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第259章 贪恋他的气息
陆铭章从前的院落叫一方居,戴缨学了一回曹氏,仍沿用之前的名,把现在住的院子命名为一方居。
陆铭章刚走至一方居的月洞门处,长安前来报知,京都来人。
这个京都不用指明,也知是大衍京都,而非罗扶京都,因为若是罗扶有动静,来的不会是某个人,必是压境的兵马。
他正准备踏入一方居的脚步一顿,侧头问道:“人呢?”
“在城外,等阿郎出城相迎。”
“那便让他们候着。”说罢,不再多言,径直抬步进了院子。
戴缨刚从园中散步回来,就见陆铭章走进园中,然后抬头看了眼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微笑道:“今日回来得早些。”
陆铭章面上带笑地走进屋内,丫鬟迎上来,伺候他更衣。
不一会儿,厨房将饭菜摆了上来,用罢饭,戴缨吩咐丫鬟备水沐身。
待她从沐间出来,坐在窗榻边,归雁给她绞干湿发,又取了小巧的暖炉,一点点烘着发梢。
她看着坐于书案后的他,问道:“不是说公务忙完了,怎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忙呢。”
他从案后抬首,看向她:“让你的丫头下去罢。”
戴缨从归雁手里接过小暖炉,说道:“我自己来,下去罢。”
归雁应诺,退下并将房门带上。
“来。”陆铭章说道。
她将胸前半干的长发撩到肩后,捧着暖炉走到他身侧,微微倾身:“怎么了?”
“你看。”他示意案上。
她便低下眼,见书案上铺开了一卷宣纸,两端压着温润的玉镇纸,纸上并无山水人物,只有几道歪歪斜斜、不成形状的墨线。
“这是……”
看着熟悉,想了起来,还在罗扶京都的时候,也就是娘亲告诉她陆铭章从前在茶坊当过账房先生那日,她寻到他的书房。
她佯装懵懂,指着书里的字词求教,又缠着说要学画,让他这个先生教教。
他便真的由着她胡闹,将她牵到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下,自身后环住她,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构画起来。
结果没一会儿,他尚未不耐,她自己先失了兴致,抽出手,将那半张画弃之不顾,不想学了。
“这是当日那个画了一半的画?”戴缨问道。
陆铭章笑了笑,将家常袍服的下摆撩到一侧,露出里面素白的绫裤,一条腿微微向外挪开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屋里只他二人时,那层因身份、礼法而存在的距离便消融了,只有不由自主地亲近。
她嘴角抿着笑,侧过身,轻轻落坐于他腿上。
他一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指向纸上的寥寥数笔,揶揄道:“你看这是画了一半么?”
戴缨乜斜他一眼:“本就是玩闹,不画就是了。”
“别的可以不画,这个必须得画好。”
“为何?”
戴缨看着那几道线条,看不出个什么。
“你忘了我昨日说的,今日为你画像。”陆铭章说道。
戴缨先是看了眼画,会过意来,语调中带了一丝惊讶:“大人那日原打算给妾身画像?”
“是。”他的目光也随之落到画纸上,“谁知你性子跳脱,还没画上几笔,你就不耐了。”
她笑着转过身,两条胳膊环上他的肩,把腰儿一软,伏贴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上,指尖一点点抚过他的衣领,目光在他衣领上的卍字暗纹流连。
“画这个做什么,天天都能见到。”
他便故意拿话逗她:“以后若是年华不在了,还能存一副青春时候的模样。”
这话倒有些打动她,只是仍腻在他的身上,不愿起身。
他也不催她,将双腿并拢些,让她坐得更稳当,就这么静静地拥着她。
她太贪恋他身上的气息和温度了,那胸口的暖意,叫她安心,一窝进去,就不愿退出。
这应该就是依恋,她对陆铭章已不仅仅是喜欢或是某一时的心动,而是长依长伴的离不得。
尤其到了北境,他的时间很少,不,应该是他陪她的时间少了,不比在罗扶,她开个小食肆,他得闲的情况下也会去食肆。
且,她知道,他陪她的时间往后只会越来越少。
抵达北境只是开始,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他的野心不止在北境,而是整片大衍疆域。
“那怎么样画呢,是画小像,还是半身?整个的?”她靠在他怀里,低声道。
陆铭章抬眼看向屋室,说道:“你坐半榻上,我只看一眼,画个轮廓,便记住了,不叫你无聊地端坐着。”
她从他的颈间抬头,看向身后的半榻,起身,走了过去,坐于榻沿。
陆铭章看了她一眼,左手三指执起墨锭,右手从水盂舀了少许清水注入砚堂,接着开始轻缓缓地研墨。
墨锭与砚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静心的韵律。
墨色浓稠正好,他放下墨锭,目光扫过檀木笔筒里插着的十几支笔,手指掠过几支笔的笔杆,从中抽取一支。
刚将笔管执于指尖,戴缨出声道:“大人稍缓,容妾身梳个妆先。”
陆铭章微笑道:“何必如此麻烦,这会儿天也晚了,你上妆绾发的话,落后又要重新梳洗,不若就这样更自在。”
接着又补了一句,“此画像只留于私房,并不拿去外面。”
戴缨想了想,说道:“只是这般披散着发也不好。”
她将那一头又黑又水亮的长发拢到身前,分成三股,快速编织起来,编成一个松松散散的大麻花,再将腰带解下,于发尾随手一系。
然后将一条胳膊支于旁边的小几上,手心撑着下颌,笑道:“这样可行?”
