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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春衫:第336章 无法回头

丫鬟动作轻巧地为戴缨卷起一截素色袖口,为了方便诊脉,又将腕上戴着的一对做工精巧的金镯子褪了下来,并在小几上放了软枕。 方济兰净了手,用布巾仔细拭过指尖,端坐好,看了一眼软枕上雪白的腕子,三指并拢,轻轻搭了上去,屏息凝神,细细体察脉象。 在她号脉之时,戴缨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她的脸上,见她眉头一动一紧,她的心便跟着一动又一紧。 见方济兰眉头蹙起,她强忍住立刻询问的冲动。 方济兰缄默不语,移动三指,略略调整号脉的位置,指腹下的力道时轻时重,终于,她收回手,抬起头,对上戴缨那双强作镇定的眼。 “如何?”她问。 方济兰面目微凝,语调沉缓:“夫人的身体底子是好的,只是……” 戴缨就怕诊不出什么,一声“只是”反而生了一丝希望。 “只是什么?” 方济兰叹了一息,说道:“请恕妾身直言,夫人身体底子虽好,然,细察之下,脉象虽有力,但号脉之时,胞宫部位略感濡缓,似有湿气潜扰。” 戴缨露出一丝迷惑,听不太懂行内话,不过她听到了“胞宫”一词,那日黄老也说了胞宫。 方济兰解释道:“通俗些讲,便是夫人体内,好比一方沃土,却因近来饮食精细,导致这“土地”微有湿气和郁热,不利于气血畅达和灌溉。” “于女子胞宫而言,最喜温暖、干燥、通畅的环境,眼下这微微的湿与热,虽不至于成病,却能影响种子落地生根。” “方医师的意思是……我孕育艰难的关键是身体出了问题?” 方济兰微笑道:“自然是身体出了症结,还能是其他什么不成?” 接着她又道,“妾身开一剂方子,照着调养,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夫人切勿过虑,此乃许多高门贵眷常见的富贵病,皆因生活优渥、心思细腻所致,绝非重症,但也不可全然放任。” 方济兰说道:“妾身替夫人精心调配一方,既能清解虚热,又能固守根本,不过……既然是调理,不能喝一日,空一日,得长久持续耐心地服上一个月。” “这个自然。”戴缨听她如此说,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只要找出症状,就能对症下药,再苦的药她都能喝下去。 她的心态已有不同,初时,她为妾,盼着陆铭章娶妻,只因主母诞下子嗣,她方能有孕,有孩子才有倚仗。 为的是她自己,同陆铭章没多大关系。 现在想的却是,她想诞下一个留着她和他血脉的延续,为自己,也为他。 若她无法有孕,不能给陆家开枝散叶,一向对她慈爱的老夫人出于传承的考量,迟早会开口,甚至亲自操持,往他房里添人。 今时不同往日,他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无法回头的征途,身前是江山万里,身后是万千追随者。 背负的不再仅仅是个人信念与情感,而是千千万万个将身家性命,前程富贵都系于他一身的期望。 他只能一直一直走下去,而子嗣,便是这条征途上不可或缺的传承与稳定剂。 她陪他一路艰难走来,见过他立处高处的威赫,也见过他跌落后的挣扎。 她得到了他的人,也得到了他的心,生活更是无忧,只待孩儿降临,就什么都圆满了。 可偏偏老天在这样一个关窍上同她玩笑。 这若放在别家,无需家中长辈叮嘱,当家娘子就该替夫君张罗纳妾。 然而,不论从哪方面讲,于情也好,于利也罢,她不甘心。 她付出了那么多,才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怎么甘心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与他人共享。 所以,她不愿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紧紧抓住。 现下听说是身体的原因,一个不算大的症结,只需服温药调理即可,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人可真是奇怪,明明病着,还要吃药,但听说可以医好,这病就不是病,是希望。 戴缨眉宇间那道阴影渐渐舒散,又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 “方医师,快用茶。” 