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第0343章诱庄惊变,天还没有亮透
天还没亮透,贝贝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她披上衣服开门,看见绣坊的学徒阿秀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阿贝姐,不好了!绣庄被人砸了!”
贝贝脑子里的睡意瞬间消散。她一把抓住阿秀的胳膊:“怎么回事?慢慢说!”
阿秀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我刚到绣庄门口,就看见门被砸开了,里头乱七八糟的,绣架倒了,绣品扔了一地,还有——还有血!”
贝贝松开手,转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阿秀在后面跟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绣庄在一条僻静的弄堂里,是贝贝三个月前用积攒的工钱盘下来的一个小门面。门面不大,只有两间房,一间做铺面,一间做绣房。贝贝白天在原来的绣坊做工,晚上回来打理自己的绣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这是她自己的买卖,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
可此刻,绣庄的门大敞着,两扇门板一扇歪在一边,一扇倒在地上,门板上还有几个深深的凹痕,像是被人用重物砸的。贝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冲进铺面,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货架倒了,上面摆的绣品散落一地,有的被踩得满是泥脚印,有的被撕成几片。柜台被掀翻,抽屉里的针线剪刀滚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的那幅《水乡晨雾》——那是她最得意的作品,准备拿去参加开春的绣艺博览会的——被人用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画面正中央劈开,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贝贝站在那幅绣品前,手指颤抖着伸出去,又缩回来。她不敢碰,怕一碰,那道口子会更大。
“阿贝姐……”阿秀在后面小声喊,“里屋也有……”
贝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里屋。
里屋是绣房,五台绣架整整齐齐摆着,是她和几个绣娘平时做活的地方。可现在,五台绣架全倒了,有的断了腿,有的裂了架,上面绷着的绣品被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墙角堆着的绣线被扯得乱七八糟,红的绿的蓝的缠在一起,像一摊烂泥。
而在绣房正中央的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
血。
贝贝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那摊血迹,还是湿的,黏糊糊的沾在指尖上。新鲜的,不超过一个时辰。
“人呢?”她猛地站起来,“看门的张伯呢?”
阿秀摇头:“没、没看见……”
贝贝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阿贝姑娘!”那人一把扶住她,是隔壁杂货铺的王婶,脸色也很难看,“我刚才看见张伯被两个人架着往东边去了,他头上在流血,人好像晕过去了……”
贝贝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她抓着王婶的手:“往东边哪儿?您看清楚了吗?”
王婶摇头:“天太黑,我没看清。但那两个人穿着黑衣服,看着就不像好人。阿贝姑娘,你得罪什么人了?”
贝贝没回答,松开手就往东边跑。阿秀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回头。
东边是一片老街区,弄堂七拐八绕的,住了不少人。贝贝一条弄堂一条弄堂地找,一边找一边喊:“张伯!张伯!”
没人应。
她找了两刻钟,腿都跑软了,嗓子也喊哑了,还是没找到人。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行人多起来,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张伯是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在沪上漂了几十年,什么苦都吃过。贝贝盘下绣庄后,看他可怜,就雇他来看门,管吃管住,一个月再给几个零花钱。张伯感激得不行,逢人就说阿贝姑娘是个好人,把绣庄当成自己的命根子,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巡查好几遍,生怕出什么事。
可现在,他为了保护绣庄,被人打伤了,还被人架走了。
贝贝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阿贝姑娘?”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贝贝回头,看见沈默言站在不远处,眉头微微皱着。
“你怎么在这儿?”贝贝脱口而出。
沈默言走过来,说:“我去绣庄找你,看见门被砸了,就顺着路找过来。出什么事了?”
贝贝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沈默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还有几分探究。他等了一会儿,见贝贝不说话,便说:“先回去看看。路上说。”
两人往回走。贝贝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摊血迹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沈默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张伯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他问。
贝贝摇头:“张伯人很好,从不得罪人。”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贝贝愣了一下,想起昨晚码头上的事,想起胡德彪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她说:“昨晚胡德彪来查我的货,说是有人举报走私。后来你来了,货要回来了。”
沈默言点点头,没说话。
贝贝看着他,忽然问:“沈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说:“胡德彪背后有人。至于是谁,我还在查。”
贝贝心里一动。她想起沈默言昨晚说的那句话——“有人盯上你了”。她问:“是赵坤吗?”