陆铭章看了一瞬,眼中带笑:“好。”
她轻斜着身,嘴角抿着浅浅笑,将胸前松散的麻花辫拢了拢,宽大的袖口滑至臂弯,露出雪白酥腕上的两个素镯子,另一条胳膊自然地垂放身前。
陆铭章提笔,将笔锋探入砚台,缓缓转动取墨,于砚沿稍稍刮动,然后提笔落纸。
期间他看了她几眼,目光在她的面上停留,又将她整个人囊括,记住她的每一个细节,嘴角扬起的弧度,眼中的光亮度,包括隐于表情下的俏皮和灵动。
一身半透的素绢长衫被她穿出了仙气,轻薄的纱,软下的腰身处起了水波的褶皱。
他专注地攫取她的每个细节时,她也在回看向他,他为她作画,她则看着他专注地作画。
“可以了。”陆铭章说道。
“这就好了?”戴缨低呼出声。
“记下了。”
戴缨起身,狐疑地走到他的身侧,低眼去看,指向那几道长长短短的线:“这是什么?”
“你。”
戴缨一噎,将目光移动,移到“她”的后面,也就是画纸的上方,那里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再指问:“这个呢?”
陆铭章抬起下巴,指向屋室中的某一处:“那里。”
她循着他的指向看去,就在她刚才落座的后方,架着一扇宽大的屏风:“是屏风么?”
“是,总不能只画人,带个物件进去。”
她点了点头,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倦意袭来:“有些晚了,歇息罢。”
陆铭章搁下手里的笔管,牵起她,往里间走去,待她入到帐中,给她掖了被角,说道:“你先睡,我去沐身,片刻便回。”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闭上眼,待帐打下后,侧身睡去,睡意蒙眬中,听到门扇开启的声音,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游离,于是下意识地轻唤:“大人?”。
无人回应,她又试着叫了一声:“阿晏?”
仍是无人回应,这么晚了,想必又有紧急军务或要事,心头突感空落落。
不知过去多久,房门被推开,熟悉的衣袂窸窣声响起,她睁开眼,屏息听着屋里细小的动静,再次轻唤出声:“阿晏?”
那细微的动静停了,随即是脚步声响过来,帐幔被一只手挑起。
他立在帐外,身上带着水汽和凉意,头发半干,随意披散着,已换了寝衣。
“怎么醒了?可是被我吵着了?”他问道,对于她唤出的“阿晏”二字有些诧异。
“无事。”她将眼半阖。
陆铭章吹熄了床边小几上的烛火,掀被躺了进来,她便自动偎进他带着凉意的怀里,很快便被他的体温烘暖。
他的手臂环着她,下巴轻蹭她的发顶,再无言语,只余彼此平稳的呼吸,于这暖暖的帐中。
……
这方已在暖融融的房间安歇,彼边的一行人却兜着朔风,夜宿城外。
城大门紧闭,城头燃着烈烈火把,门卫在城头轮值巡视,夜火之下的墙根立了一群人马,这些人或站或坐。
有人捧着双手,朝手心哈热气,有人则双手揣在袖中,不停地来回踱步。
一辆宽大华奢的马车内传出一道声音,那声音尖细,像是有意掐着腔:“再去问一问,是个什么情况。”
车旁侍立的一位面目白净,头戴方帽之人躬身应是,小跑向城门,大力拍打城门,然而,无论他力道多大,在厚重高大的城门前,就像夜鼠用爪子闹出的小动静。
“我等是奉陛下旨意,从京都来的钦差使者,怎的还不打开城门相迎?”
他将嗓门扯到最大,细窄的声线变了调,破了音。
城头一甲卫执火把路过,他将火把往前一探,照亮下方,说道:“敲什么?!”
那人再次扯着嗓门,说道:“大胆!我们是奉陛下……”
话未说完,就被城门卫截断:“你说你们是钦差使者就是钦差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