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第0342章码头夜话,腊月的江风像刀子
腊月的江风像刀子。
贝贝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望着江面上的灯火。远处的轮船鸣着笛,慢吞吞地往码头靠,船上的灯光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无数条金蛇在游。
“阿贝姑娘,货卸完了。”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贝贝回头,看见老陈头正拿袖子擦汗,大冬天的,他额头上居然冒出一层细汗。贝贝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那堆在码头上的货箱,一共十二箱,整整齐齐码在那儿,箱子上盖着油布,防止江水打湿。
“辛苦陈伯了。”贝贝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这点钱请弟兄们喝碗热茶。”
老陈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一个月给我们多少工钱,哪能再要这个。”
贝贝不由分说把铜板塞进他手里:“天冷,喝口热的暖暖身子。这是规矩,陈伯您别推。”
老陈头握着那几个铜板,眼眶有点热。他在码头扛了二十年的货,见过的东家多了去了,有克扣工钱的,有拖欠账目的,有把他们当牛马使唤的,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东家大半夜的亲自守在码头接货,更没见过哪个东家额外给赏钱还说是“规矩”的。
“阿贝姑娘,”老陈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是个好人。”
贝贝笑了一下,笑容在昏黄的码头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陈伯别这么说,我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大家的不容易。”
老陈头点点头,转身招呼那几个搬运工去喝茶。贝贝一个人站在货箱旁边,望着江面发呆。
来沪上快一年了。
一年前,她还在江南水乡的小渔村里,每天跟着养母学刺绣,跟着养父下河捕鱼。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苦也是甜的。后来养父被黄老虎的人打成重伤,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还是不够医药费。她看着养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一天比一天瘦,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她翻出压在箱底的那半块玉佩,在灯下看了很久。玉佩是当年她被遗弃时留在身上的,养母说是大户人家的东西,让她好好收着,将来或许能凭这个找到亲生父母。她从没想过要用它找什么亲生父母,在她心里,莫老憨和莫婶就是她的亲爹亲妈。
但那天晚上,她把玉佩贴身收好,第二天一早就背着包袱上了去沪上的船。
“阿贝姑娘!”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贝贝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年轻人正往这边跑,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弯着腰直喘气。
“怎么了?”贝贝问。
那年轻人喘匀了气,抬起头说:“姑娘,码头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巡捕房的,要查咱们的货。”
贝贝心里咯噔一下。巡捕房?她这批货是正经从苏州进的丝绸,手续齐全,税也交了,巡捕房来查什么?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点点头说:“走,去看看。”
码头外面站着三个穿黑皮的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正趾高气扬地往里张望。看见贝贝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
“你就是那个什么锦云绣坊的东家?”他问。
贝贝点点头:“正是。不知几位长官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瘦高个儿哼了一声:“接到举报,说你这批货来路不正,怀疑是走私的洋货冒充国货。我们要开箱检查。”
贝贝心里一沉。走私?她这十二箱丝绸,每一匹都是在苏州的正规绸庄进的货,发票收据一应俱全,哪来的走私?这分明是来找茬的。
但她脸上仍然平静,说:“长官要检查,自然可以。不过这批货是明早要交到洋行去的,耽误了时辰,洋行那边要追究起来,恐怕不好交代。”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洋行?你拿洋行吓唬我?告诉你,在这上海滩,巡捕房要查的货,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
贝贝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人的做派,不像是普通的巡捕,倒像是专门来找事的。是谁指使的?是同行眼红她的生意,还是——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赵坤。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得她心里一颤。虽然她还没见过这个人,但从绣坊老板娘那里听说过,当年莫家就是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他如今是沪上军政界的实权人物,手眼通天,要对付她这样一个小绣坊的学徒,简直是碾死一只蚂蚁。
“怎么?”瘦高个儿见她不说话,越发得意,“不敢让查?那就是心里有鬼!”
贝贝深吸一口气,说:“长官要查,请便。不过这批货是要交到怡和洋行的,他们的大班史密斯先生明早亲自来接货。如果因为长官的检查耽搁了,史密斯先生那里,还请长官自己去解释。”
瘦高个儿的脸色变了变。怡和洋行,那是英国人的买卖,在上海滩横着走的主儿。巡捕房再横,也不敢得罪洋人。
但他身后一个年轻点的巡捕凑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瘦高个儿听完,脸上又恢复了那股子横劲儿。
“少拿洋人吓唬我!”他说,“史密斯先生是吧?我认识!明儿个我亲自去给他解释!现在,开箱!”
