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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春衫:第319章 杀死她的灵魂

蓝玉没有选择,像快要溺毙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既然求到戴缨面前,那么,接下来她的话于她而言,就是指令。 她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于是很坚定地说道:“妾身听从夫人吩咐。” “可想好了?”戴缨需要再一次确认。 “无须再想,妾身什么都没了,只剩这一口残气。” 就连谢容,她也不再信,这个念头滑过心头时,竟已不觉得痛,只剩木然。 戴缨应了一声“好”,示意她上前,蓝玉起身靠过去,戴缨低着声气,对她交代了几句。 “如此便可以了?”蓝玉疑惑,不需要她暗中使任何手段,只需暗中盯住陆婉儿的一举一动? “不错,这也是为何我让你回去后,敬着她,讨好她,从而接近她,你只需盯住她便可,至于之后该怎么做,我会再告诉你。”戴缨说道。 不论如何,蓝玉有了主心骨,并且在深思过后,认为戴缨没必要诓骗她。 一来,这二人之间的私怨多少是存在的。 二来,戴缨无需多此一举,她若想要维护陆婉儿,多得是由头,何必给出两个选择,直接给一个不轻不重的惩戒来敷衍,岂不更好? “妾身明白了,会按夫人的吩咐行事。”她深深一福,姿态恭顺,这份恭顺里是新生的决绝。 两人接下来又说了几句,蓝玉便起身告辞。 冬儿在院里候等,见自家娘子出来,迎上前,搀扶着她,主仆二人往院外行去。 待出了陆府,冬儿问道:“娘子,陆夫人怎么说的?” 蓝玉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警惕地四下一扫,扶着丫头上了马车。 刚坐下,冬儿感到手臂一痛,低头去看,就见搭在她手臂的那只手,正死死地攥着,手背上青筋鼓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肉里。 再一抬头,娘子的两只眼睛明晃,灰败的脸焕上生气。 回了谢宅,一进宅门,便有人来传话,让蓝玉去上房一趟。 冬儿心头一紧,担忧地看向自家娘子,蓝玉努力使自己表现得正常,跟着那人去了上房。 此时已是午后,陆婉儿小憩后醒来,整个人懒懒的。 她也不梳发,乌发逶迤在肩头,因屋里暖和,只披着一件蜜合色的单衣,款款从里间出来,仍是倚坐于那张半榻,睨向跪在面前的蓝玉。 蓝玉垂着眼,看向目光所及的方寸,那块昂贵柔软的地毯上,已经没了血迹,连一丝痕迹也无。 “去哪儿了?”陆婉儿问道。 “去了夫人的娘家,陆府。” 陆婉儿“嗯”了一声,尾音拉长:“倒是老实,做什么去了?告状?陈情?” 蓝玉肩头轻轻一颤,一脸惶恐,双手并在腿上,将头压到最低:“不敢。” “不敢?”陆婉儿轻嗤一声,随手拨弄了一下腕上的玉镯,“那你去陆府做什么去?难不成……你在我娘家有亲戚?” 一语毕,屋里众丫鬟交换着眼色,掩嘴讥笑出声。 那细碎的笑声像针尖,密密地扎在蓝玉的脸上。 “不瞒夫人,妾身原是想到陆夫人跟前哭诉来着。” 在蓝玉说完此话后,陆婉儿搁于案上的指尖猛地一颤:“所以,你说了?” “不敢,妾身不敢,什么也没说。”蓝玉急急抬头,眼眶已然泛红,“同夫人相较,妾不过一蜉蝣,昏了头才生出那等蠢念,到了陆府,被冷风一吹,便……便什么都清醒了。” “你把头抬起来。” 蓝玉听话地将头抬起,双眼却不敢正视前方,而是顺从地微敛着。 陆婉儿在她面上睃了几眼,似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接着冷声道:“我既然不限你的足,便不怕你告。” “你若放聪明些,我还留你一命,若敢生出别的心思……”她说,“我能容你活着,也能随时取你性命。” “妾身明白。” 戴缨说得没错,她让她归家,只当一切没有发生过,不仅如此,还要想办法讨好陆婉儿,为的是让陆婉儿对自己放下戒心。 今日她若选了第一个,就算陆大人不偏袒,按章律严惩陆婉儿,却罪不至死,那么,她死不了,最后死的就会是自己。 