她见茶水不冒热烟,又让一边侍候的丫鬟换一盏,接着说道:“今日听你这一席话,让我这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有了着落。” 丫鬟重新沏过温茶,方济兰端起,撇了撇茶沫子,啜了两口,启口道:“此乃医者本分,夫人太过客气了,只是,调理不在一时一日之功,需长久方见成效。” 戴缨颔首道:“方医师说得是。” “妾身会再来为夫人请脉,根据脉象变化调整药物比例,或加强滋补,或侧重疏通,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大半年也是有的,方能将身体调整过来。” “有劳方医师了。” 两人又闲叙几句,方济兰留下一剂药方,向几个大丫头嘱咐如何煎药,以及敷药前后的避忌,之后领了丰厚的诊费,跟着婆子离开了一方居。 她仍同来时那样,随着引路婆走着,不过并非出府,而是去她的住处。 在这位陆夫人调理期间,她将暂住于陆府。 走了一段,行到一方小院前,院里立时迎出来两个丫头,将她接了进去。 方济兰打量眼前的院落,院子不大,却很清静雅致,草木皆是精心修剪过的,墙角铺了细小的灰白色碎石,石圃间有一处活水,汩汩往外冒着,形成一洼,很有意趣。 这细小的水声让整个院落更添静寂。 接着,她提裙上阶,进到屋里,房间透着光影,空中萦绕着淡淡的香。 壁上挂着山水字画,案头摞着书册,窗边一方半榻,榻上支着小几,几上摆了瓷白的细颈花瓶,还有茶盘。 里间和外间用一架宽大的嵌螺钿四扇屏风阻隔。 探眼去看,漪澜如波的光线下,是一架好大的檀木床,水红的,淡绿的,还有乳黄的衾被齐齐铺整,靠里整叠着。 床头的一面墙,开了一扇不大不小的窗,窗前有一张黄梨木的小桌和靠椅,桌上笔墨纸砚皆有。 她再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光洁,映着她黑灰的影儿。 这时从院外走来一锦衣丫鬟,正是归雁,她行到方济兰跟前,面上带着微笑。 “方娘子,屋里一应生活器物备的皆有,若是您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告知婢子,婢子为您备了来。” 方济兰笑着点头道:“劳姐姐替我谢过陆夫人,叫她费心了,我刚才看一看,并无什么不好。” 归雁应下,出了屋室,又对院子里的丫头交代了几句,尽心伺候,这才离开。 待人走后,方济兰将房门掩上,坐到圆桌边,从腰间取下荷包,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撑开袋口,提着荷包一角,凌空一抖,几枚硕大的金锭咕噜稳稳落到桌面,响声很实。 她将金锭拿在手里,先翻看,再拿起来对着光看,金灿灿,这可真是宝啊! 这灼眼而温暖的光啊……怎能叫她不喜爱。 此乃她惯用的套路。 这些个极贵极权门户的女眷们,平日精细养着,吃穿用度无一不好,又有成群的仆从伺候,或多或少有些富贵病,并不是什么大碍,无非就是精神不济,胸口生闷此类。 再不然就是像这位陆夫人,忧虑子嗣一道。 适才她给她细细诊脉,脉搏平稳有力,从容和缓,一点问题没有,而且气血充足,远胜寻常女子,那什么“湿气”“郁热”不过是编造得无伤大雅的说辞。 为的是保住这一“细水长流”的进项。 她开的方子,药性温和,就算无病之人也可吃,若是这位夫人一直无孕,那么她也没什么损失,不仅没损失,还赚了丰厚的诊费。 若是得偿所愿,真有了喜信,这功劳便是她的,两全其美。 方济兰这人,贪心是真,作为名医悬壶散人之徒,却也有真本事,只是……“医德”二字,在她心中的分量,远不及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她很肯定,这位夫人身体绝对没有问题,只是机缘未到,怀上子嗣是迟早的事情。 这也是为何她敢放心大胆地施展歪心思。 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很不一样,她怎么也没料到,因为自己的一点点贪心,之后会闯下那样大的祸端。 而那位美丽的小夫人,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一人,笑得甜净,声音好听,小小的她,能掀起那样大的风浪。 世上没有未卜先知,更没有后悔药。 也许,一切早已注定,那场风浪迟早会来,她不过是老天刻意安排的一粒细砂,一个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