”
这是冒险,是赌博。但绝境之中,唯有置之死地,或可后生。
就在这时,小林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信号了!是老陈的备用紧急频道!单向传输,无法回复!”
王磊和周敏立刻冲到小林身后。屏幕上,一行经过解码的文字正在跳动显示,信息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盒已得。罗被捕,敌不明。雀引敌,我安,已转移。盒内物待查。勿复,静默。”
短短二十余字,却包含了爆炸性的信息:金属盒拿到了!但罗明被捕,敌人身份不明。“灰雀”为引开敌人下落不明,老陈暂时安全并已转移。最关键的是,盒子里的东西还需要查验。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老陈拿到了盒子,但付出了巨大代价,而且盒子里是否是真正的证据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这是绝境中的第一缕曙光!是刺破黑暗的第一道锋芒!
王磊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下令:“小林,继续尝试用最隐蔽的方式探测“灰雀”的频道,但不要主动呼叫。同时,监控所有可能与清迈事件、罗明、或者不明武装人员相关的信息源,注意有没有关于“灰雀”的消息。周敏,立刻准备,一旦老陈那边确定安全并传来进一步消息,我们要在第一时间,用最安全的方式,将盒内物品的关键内容获取并传回!”
“是!”小林和周敏同时应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王磊走到那部“深潜”计划专用的预付费手机前。屏幕暗着,没有“夜行者”的新消息。这个神秘的幽灵,是敌是友,目的为何,依旧成谜。他的警告应验了,但他的立场,依旧模糊。
锋芒已初露,但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盒中之物,是希望之火,还是催命符咒?被捕的罗明,是线索的中断,还是新的变数?失踪的“灰雀”,是生是死?而远在香港,面对瑞丰的步步紧逼和BVC的虎视眈眈,这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尚未知真伪的“盒子”,又该如何化作刺向敌人的利剑?
王磊望向窗外,香港的霓虹次第亮起,照亮了这座不夜城,也照亮了他眼中越发坚定的寒光。无论盒中是什么,无论前方还有多少凶险,北极星这把藏在暗处的钝剑,终于,露出了第一缕染血的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