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第0357章水乡来客
沪上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阴雨绵绵,冷得人缩手缩脚,第二天太阳就破云而出,把整座城市晒得暖洋洋的。街边的法国梧桐抽出嫩绿的新芽,黄浦江上的雾气散去,露出对岸隐隐约约的楼影。
齐啸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同样明媚的春日。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跟着父亲去莫家拜访,第一次见到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他的小姑娘。
林莹莹。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少爷,您要的卷宗拿来了。”
管家齐伯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齐啸云转过身,接过那叠发黄的纸页。这是莫隆案的部分卷宗副本,是他托了几层关系才从租界工部局的档案室里调出来的。
“辛苦您了,齐伯。”
齐伯摇摇头,欲言又止。
齐啸云看他一眼:“有话您直说。”
“少爷,这事……老爷知道吗?”
“不知道。”齐啸云说,“所以您别告诉他。”
齐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齐啸云坐回书桌前,一页一页翻看那些卷宗。大部分是他已经知道的内容——莫隆被指控“通敌”,证据是几封与北方军阀往来的信件,还有一笔来历不明的款项。当年这些证据被提交给租界法庭,莫隆甚至没有机会当庭辩驳,就被判了死刑。
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是那些“通敌信件”的最后一页。信末有一个红色的印章,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个“赵”字。
赵坤的“赵”。
齐啸云盯着那个印章,眉头皱了起来。如果这些信真的是莫隆写的,为什么上面会盖着赵坤的印章?这说不通。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印章的边缘有些毛糙,不像是盖上去的,倒像是——事后补上去的。
有人伪造了证据。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公司的账房先生,姓周,五十多岁,在齐家干了二十年。他手里拿着一个账本,面色有些古怪。
“少爷,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齐啸云放下放大镜:“周先生请讲。”
周先生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前两天,有人来咱们下属的一家绣坊买料子,用的是一张银票。那银票的面额不大,可来路……有点奇怪。”
“奇怪在哪儿?”
“是十年前沪上“恒源钱庄”出的票。”周先生说,“恒源钱庄十年前就倒闭了,可这张银票,却是三个月前才从钱庄的金库里兑出来的。”
齐啸云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有人拿着十年前的钱,来买咱们的料子?”
“是。”周先生说,“更奇怪的是,那人是个年轻姑娘,江南口音,穿着打扮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可她手里的银票,却是货真价实的。”
齐啸云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绣坊。”周先生说,“她说是来沪上找活干的,想在绣坊当学徒。咱们绣坊的掌柜看她手艺不错,就留下了。”
齐啸云站起身。
“带我去看看。”
绣坊在城隍庙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齐啸云跟着周先生走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几个绣娘围在一张绣架前,低声议论着什么。
“让让,让让。”周先生拨开人群,“少爷来了。”
绣娘们连忙散开,露出绣架后面的人。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正专注地绣着什么。
齐啸云走近几步,低头看那绣架。
是一幅未完成的绣品,绣的是江南水乡的景色——小桥、流水、人家,还有几艘小船泊在岸边。绣工极细,针脚匀称,色彩过渡自然,比他见过的任何绣品都鲜活。
“这是你绣的?”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水乡女子特有的清澈。可那目光里又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是好奇。
“是。”她说。
齐啸云指着绣品上的一处:“这里,为什么用两种线?”
姑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棵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她拿起绣品,凑近了看,然后说:
“光线。阳光下和阴影里,颜色不一样。”
齐啸云心里一动。
他见过无数绣品,可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处理光影。这不是普通绣娘能想到的,这是——天分。
“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姑娘说,“贝是贝壳的贝。”
齐啸云点点头,指着那张绣品说:“这幅,我买了。你开个价。”
阿贝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卖。”
周先生急了:“哎,你这丫头,少爷看上你的绣品是抬举你——”
“周先生。”齐啸云打断他,看着阿贝问,“为什么不卖?”
阿贝把绣品收起来,放回包袱里。
“这是我娘的生辰礼。”她说,“不能卖。”
齐啸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这样,你再绣一幅,一样的,我出双倍价钱。”
阿贝想了想,点点头。
“好。”
齐啸云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你刚才说,你是来沪上找活干的?”
“是。”
“住在哪儿?”
阿贝没说话。
齐啸云看看她身上单薄的衣裳,再看看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包袱,心里有了数。
“绣坊后院有空房,你搬过来住。”他说,“包吃住,月钱另算。”
阿贝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齐啸云想了想,说:
“因为你的绣品,让我想起一个人。”
阿贝没有问是谁,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
齐啸云走出绣坊,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那张银票的事,又折回来问周先生:
“周先生,她那张银票,你们兑了吗?”
