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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春衫:第356章 天涯两相隔

戴缨设想得很清楚,她让陆婉儿得知一切,这个“一切”就是整个事情的始末,譬如,她和陆铭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却久无子嗣。 她要确保她知道,如此陆婉儿才会施展其手段。 这就好比一张宝藏图,上面标明了,此处有宝,只不过这个“宝”对陆婉儿来说,是戴缨的罪和罚。 图上的信息,全是真真实实,由陆婉儿自己探得,深信不疑的她,兴高采烈的,按照图纸的指引,走到了那个“藏宝点”,亲手开始挖掘。 而实际上,她挖的正是戴缨为她准备的坟,她终于挖到底,发现不是宝藏时,却为时已晚,人已站在了坟底。 但是这还不够,戴缨若一直在陆府不出,陆婉儿仍会顾忌,踟蹰不前。 陆婉儿需要一个契机,那么,她将这个契机递上。 是以,她去了郊外的庄子。 陆婉儿没让她失望。 先行栽赃嫁祸,拿几封临摹的书信偷放于她在庄子的寝屋。 庄子上嘛……她那屋去得最勤的就是方济兰。 在陆婉儿看来,单凭私通书信仍不嫌够,再添上一个“避子丸”更能挑起她父亲的愤怒。 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法接受,妻子和别的男人私通不说,还暗地里服用药丸避孕,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背叛。 陆婉儿以为在这双重的打击下,就能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然而她想错了,兴许这等诬陷放在别家能成功,但是放在她和陆铭章身上行不通。 所以,她助她一臂之力。 面对陆铭章的质问,她没有去解释一句,在陆铭章看来,这便是默认。 不仅如此,她还言语伤害他,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的心口搅动。 在她言语辱他时,他仍保持惯有的风度和平静,但她知道,他心里很痛,很痛…… 戴缨想起很早很早以前,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 鸢娘说,爱是克制,是多少欲言又止的叹息,苏小小说,爱是一瞬间的绽放,像烟火,绚烂而短暂,足够照亮一生。 于她而言,爱是成全…… 成全他的大业,成全他的将来,成全那个她无法给予的,属于他的血脉延续,从此以后,天涯两相隔。 …… 陆婉儿在得知戴缨失踪后,先是欢喜,欢喜得看什么都明亮了一度似的。 廊下的花更艳了,连往日觉着聒噪的鸟鸣也变得悦耳起来。 然而欢喜过后,又不甘,让她就这么逃走,未免太过便宜,好似心头的恶气还未出够,憋着一股无处撒。 不过,眼下的首要是去陆府,她需获取更多的内情,以确保这件事的真实,确保戴缨是真正地消失了,而不是躲在哪个角落等着反仆。 “随我走一趟陆府。”陆婉儿说道。 蓝玉垂眼应是。 陆府上房内,小丫头端了一个托盘走来,再将托盘举过头顶。 托盘上摆了一个小彩盅。 石榴从托盘接过小彩盅,挥手让小丫头退下。 “老夫人,厨房刚熬了一碗清粥,您一早什么也没吃,吃着温热的,别让肠胃空着。” 陆老夫人手肘支于椅扶,手撑于额,脸隐在掌心的阴影中。 石榴是陆老夫人的近侍,自然知道发生了何事,可她想不通,夫人怎有这般大的胆子。 离家?出逃?居然没有一点征兆地就这么消失了。 那日在上房,她分明那样从容,那样大方,同杜瑛娘相互见礼时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老夫人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但她清楚,老夫人愁烦的原因不是戴缨的离开,至少不全是,而是不知该怎么同家主交代。 待家主归来,还不知会怎么样,想想就头皮发麻。 正想着,门外通传大姑娘来了。 陆婉儿走了进来,一手扶着蓝玉,一手托着大肚,迈着又碎又急的步子走到陆老夫人跟前。 陆老夫人见孙女儿,沉着老气,叹出声:“这可怎么好,那丫头看着沉稳,怎么行出此等荒唐之事。” 立于一旁的石榴、蓝玉还有立于老夫人身侧的陆婉儿皆听出了话中音。 此话已是给戴缨的离开下了定论,是她自己要离开,非别的原因,不是被逼走,不是出了意外。 