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色棋局:第356章 天台上的徘徊
凌晨两点十七分。北极星资本所在的写字楼,如同巨大蜂巢中一个已然死寂的格子。大部分楼层的灯光早已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属于那些被deadline追赶的投行精英或科技公司的程序员。而北极星所在的整个楼层,几乎完全沉没在黑暗里,只有王磊办公室那一小方惨白的光,固执地亮着,像茫茫夜海中,一艘孤船将沉时,桅杆上那盏最后的风灯。
但灯下无人。
王磊站在写字楼顶层,通往天台的厚重铁门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嘎吱”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只记得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财务部紧急整理的、罗列了所有已知债务和应付款项的清单,数字触目惊心,最后的现金流枯竭倒计时,精确到了“五天”——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攫住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钝痛,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办公室的一切——堆积如山的文件、闪烁的电脑屏幕、叶婧照片上凝固的微笑——都开始旋转、扭曲,变成一张巨大的、嘲讽的、无声呐喊的嘴。
他需要空气。冰冷、凛冽、能刺穿肺叶、让他清醒或者干脆麻木的空气。
于是,他推开椅子,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穿过空荡寂静、弥漫着离别和萧条气息的办公区,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一级一级,沿着冰冷的混凝土楼梯,向上,再向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空洞而孤独,仿佛是他心跳的放大版。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推开那扇标示着“天台闲人免进”的铁门,湿冷咸腥的夜风,如同巨浪般扑面而来。
这里是城市之巅,离地两百多米。脚下,是沉睡的维多利亚港,和对岸九龙半岛星星点点的灯火,它们倒映在黑丝绒般的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虚幻的光河。远处,青马大桥的拉索灯勾勒出优雅的弧线,偶尔有夜归的车流划过,拖出短暂的光痕。这座城市依旧繁华、璀璨、生机勃勃,以它恒久的、漠然的节奏运转着,丝毫不为某家公司的兴衰、某个人的悲欢停顿片刻。
风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深秋凌晨的风,带着透骨的寒意,瞬间吹走了办公室的闷浊,也吹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但这种冷,反而让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窒息感,得到了片刻的缓解。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天台边缘。齐胸高的护栏冰冷粗糙,下面,是令人眩晕的、黑洞洞的虚空。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泛着暗红色,看不到星星,只有几片薄云被下方的灯火映出诡异的轮廓,快速掠过。
他双手撑在冰凉的水泥护栏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目光向下坠落。那么高。高到听不见城市的喧嚣,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高到下面街道的车流像玩具,行人如蝼蚁。高到……只需要轻轻一跃,所有的一切——如山倒的债务、如雪崩的背叛、如附骨之疽的舆论追杀、对叶婧的愧疚、对沈墨和阿杰的担忧、对留下的那些年轻面孔的责任、还有那无边无际、沉重得让他几乎要碎裂的失败感——就都会消失。痛苦、压力、绝望、屈辱、愤怒……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这二百多米的距离,摔得粉碎,化为乌有。
一个声音,冰冷而诱惑,在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响起:跳下去。一了百了。再也不用面对明天银行更严厉的催收,不用面对鼎晟反水的声明,不用面对空了一半的办公室和剩下员工眼中惶惑不安的目光,不用面对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的沈墨的消息,不用在夜深人静时,被“如果当初……”、“为什么是我……”之类的念头反复啃噬。跳下去,就解脱了。对叶婧,也算有个交代——我没能守住你的北极星,但我来陪你了,用这种方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理智。他仿佛能感受到身体下坠时,风撕扯衣袂的感觉,能想象到撞击地面那一瞬间的解脱。多么简单。只需要轻轻一跃。就像跨过一道门槛。他抓着护栏的手指,因为内心剧烈的挣扎而微微颤抖。脚,似乎想要抬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他没有理会。但震动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固执地提醒着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最终,他还是用冰冷僵硬的手指,摸出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上面是数十个未接来电和堆叠的未读信息提示。
有银行的号码,有律师的号码,有媒体的陌生来电,有前同事闪烁其词的道别信息,有猎头“雪中送炭”的邀约(“王总,考虑一下我们这边?虽然职位暂时委屈点,但平台稳定……”),甚至还有一两条来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多年前合作过的、如今想来是看他笑话的人的“问候”(“王总,保重身体啊,留得青山在……”)。字里行间,或冰冷,或虚伪,或怜悯,或试探,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已经麻木的神经上。
有一条信息,来自他女儿小雅的班主任:“王先生,小雅这周在学校情绪有些低落,画画课总画一些黑色的、封闭的房子。孩子很敏感,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方便的话,希望能和您或孩子妈妈沟通一下。”王磊的心猛地一抽。他想起女儿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想起她上次拉着他的手问:“爸爸,你最近好忙,都不陪我拼乐高了。我们班小朋友说,爸爸的公司要倒闭了,是真的吗?”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挤出一个笑容,摸摸她的头说:“别听他们瞎说,爸爸的公司好好的。等爸爸忙完这阵,就陪你拼最大的那个航空母舰,好不好?”女儿相信了,开心地点头。而他,是个骗子。一个连女儿的乐高承诺都可能无法兑现的、失败的骗子。
如果跳下去,小雅会怎样?她会怎么理解“爸爸不在了”?她会不会以为是自己不乖?她的人生,会不会从此蒙上一层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还有年迈的父母,他们一直以他为傲,如果得知儿子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他们承受得住吗?