周先生摇摇头:“没兑。来历不明的东西,不敢动。”
“给我看看。”
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齐啸云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张银票上,除了金额和日期,还有一行小字——
“莫氏绸庄专用”。
莫氏绸庄。
莫家的绸庄。
齐啸云的手微微颤抖。他翻过银票,背面也有字——
“愿我儿平安。”
他认得这笔迹。
那是林氏的字。
十年前,他去莫家拜访时,曾看见林氏给莹莹写的描红本。那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和这张银票背面的一模一样。
“周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阿贝,她的银票是从哪儿来的?”
周先生摇摇头:“我问过,她不肯说。只说是娘留给她的。”
娘留给她的。
齐啸云抬起头,看着绣坊的方向。那个叫阿贝的姑娘,正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清晰。
他忽然发现,她的眉眼,有几分熟悉。
像谁呢?
他想不起来了。
当天晚上,齐啸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莫家的旧宅。
莫家老宅在虹口的一条弄堂里,十年前被查封后一直空着,后来被租界工部局收走,改成了仓库。齐啸云托人打了招呼,才得以进去。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门窗破损,墙皮剥落,早已不复当年的气派。他穿过院子,走进正厅。正厅里堆满了杂物,落满灰尘。
他凭着记忆,找到莫隆当年的书房。书房的门已经坏了,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书桌歪在墙角。
齐啸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书桌的每个角落。抽屉早就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可他记得,莫隆有个习惯——喜欢在书桌的暗格里藏东西。
他摸索着书桌底部,摸到一处凸起,用力一按,咔哒一声,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暗格里有一本账簿。
齐啸云拿起账簿,翻开来看。账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莫家当年的收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一行字——
“拨银五百两,存入恒源钱庄,备用。”
备用。
备什么用?
他继续往下翻,又看见一行——
“另拨银三百两,交乳娘刘氏,以备不虞。”
乳娘刘氏。
齐啸云心里一动。他记得,莫家当年的乳娘确实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对两个小姐极好。莫家出事后,她就不知所踪了。
这笔钱,是给她的?
如果是给她的,那刘氏后来去了哪里?那张银票,怎么会在阿贝手里?
他把账簿收好,又仔细搜查了一遍书房,却再没发现别的线索。
走出莫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弄堂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的几盏路灯,把路面照得忽明忽暗。齐啸云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停下,回头。
没有人。
只有风吹过弄堂,卷起几张废纸。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时,忽然有人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齐少爷,快走!”
是个女人的声音,苍老,急促。
齐啸云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那人的脸——六十来岁,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他不认识她。
“您是——”
“我是刘妈!”那人压低声音说,“莫家的乳娘!”
齐啸云愣住了。
刘妈拉着他就往巷子深处跑,一边跑一边说:“有人盯着你!快走!”
两个人七拐八绕,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门前。刘妈掏出钥匙,打开门,把齐啸云推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
屋里很黑,没有灯。刘妈摸索着点了一根蜡烛,昏暗的光照亮了这间逼仄的小屋。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这就是全部。
刘妈转过身,看着齐啸云,眼眶红了。
“齐少爷,你长大了。那年你去莫家的时候,才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我抱过你,你还记得吗?”
齐啸云摇摇头。他不记得了。
刘妈叹了口气,拉着他坐下。
“你查莫家的事,我都知道。”她说,“这些年,我一直躲在沪上,不敢露面。赵坤的人还在找我们这些老人,找着一个杀一个。”
齐啸云心里一紧。
“刘妈,那张银票——”
“是太太给的。”刘妈说,“莫家出事前,太太悄悄把我叫去,给了我三百两银票,让我存着,说万一哪天出事了,好歹有条后路。”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起来:
“可我没想到,太太让我存这钱,是为了让我抱走一个孩子。”
齐啸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抱走孩子?”
刘妈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军警来抄家,太太把两个小姐交给我,让我带她们从后门走。我抱着她们刚跑到巷口,就被人拦住了。那人说,太太在他手里,让我抱走一个,留下一个。”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不能看着太太死。我把小的那个抱走了,大的那个……大的那个留在那里。”
齐啸云的手在颤抖。
“小的那个,现在在哪儿?”
刘妈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下午,我看见她了。”
齐啸云脑子里轰的一声。
“阿贝?”
刘妈点点头。
“她脖子上挂着半块玉佩,和太太当年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