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香江:第146章 血染黎明
赤道的太阳从来不知何为怜悯,它像往常一样,从海平面下猛地跃出,将炽热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婆罗洲西北海岸。
民都鲁镇在晨光中苏醒。渔民们扛着渔网走向码头,主妇们开始生火做饭,商铺陆续卸下门板。一切都与往日无异,直到人们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平日里此时正喊着号子跑操的古家民团队员,踪影全无。码头空荡荡的,连个哨兵的影子都看不见。
“怪了,今天……”
话音未落。
“轰——!”
第一发炮弹拖着尖啸从天而降,重重砸在镇中心的集市广场上。铸铁弹丸在青石板地面弹跳着向前犁去,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一个正摆开菜摊的老妇人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和她的菜筐一起化作了漫天血雾。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成排的炮弹如死神的镰刀,从海面上那支突然出现的舰队中横扫而来。木结构的房屋像纸糊般坍塌,炮弹如同长了眼睛,沿着海岸线稀疏的防御工事和那几座可怜的瞭望塔依次点名。木质的塔楼在爆炸中化作纷飞的碎片,一段粗糙的土垒围墙被直接轰塌。
炮击的目的异常明确:清除任何可能的岸防抵抗,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码头栈桥、仓库和主要泊位。
当呛人的硝烟被海风吹散一些,民都鲁的渔民和居民才惊恐地看到,十数艘大小舰船的黑影已逼近至离岸不足千米的海面。几艘拥有平坦船艏的特制登陆艇,正从更大的运输船旁放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劈开波浪,全速冲向岸边。
尖叫声、哭喊声、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晨间的宁静。
这场毁灭性的袭击,绝非偶然。它是1842年特区击败英国舰队、次年又驱逐荷兰光复巨港与苏门答腊全境后,西方殖民世界一场长达两年多、深谋远虑的联合反击的开幕。
早在那时,惊怒交加的英、法、荷、西、普、奥、美、比等八国代表,便在伦敦的密室里达成了共识:必须扼杀这个用前所未见的科技武力挑战旧秩序的危险存在。一支空前庞大的干涉力量开始秘密组建:总计超过两百艘各型舰船,五万余名陆军士兵。
他们的战略狡猾而周密,分为明暗两线:
明线,是一支从欧洲出发,浩浩荡荡绕行好望角、佯装进攻巨港的庞大舰队。它行动迟缓,航迹张扬,成功地将特区的警惕目光牢牢吸引在西面的印度洋方向。来自友好商船的情报不断确认:“西方舰队刚过好望角,抵达印度至少还需月余。”这为真正的杀招创造了绝佳的战略欺骗。
暗线,才是真正的核心。陆军主力并未前往印度,而是横跨大西洋,经由西班牙提供的美洲航线秘密切航至菲律宾集结。随后,伪装成商船的联络官潜入南洋,与巴达维亚的荷兰人、马来半岛的英国殖民当局最终敲定了这出“调虎离山”的大戏。他们选中槟榔屿作为诱饵,精心策划排华暴乱,成功将特区那支令人忌惮的钢铁舰队主力调往彼处,在南海腹地制造了一个关键的战略空窗。
登陆地点也经过深思熟虑。尽管英国在文莱拥有据点,但为求绝对隐蔽、防止特区警觉,他们选择了策反兰芳内部权势熏天的副统制古德顺。民都鲁这个古家势力根深蒂固的港口,便成了不二之选:既可凭借内应悄无声息地获得稳固的桥头堡与后勤基地,又能以此作为跳板,直插兰芳腹地。
西方参谋们反复研究战报后确信:正面对抗那支数量虽少却技术无敌的特区舰队等于自杀。唯有先斩断其最坚定的盟友兰芳,以整个婆罗洲为前进基地,届时联合爪哇的荷兰陆军、马来半岛的英军以及终于赶到的西线舰队,从东、西、南三面合围巨港,方能让特区首尾难顾,最终达成夺取苏门答腊、乃至颠覆南洋新秩序的战略目标。
槟榔屿是诱饵,而此刻炮火连天的民都鲁,便是这盘大棋落下的、染血的第一子。
炮击渐渐稀疏,但更恐怖的声音从镇子方向传来——那是狂乱的欢呼、凄厉的哭喊与暴虐的狂笑交织成的末日之音。
首先涌入镇子的,是作为先锋的一千余名美国雇佣兵。这些人由破产商人、落魄牛仔、逃犯乃至黑奴拼凑而成,统归前美军上校、现鸦片贩子亨利·福特指挥。他们在海上煎熬了一年多,此刻如同冲出牢笼的鬣狗,瞬间将民都鲁变成了纵欲狂欢的猎场。抢劫、纵火、强奸、屠杀……军纪荡然无存,兽性彻底释放。
民团作战室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粘稠的窒息感。长条会议桌旁,坐着民团所有连以上的军官。团长古大贵坐在首位,面色在油灯光晕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身后,四名荷枪实弹、眼神锐利的贴身卫兵像雕塑般矗立着,他们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扳机护圈上,这是古家从小培养的死士,只认家主,不认军规。
所有人的佩枪,早在会议开始前,就以安全为由被上缴收走。
第一声沉闷的炮响从码头方向滚来时,桌边所有军官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一连长赵铁柱猛地抬起头,看向主位的古大贵,眼中满是惊疑和焦急。他是个耿直的汉子,对古家也算忠心,但更记得自己吃的是“保境安民”的粮饷。
第二声、第三声炮响接踵而至,间隔短促,显然是舰队齐射。镇子方向隐隐传来了混乱的哭喊。