贝贝知道拦不住了。她往旁边让了让,对老陈头说:“陈伯,把油布掀开,让长官们查。”
老陈头应了一声,走过去掀开油布。十二只木箱整整齐齐露出来,箱盖上还贴着苏州绸庄的封条。
瘦高个儿挥挥手:“打开!”
几个巡捕上前,拿撬棍撬开箱盖。箱子里是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颜色鲜艳,质地细密,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瘦高个儿伸手翻了几下,没翻出什么名堂。他皱着眉头,又在箱子里掏了掏,还是什么都没掏出来。
“长官,”贝贝在一旁说,“查也查了,没有走私的东西。我可以封箱了吗?”
瘦高个儿脸色很难看。他盯着贝贝看了半天,忽然说:“把箱子都打开!”
“都打开?”贝贝愣了一下,“十二箱全打开?”
“全打开!”瘦高个儿恶狠狠地说,“一箱一箱查,查仔细了!”
贝贝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巡捕们继续撬箱子,一箱接一箱,撬得木屑横飞。箱子里的丝绸被翻得乱七八糟,有的甚至被扯出来扔在地上,踩上了脚印。
老陈头在一旁看得心疼,想说话,被贝贝用眼神制止了。
查到第十箱的时候,一个巡捕忽然喊起来:“队长,这有东西!”
瘦高个儿眼睛一亮,赶紧走过去。那巡捕从箱底拎出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是一叠绣好的帕子,图案是江南水乡的风景,绣工精细,针法灵动。
瘦高个儿拎起一条帕子看了看,又扔回去:“就这?”
那巡捕讪讪地笑了一下。
瘦高个儿气得踢了那箱子一脚,转身对贝贝说:“今天就到这。但这批货有嫌疑,暂时扣下,等我们调查清楚了再放行!”
贝贝脸色一变:“长官,这批货是明早要交的,扣不得——”
“扣不得?”瘦高个儿冷笑,“在上海滩,没有巡捕房扣不得的货!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告我!走!”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巡捕扬长而去。
贝贝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货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老陈头凑过来,小声说:“阿贝姑娘,这些人分明是故意来找茬的。要不要我去找几个弟兄,晚上——”
“陈伯,”贝贝打断他,“别冲动。他们巴不得咱们闹事,好有借口把咱们全抓进去。”
老陈头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这批货要是交不上,洋行那边要赔钱的!”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说:“陈伯,您带弟兄们先回去休息吧。货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陈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带着那几个搬运工走了。
码头上只剩下贝贝一个人。她蹲在那些货箱旁边,抱着膝盖,望着黑沉沉的江面。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但她好像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远处轮船的汽笛又响了,呜——呜——,一声接一声,像在哭。
贝贝忽然想起养父。小时候,养父每次打完鱼回来,都会在码头喊她的名字:“阿贝——阿贝——”她听见喊声,就会扔下手里的东西,撒腿往码头跑。跑到跟前,养父会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说:“我家阿贝又长高了!”
那时候多好啊。
可现在,养父躺在病床上,等着她赚钱回去救命;她在上海滩,被人欺负得连货都保不住。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阿贝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贝贝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出他的脸——眉清目秀的,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很沉稳。
贝贝愣了一下:“你是……”
年轻人走过来,把煤油灯放在地上,说:“我叫沈默言,是怡和洋行的职员。史密斯先生让我来看看货准备得怎么样了。”
贝贝心里一动。怡和洋行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沈先生,实在抱歉,货出了点问题。”
沈默言看了看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箱子,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回事?”
贝贝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沈默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巡捕房的人,姓什么叫什么,阿贝姑娘可知道?”
贝贝想了想:“领头的那个瘦高个儿,别人叫他队长,好像姓胡。”
沈默言点点头:“胡德彪,巡捕房稽查队的队长。这人专门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拿钱办事。背后指使他的,阿贝姑娘心里有数吗?”