沈默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认识赵坤?”
贝贝摇头:“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说,当年莫家的事,就是他干的。”
沈默言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阿贝姑娘,你知道的不少。”
贝贝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赵坤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昨晚的事,也许是因为那个压在心底的疑问——如果她真的是莫家的孩子,那赵坤就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两人沉默着走回绣庄。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看见贝贝回来,纷纷让开道,七嘴八舌地问:
“阿贝姑娘,出什么事了?”
“找到张伯没有?”
“要不要报官?”
贝贝挤出一丝笑容,说:“没事,我会处理的。大家散了吧。”
街坊们慢慢散了。贝贝走进绣庄,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沈默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贝贝蜷缩成一团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什么,又很快隐去。
过了很久,贝贝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她把散落的绣品一件件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叠好放在一边。把倒下的绣架扶起来,试着看看还能不能修。把缠在一起的绣线慢慢解开,一根根绕好。
沈默言走过来,弯腰帮她捡。
“你不用——”贝贝想说不用麻烦你,但沈默言已经捡起一幅绣品,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泥脚印,轻轻拍了拍。
两人默默地收拾着,谁也不说话。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地上那摊血迹上,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片。
“阿贝姐!”阿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惊喜,“张伯找到了!”
贝贝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看见阿秀搀着一个人走过来,正是张伯。张伯头上缠着一圈白布,布上渗出血迹,脸色蜡黄,但眼睛还睁着,看见贝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贝贝快步上前扶住他:“张伯,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张伯摇摇头,声音虚弱:“没事,没事……就是破了点皮……阿贝姑娘,绣庄……”
“绣庄没事,”贝贝说,“您别担心,先进屋歇着。”
她把张伯扶进里屋,让他坐在椅子上。阿秀端来一碗热水,张伯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张伯,”贝贝蹲在他面前,轻声问,“昨晚出什么事了?”
张伯喝了口水,稳了稳神,才开口。
昨晚半夜,他起来巡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有动静。他隔着门缝往外看,看见几个黑影正往绣庄这边来。他心里一惊,赶紧把门闩上,又搬了张桌子顶住门。
那几个黑影到了门口,推了推门,没推开。然后就开始砸门,拿什么东西砸的,他听不出来,只听见砰砰砰的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门被砸开了。几个蒙着脸的人冲进来,见东西就砸,见架子就推。张伯冲上去拦,被一个人一拳打在脸上,倒在地上。他爬起来又冲上去,这回被人用什么东西砸在头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被扔在一条弄堂的垃圾堆旁边,头上还在流血。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回绣庄,但走几步就头晕,只能靠在墙上喘气。后来被一个早起倒马桶的老婆子发现,才帮他叫了人。
“阿贝姑娘,”张伯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对不起你,我没护住绣庄……”
贝贝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她说:“张伯,您别这么说。您拼了命护着绣庄,是我对不起您,让您受这么大罪。”
张伯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忽然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贝贝回头,看见沈默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幅绣品,正是那幅被划破的《水乡晨雾》。他低头看着那道长长的口子,眉头微微皱着。
“这是你的作品?”他问。
贝贝点点头。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了。”
贝贝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幅绣品。手指划过那道口子,粗糙的断口硌着她的指尖,像刀子划过心口。她说:“没事,还能补。”
沈默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这种口子,怎么补?”
贝贝说:“用绣线把断口接起来,顺着原来的纹路重新绣一遍。虽然会留下痕迹,但比重新绣一幅省时间。”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贝姑娘,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为什么要针对你?”