赵铁柱再也坐不住了。他“唰”地站起身,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他双手抱拳,对着古大贵,用的是家丁对家主最恳切的语气,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团总!是炮响,真炮!听动静就在咱们码头和镇西头!这绝非演习,是敌袭啊!卑职恳请团总,立刻下令,打开军械库,发还兄弟们枪械!我等愿为前锋,誓死护卫民都鲁,保护古家乡亲!”
他的话掷地有声,几个年轻气盛的军官也露出了赞同和急切的神色,目光齐刷刷投向古大贵。
古大贵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越过赵铁柱,像冰冷的刀锋扫过每一张脸,最后钉回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他的声音干涩而平缓,却异常清晰,“副统制(古德顺)有严令。今日,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所有人,原地待命。这是军令。”
“军令?”赵铁柱气血上涌,声音提高了,“可外面百姓在遭难!团总,我们当兵的不是为了……”
“砰!”
枪声打断了赵铁柱的话,在密闭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古大贵放在桌下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把乌黑沉重的***手枪,此刻正平举着,枪口一丝青烟逸散。他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征兆。
赵铁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愕然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血洞,再抬头望向古大贵,脸上交织着惊骇、茫然和最深切的悲愤。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鲜血,在青砖地上无声地蔓延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死寂。
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新鲜的血腥气,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所有军官僵在原地,面无血色。他们看的不是倒下的同僚,而是古大贵手中那支还微微发热的枪,以及门口卫兵瞬间抬高、指向室内的***口。
古大贵缓缓垂下手腕,枪口朝地,但那股杀意并未消散。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
“副统制钧旨。今日之事,关乎古氏一族存续和兰芳的未来。外间来的,是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铁柱的尸身上。
“再有违令者……以此为例。”
“现在,所有人,坐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敢踏出这扇门,格杀勿论。”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向门外。四名卫兵侧身让开通道,在他离去后,再次像铁闸一样堵死了门口。
古大贵深吸一口气,对卫队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好这些“不安分的家伙”,自己则带着两名贴身警卫,匆匆向军营外走去。炮声已经稀疏下来,但镇子方向传来的哭喊和某种野兽般的欢呼声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尽快见到“盟军”的指挥官,提醒他们:这镇子上住的,可都是古家的佃户和亲族,是他们未来的“自己人”。
镇子里已是人间地狱。
第一批登陆的是由美国“远东利益公司”雇佣的“太平洋志愿兵团”。这支千余人的队伍成分复杂:破产的南方庄园主、在西部淘金热中一无所获的亡命徒、从纽约监狱里“招募”来的暴徒、以及大量为换取自由而签下卖身契的黑奴。他们的指挥官亨利·福特,曾是美墨战争中的一名上尉,因倒卖军需品被革职,如今成了拿钱办事的战争鬣狗。
根本没有所谓的纪律。这群在海上憋闷了数月的野兽,一踏上陆地,就被血腥和贪婪彻底控制了大脑。他们砸开每一扇门,抢走所有闪亮的东西;银币、首饰、甚至女人头上的铜簪。抵抗的男人被燧发枪抵近射杀,或直接被刺刀捅穿;女人和孩子的惨叫从一间间屋子里传出,随即又被狂笑和呜咽淹没。浓烟开始四处升腾,那是劫掠后的纵火。
古大贵带着警卫跑到码头附近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试图寻找军官模样的人。很快,一队正在设立路障的美国佣兵发现了他。
“Halt!Dropyoureapons!”(站住!放下武器!)十几支枪口瞬间对准了这三个手持武器的华人。
古大贵听不懂英语,但他从对方紧绷的手指和充满敌意的眼神中读出了危险。他慌忙高举双手,示意身后警卫也照做,脸上挤出他自认为最友善、最合作的笑容。
然后,他想起了怀中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那是古德顺副统制亲笔所书,用以向盟军证明身份、接洽事宜的凭证。有了它,一切误会都能澄清。
他小心翼翼地将右手伸向怀中。
这个动作在高度紧张的佣兵眼中,无异于掏枪。
“Fire!”(开火!)