贝贝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沈默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过了一会儿,他说:“阿贝姑娘,这批货,明天能交得上吗?”
贝贝摇头:“货被扣了,交不上。”
沈默言说:“如果我现在跟你去巡捕房,能把货要回来吗?”
贝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沈默言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先生,”贝贝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沈默言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不是帮。是史密斯先生吩咐的。这批货是洋行急需的,耽误不得。我只是奉命行事。”
贝贝看着他,总觉得这个人的笑容后面藏着点什么。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好,”她说,“那麻烦沈先生跟我走一趟。”
两人往巡捕房走。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一辆黄包车从身边跑过,车夫跑得气喘吁吁的,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飘散。贝贝走在前面,沈默言提着灯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一半,沈默言忽然开口:“阿贝姑娘是哪里人?”
贝贝说:“江南人。”
沈默言哦了一声,又问:“来沪上多久了?”
贝贝说:“快一年了。”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贝贝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
巡捕房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写着“巡捕房”三个字。门口站岗的巡捕看见他们,喝了一声:“干什么的?”
沈默言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怡和洋行的,找胡队长有事。”
那巡捕接过名片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转身往里跑。过了一会儿,胡德彪披着衣服从里面出来,一脸的不耐烦:“大半夜的,谁找我——”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沈默言,也看见了站在沈默言身后的贝贝。他的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堆起笑容:“哎呀,沈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默言笑了笑,说:“胡队长,打扰了。我是来替这位阿贝姑娘取货的。”
胡德彪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看沈默言,又看了看贝贝,干笑两声:“这个……沈先生,那批货确实有点问题,正在调查——”
“什么问题?”沈默言打断他。
胡德彪被噎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有人举报说是走私……”
“举报的人是谁?”
“这……这个不方便透露……”
沈默言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说:“胡队长,这批货是怡和洋行从苏州进的,发票收据一应俱全。如果胡队长觉得有问题,明天可以带着证据来洋行找史密斯先生。但今晚,货必须提走。史密斯先生说了,这批货要是耽误了,他就去找英国领事馆,让领事和道台大人谈谈,巡捕房到底是怎么秉公执法的。”
胡德彪的脸色彻底白了。
英国领事馆,道台大人,这几个词压下来,他一个小小的稽查队长,哪里扛得住?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是是是,沈先生说得对。误会,都是误会!来人!快去把那批货拉出来!”
几个巡捕应声而去。贝贝站在一旁,看着胡德彪那副前倨后恭的嘴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货拉出来了,十二箱,一箱不少。沈默言检查了一遍,对贝贝说:“阿贝姑娘,货没问题了。我让人帮你送回码头。”
贝贝点点头,对沈默言说:“沈先生,今天的事,多谢您了。”
沈默言摇摇头:“不必谢我。要谢,谢史密斯先生。”
贝贝看着他,忽然说:“沈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沈默言说:“请讲。”
贝贝说:“您真的只是奉命行事吗?”
沈默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多了点什么,像是被看穿了之后的坦然。
“阿贝姑娘,”他说,“你很聪明。”
贝贝等着他往下说。
但沈默言没再说。他转过身,对那几个巡捕说:“走吧,我跟着你们一起去码头。”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凉飕飕的。她把棉袄裹紧了些,慢慢跟了上去。
回到码头,货重新装好,盖上油布。沈默言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搬运工忙活,时不时叮嘱一句“轻点放”。贝贝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货装完了,沈默言转身对贝贝说:“阿贝姑娘,今晚的事,怕只是个开始。”
贝贝心里一紧:“沈先生的意思是——”
沈默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也带着几分别的什么。他说:“有人盯上你了。以后小心些。”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沈先生提醒。”
沈默言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阿贝姑娘,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怡和洋行找我。”
贝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沈默言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乱糟糟的。今晚的事,胡德彪的刁难,沈默言的帮忙,还有那句“有人盯上你了”——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真的是赵坤吗?如果是,那他为什么要对付她一个小绣坊的学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那半块玉佩,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触感。
江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她把棉袄裹紧,转身往绣坊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沈默言最后那句话——“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怡和洋行找我。”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帮她。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一个人愿意说这样的话,哪怕只是客套,也让人觉得心里暖了一点。
远处,轮船的汽笛又响了,呜——呜——,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