贝贝抬起头,看着他。
沈默言说:“昨晚码头上的人,今天砸绣庄的人,背后应该是同一个人指使的。这人不是要你的货,也不是要你的绣庄,他是要你知难而退,离开上海滩。”
贝贝的心往下沉了沉。她问:“为什么?”
沈默言摇摇头:“我还不知道。但你好好想想,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贝贝愣住了。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个从小渔村出来的乡下姑娘,会点刺绣手艺,攒了点钱盘了个小绣庄,规规矩矩做生意,从不得罪人。她身上能有什么东西,值得被人这么针对?
除非——
她的手不自觉地去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那块玉佩的轮廓若隐若现。
沈默言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贝贝把手放下来,说:“沈先生,今天的事多谢您。您先回去吧,我这儿自己能处理。”
沈默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如果有事,来怡和洋行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阿贝姑娘,那块玉佩,收好。”
贝贝浑身一震。
沈默言已经走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他怎么知道她有玉佩?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就连绣坊的老板娘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阿秀在旁边喊她,她也没听见。
“阿贝姐?”阿秀推了推她,“你怎么了?”
贝贝回过神,摇摇头:“没事。你帮张伯找个大夫来看看,我去收拾绣庄。”
她转身走进铺面,站在那堆狼藉中间,把胸口那块玉佩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玉佩是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那半条鱼的纹路清晰地硌着她的掌心。
她想起养母的话:“这玉佩是大户人家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将来或许能凭这个找到亲生父母。”
她从来没想过用这个去找什么亲生父母。可现在,似乎有人在替她找。
或者,是在替别人找。
贝贝把玉佩塞回衣服里,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中午的时候,绣坊的老板娘来了。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姓周,人很和气,对贝贝一直很好。听说绣庄出事了,她放下手里的活就赶过来。
“阿贝,怎么回事?”周老板娘一进门就问,“得罪什么人了?”
贝贝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周老板娘看着满地的狼藉,叹了口气:“这上海滩,水太深了。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贝贝没说话。
周老板娘拉着她的手说:“要不,你先回绣坊住几天?我那有地方,也安全些。”
贝贝摇摇头:“谢谢周姨,我没事。绣庄刚盘下来,不能丢。”
周老板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几分赞赏。她说:“你这孩子,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倒是个硬气的。”
贝贝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周老板娘帮着收拾了一会儿,又叮嘱了几句,才走了。贝贝一个人站在绣庄里,看着收拾得差不多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
货架修好了,但上面空空的。绣品收起来了,但大部分都脏了破了,得重新洗重新补。绣架扶起来了,但有几台腿断了,得找木匠来修。那幅《水乡晨雾》摆在柜台上,那道口子还在,像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她。
贝贝走过去,拿起那幅绣品,仔细看着那道口子。口子从画面正中央劈开,穿过水面,穿过小船,穿过远处的村庄。她试着用手指把两边对齐,但一松手,它们又分开了。
“能补。”她自言自语,“一定能补。”
傍晚的时候,张伯醒了。头上的伤包扎好了,人精神了些,非要起来帮忙,被贝贝按回床上。
“张伯,您好好养伤,”贝贝说,“绣庄的事有我。”
张伯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阿贝姑娘,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贝贝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绣庄里,对着那幅《水乡晨雾》,一针一线地开始补。针穿过绣布,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补得很慢,每一针都要对齐原来的纹路,每一线都要选对原来的颜色。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上,照在那道正在慢慢愈合的口子上。
她想起小时候,养母教她刺绣,说:“绣花要有耐心,一针不对,整朵花就歪了。做人也是一样,一步走错,一辈子就偏了。”
她问养母:“那走错了怎么办?”
养母说:“错了就拆了重来。只要线还在,针还在,就能重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绣品,那道口子已经补了一小半,虽然还能看出痕迹,但不像之前那么刺眼了。
线还在,针还在,就能重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月光照进屋里,和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呜——呜——,一声接一声,像在提醒着什么人,该回家了。
贝贝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的月亮,又低头继续补。
一针,一线,一道口子,慢慢地,慢慢地,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