陆婉儿看了石榴手里的小彩盅一眼,说道:“石榴姐姐,我来。” 石榴便将小彩盅奉到陆婉儿手里。 陆婉儿接过,对陆老夫人说道:“您老人家,不能不吃。” 老夫人看了孙女儿一眼,终是吃了几口清粥,之后石榴和蓝玉退下,屋里只剩祖孙二人。 “杜老太君可知此事?”陆婉儿问。 “这样的事,说起来算是家丑,哪能让她们知道。” “祖母说的是,只是……”她说道,“若是寻常客人,住几日就离去,瞒过去了也没什么,可这宣平侯家的……祖母,咱们瞒不过,总归要知道的。” 宣平侯家的杜瑛娘按两家的意思,是打算缔结姻盟的,若戴缨不走,那主母仍是戴缨,杜瑛娘受些委屈,迎为平妻,虽是平妻,仍比正头娘子低一等。 但是对杜家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他们希望通过结亲,进而拉拢北境。 再一个,戴缨不能生养,更为年轻的杜瑛娘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是以,杜家很希望能做成这门亲事,陆老夫人乐见其成,并且她会试图说服陆铭章,他比自己更清楚,如今走到这一步,是没办法回头的。 他不再是那个立于高位的权臣,可孤身,他的身后跟随了千万人,双肩担了千斤重。 而子嗣是根基和延续,是稳住人心的基石。 陆老夫人相信,以儿子的卓见和对事物的考量,他会应下这一桩亲事。 “你说的是,这件事,瞒不过她们,只是如何说得出口,到底不光彩。”陆老夫人说道。 “祖母何须忧虑这个,随便找个说辞,就说她回了娘家,等过段时间,只道在娘家发病,人没了。” 陆老夫人沉着眉,没有出声,如此一来,这便是真正绝了那丫头回来的路。 陆婉儿又道:“您老想想嘛,杜家巴不得有此一出,就算知道怎么一回事,也会假作不知,他们家杜瑛娘便能当上正头娘子,正正是两全其美。” 陆老夫人又是一声叹,眉头锁起。 陆婉儿再添火加柴:“孙女儿知您对夫人好,心里怜惜她,只是,她辜负了您的一片怜惜……” 她想了想,换了一个说辞,“舍她一人,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父亲迎娶新妻,您老人家也可抱孙儿,或许她自己也清楚,这才黯然退去。” 听到这里,陆老夫人终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是不愿让我和你父亲为难,自主离开,给彼此留些脸面。”说罢,又惋惜一声,“这丫头是个体面人,看清了自己的境地。” “是呢,就是这个话。” 蓝玉正在院子里闲坐,和小丫头们说话,见陆婉儿从上房出来,一脸喜色,嘴角高高扬起,比她那肚子还现眼,于是迎了上去。 “娘子可要归去?”她问。 陆婉儿弯下眉眼,说道:“今儿天气甚好,去后园转转。” 两人往后园漫行,各自的丫头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当两人穿过曲廊,走下台阶,眼前一片开阔,修剪的整齐的绿茵,茵席之上错落铺着石砖,没有刻意修磨,而是最天然的廓形。 女子的裙裾拂过浅径花草,染了香,随着步调翩跹,翻出花浪。 陆婉儿微微阖起眼,深吸一口气,言语带笑:“你闻。” 蓝玉依言吸了一口空气:“什么?” “今儿的空气比往日更加清新,更加干净,是不是?” 蓝玉瞬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附和道:“是,娘子这么一说,还真是。” 陆婉儿咯咯笑出声,蓝玉略带深意地往她面上看了一眼,再收回目光,随口问道:“妾身有一事不明。” 陆婉儿心情甚好,大方道:“说来。” “夫人离家……不论有备也好,临时起意也罢,不该……”她没有将话说下去。 “你是说,不该找不到人?她不该就这么凭空不见?”陆婉儿说,“可是这个意思?” “是。” “知道为什么她可以离开得这么悄无声息,可以如此轻易地脱身。”她又似叹似恼地说了一句,“倒是便宜她了。” “为何?”蓝玉问。 “因为……这里的所有人都希望她消失。”陆婉儿说道,“包括我祖母。” “陆老夫人也……” “我那祖母早对戴缨有意见,只是不显而已,她那么灵的一人,不可能不知道。” 蓝玉不能相信,陆老夫人待戴缨的态度一向亲近且和蔼,怎会呢?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陆婉儿说道:“换成你,你选谁,一个可以给她添孙的高门小娘子,一个无法生养……抬起来的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