砰砰砰砰——!
燧发枪齐射的白烟腾起。古大贵和两名警卫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浑身爆开血洞,踉跄着倒下。古大贵仰面朝天,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困惑和茫然,鲜血从他嘴角涌出,他徒劳地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出那句没能出口的辩白,最终只化作几个含混的血泡。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盟友”的子弹,会射向自己。
解决了“可疑武装人员”后,亨利·福特亲自带领主力,扑向那座毫无防备的军营。
营门被粗暴地撞开。佣兵们如潮水般涌入,见人就开枪,挺刺刀就捅。许多民团士兵刚从营房里冲出来,手无寸铁,瞬间被打成筛子。
然而,血性并未死去。
“跟***拼了!”一个彪悍的班长大吼一声,赤手空拳扑向最近的佣兵,死死握住对方枪管向下压,另一名士兵趁机抢过步枪,调转刺刀狠狠扎进佣兵腹部。
另一边,几个士兵合力将一个冲得太前的佣兵扑倒在地,拳头、膝盖、甚至牙齿都成了武器。有人捡起阵亡战友身边的燧发枪,朝着人群扣动扳机。
混乱、血腥、绝望的反击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军营的泥地已被鲜血浸透,上千名古家民团士兵,绝大部分至死都没能摸到自己的武器,便倒在了“盟友”的枪口下。他们用牙齿、指甲和生命最后的怒吼,也让近百名美国佣兵永远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
只有十几个人活了下来。
赵铁柱的弟弟,第二连连副赵二柱,在哥哥中弹、营门被破的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和屠杀。他拉上身边几个最机灵的弟兄,趁乱撞开营房后窗,跳进了臭气熏天的排水沟。他们沿着这条污秽的通道,在枪声、惨叫声和火光映照下,拼命向镇外爬去。
当他们终于从镇外荒野的沟渠出口钻出,回望民都鲁时,整个镇子已笼罩在浓烟与火光之中,空气中飘来浓重的血腥味和东西烧焦的糊味。赵二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和泪水,死死盯了一眼那片地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泗里奎……找特区……报仇!”
十几道身影,带着泣血的消息和刻骨的仇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婆罗洲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向着南方,向着希望所在的方向,亡命奔去。
而在他们身后,民都鲁的码头上,真正的联军主力,正井然有序地开始大规模登陆。
星条旗在码头残破的旗杆旁无力垂落,旁边竖起的,是红白蓝三色的荷兰旗、蓝白红的法国旗,以及,那面最终飘扬在最高处的,象征着不列颠全球霸权的米字旗。
一艘装饰着皇家海军徽章的小艇靠岸,英国远征军总司令,陆军上将霍雷肖·纳尔逊爵士踏上了兰芳的土地。他穿着笔挺的猩红色军服,戴着白色假发,手持望远镜,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浓烟滚滚的镇子,以及远处开始列队、军容严整的步兵队列。
“传令,”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第一,肃清镇内所有残余抵抗。第二,工程兵立即开始扩建码头和仓库。第三,派快船向巴达维亚和吉隆坡报信“钥匙”已到手,按原计划,全面启动。”
一艘艘运输船依次靠岸,穿着猩红军服的英军、蓝白红三色制服的法军、戴着高筒帽的荷兰军,排着整齐的队踏上码头,火炮、弹药箱、粮食袋被源源不断地卸下,原本空旷的码头瞬间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和物资填满。
他抬头,望向南方广袤的婆罗洲内陆,目光仿佛已越过数百公里的雨林,看到了那座名叫古晋的城市。
“兰芳的戏,该启幕了。但真正的舞台,在苏门答腊。”
赤道的太阳升到中天,阳光炽烈,却无法驱散民都鲁上空那凝结不散的血色烟云。这血色黎明,只是这场由西方列强精心策划、筹备两年之久的联合绞杀,掀开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