另一个声音,微弱但顽强地,在他心底挣扎:王磊,你就这点出息?叶婧被他们逼死了,你也要用这种方式,让亲者痛,仇者快?让徐昌明、让BVC、让那些落井下石、冷嘲热讽的人,在茶余饭后多一份谈资——“看,那个王磊,果然承受不住压力,跳楼了。心理素质太差。”让沈墨在外面拼死拼活,最后等来的却是你懦弱逃避的消息?让周敏、让阿杰、让那些还咬着牙留下来的年轻人,最后一点希望和支撑也彻底崩塌?
叶婧的脸庞再次浮现在眼前。不是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微笑,而是她最后一次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却依然眼神明亮地对他说:“磊哥,咱们做投资,不只是为了赚钱,对吧?总得相信点什么东西,坚持点什么东西。不然,和那些只知道追涨杀跌的秃鹫,有什么区别?”她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坚定。可如今,她相信的东西,她坚持的东西,快要被人连根拔起了。而他,这个她信任的、托付了身后事的兄弟,竟然想用最懦弱的方式,一走了之?
不。不能。他不配。
可是,不跳下去,又能怎样?明天,鼎晟的资产保全申请就会递到法院,更多银行会加入催收行列,媒体会大肆渲染“北极星连最后盟友也倒戈”,剩下的员工,还能留下几个?沈墨那边杳无音信,就算真有证据,面对BVC和徐昌明织就的庞大罗网,又有多大胜算?他像一个被逼到角斗场中央、手无寸铁的奴隶,周围是无数手持利刃、咆哮着要将他撕碎的野兽和冷漠的看客。他拿什么去斗?凭什么去赢?
绝望如同这深沉的夜色,无边无际,将他彻底吞没。向前一步,是永恒的解脱,也是永恒的耻辱和对他人的伤害。后退一步,是注定失败的战斗,是无尽的折磨,是亲眼看着叶婧的心血、自己的半生奋斗、以及那么多人的信任和托付,被一点一点碾碎、吞噬、最终化为乌有。
他该怎么办?
夜风更急了,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在风中微微晃动,感受着脚下虚空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生与死,坚持与放弃,责任与逃避,就在这一线之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突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新的加密信息提示音。这个特殊的提示音,只属于他和沈墨、阿杰之间的紧急联络渠道。
王磊猛地睁开眼,几乎是颤抖着点开那条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拍摄的光线很暗,背景似乎是某个简陋的房间角落。图片中央,是一个打开的老式牛皮纸档案袋,里面露出几份文件的边角,其中一份文件的抬头,隐约可见“昌明集团”、“BVC”、“离岸账户”、“资金流向”等模糊的字样,还有一个红色的、清晰的、徐昌明的私章印鉴,盖在一份协议的签名处旁边。图片下方,是沈墨用他们约定的暗码发来的、极其简短的几个字:“关键物证已获取,归途受阻,务必坚守,等我。”
图片很模糊,细节难以辨认,但那个红色印章和那些关键词,像一道微弱的、却足以撕裂浓重黑暗的闪电,瞬间击中了王磊几乎要放弃的神智。
物证!沈墨真的拿到了东西!虽然“归途受阻”意味着危险和不确定性,但希望,那渺茫的、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希望,在这一刻,如同风中之烛,顽强地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光。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图片,仿佛要将它烙印在视网膜上。冰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痛,胸膛里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开始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也带来真实的、活着的知觉。
跳下去吗?不。现在不能。沈墨还在外面拼命,他拿到了东西,他在“归途”,他在说“等我”。阿杰还在网络的深渊里追踪着线索。周敏和那些选择留下的年轻人,还在那间冰冷的办公室里,等待着,期盼着,或许也在恐惧着。叶婧的眼睛,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女儿小雅,还在等他回家拼那个该死的、最大的航空母舰。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想着“一了百了”?
王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紧抓住护栏、指节已经泛白的手。他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那道致命的边缘。夜风依旧凛冽,吹得他浑身冰冷,但他却感到一股从内脏深处升腾起的、微弱却真实的热流。那是劫后余生的战栗,是羞愧,是后怕,更是被那微弱希望重新点燃的、不肯屈服的本能。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上沈墨发来的信息。“务必坚守,等我。”五个字,重若千钧。
天台的门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王磊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令人眩晕的黑暗和远处城市虚幻的灯火,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虚空,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来时的铁门走去。
脚步依然沉重,背影在呼啸的夜风中显得单薄而孤独。但那双之前几乎被绝望冰封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星。那火星不足以照亮前路,不足以驱散寒冷,但它存在着,跳跃着,宣告着这具躯壳里的灵魂,还没有被彻底吞噬。
他走回楼梯间,一步一步向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痛让他清醒。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等待他的依然是银行的催逼、债主的诉讼、媒体的嘲讽、内部的涣散、以及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绝望。他知道,前路依然黑暗,希望依然渺茫,失败的阴影依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选择了面对,而不是逃避。选择了背负着这沉重的一切,继续走下去,哪怕走向的,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因为他答应了沈墨,“等我”。因为北极星的旗,还没有完全倒下。因为,他是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个兄弟,一个……被托付了希望和坚持的人。
天台风大,吹不灭心头那点微弱的火。绝路之上,方见抉择。王磊推开了通往楼下黑暗楼梯间的铁门,身影没入其中。天台上,只余下呼啸的风声,和护栏边,那几道被用力抓握过、几乎要嵌进水泥里的、冰冷的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