陆婉儿并不将蓝玉放在眼里,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她要她生,便生,她让她死,她绝对不能多活一刻。 “下去罢。” 蓝玉应是,默不做声地退下了。 待人走后,喜鹊问道:“娘子,她说的话……您就信了?” 陆婉儿嗤笑一声:“岂会信她的话。” “那您还让她退下,她若真同那位说了……” “说不说的,有什么关系。”陆婉儿说道,“她若说了,戴缨必会传知于我父亲,不出一日,陆府就会来人。” “那您就不担心?若让家主知晓,只怕不能轻饶。” 陆婉儿神色淡淡的,没有半点忧惧,手下意识地抚上肚腹:“有这孩子在,他就是我的护身符,至于她刚才的话是真是假,有什么关系……” 喜鹊从旁端了一盘切好的鲜果呈上,嘴里问着:“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 “若是真,还算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若是假,也就这两日,端看陆府来不来人了,就算来人也不怕。” 陆婉儿说罢,从盘中签取一块鲜果,一只手始终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腹上。 “照这般说,娘子为何不干脆禁了她的足,或是……”喜鹊比了个手刀,没有说下去。 陆婉儿细细咀嚼脆甜的香果,待咽下后,拿帕子轻拭嘴角,缓缓道来:“昨夜闹了一场,他已然有些恼了,多少还要顾着他的面。” 喜鹊附和了一声,谢家爷同自家娘子夫妻一体,现下娘子腹中又有了孩儿,这孩子将两人粘连得更紧。 昨夜谢家爷离去时,她在一旁观得真切,那个眼神,已不是恼不恼的,只怕会由恼生恨…… …… 彼边,戴缨坐于榻上,看着对面蓝玉饮过的茶碗,思绪回溯,就在刚才,二人对话间,她问她,陆婉儿待谢容如何。 蓝玉说,陆婉儿待谢容是真情,真心。 可陆婉儿为何对谢容这般死心塌地,单单为着他那清俊的样貌?还是他那不可多得的才华? 可在戴缨看来,那“真”的源头并非谢容本身,而在陆铭章身上。 陆婉儿不过是以父亲的模子套住了谢容,又凭这份想象,为他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光环。 自此,无论谢容做出何事,她都能为他找到一个合宜的借口来开脱,并且宽恕。 陆婉儿是陆铭章捡回来的养女,陆婉儿自己也知道,并且很小就知道。 她知道陆家谁是主宰,谁是话事人,自小看在眼里,印在心间。 那个她名义上的父亲,除了对她严肃以外,再没别的任何不好,他将她当亲生子女看待。 兴许在她成长的过程中,有过很重的忧忌,忧忌养父会有自己的孩子,这就意味着府里会有年轻的女主人。 而她,必是不受待见的那个,这让陆婉儿一直处于患得患失中,她怕,怕人跟她争夺,好在她渐渐长成,担心的事并未发生。 陆铭章始终一人,后来虽说定了亲,却也没成,可她提吊的心不曾放下,因为这个家,她始终要离开。 直到她遇上谢容。 也许在他身上,她寻到了自己想要的“熟悉感”和“安全感”,当然,在他俩相处的过程中,陆婉儿付出了真心,之后飞蛾扑火一般。 然而,当那份曾经少女的痴迷,在磋磨中轻如尘埃后,谢容身上那道不属于他的辉光仍然存在。 这是陆婉儿赋予他的,那个若隐若现,只有她能看到的模子。 戴缨如是想着,所以,她知道陆婉儿心里最在意的并非谢容。 如果谢容待她好,那么她会在谢容身上寻到皈依,就此尘埃落定,可谢容并未给她一个栖落之所。 她的那颗心啊……又开始不安定了…… 而自己,陆婉儿名义上的母亲,兼曾经的仇敌,当得上这个世上她最憎恶之人了罢。 凭着个人臆想,她是破坏她家庭的入侵者,是夺走她父亲关注的可恨之人。 对付蓝玉,不过是陆婉儿的开胃小菜,她,才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一点也不怀疑,接下来,陆婉儿会将锋镝对向她。 只是如今的陆婉儿不似从前,更懂得迂回与蛰伏。 为使其受到更大的反噬,戴缨决定以静制动,以猎物之姿,诱她入彀。 这一次,她要锁住陆婉儿的命门。 不仅仅要陆婉儿的命,杀她,更要杀死她的灵魂,让她的那点执念与寄托,彻底崩塌、湮灭,方能解自己的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