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东升。 抬望眼，便见这深秋的雾如纱帐般从天空中飘飘忽忽的落下。 陈小富起身，背负着双手走出了凉亭，他望着对面屋顶上那雾那月还有屋脊上的那不知名的野草。 方瑭的这番话令他颇有些感触。 感触于老鬼的老谋深算，也感动于老鬼的未雨绸缪。 他竟然在五年前，就在距离帝京仅仅两日车程的小仓县就布了这个局。 那时候的自己，在他的心里应该是失望的。 是遗憾的。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这五年中，庙堂至少东宫之争愈发激烈。 左相府是旗帜鲜明的支持二皇子殿下，左相府也在小仓县落下了一子，便是那燕南天。 左相府通过燕南天巧取豪夺了小仓县半数的田地，其目的依旧是为了粮！ 有了粮，就能做很多事。 但这些年老鬼竟然就这么看着，忍着，任由燕南天在小仓县做大，做成了小仓县最大的地主。 这些年里，燕南天存了很多粮，也卖了很多粮，这些粮，这些钱财，统统都交给了左相府，再由左相府交给了二皇子。 二皇子用这些钱粮收买了许多人，有庙堂之上的高官，亦有边陲的将士。 可惜，他终究还是急迫了一些。 嘉福寺事败，他被大宗师萧长留带走…… 萧长留将他带去何处了呢？ 他又是否早已在别的地方存够了钱粮，借着这远离朝廷的机会悄然的寻求东山再起呢？ 现在，燕南天名下的那些田地，经过方瑭这么一番操作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其实那些田地原本的主人早已在变卖田产的时候就成为了燕南天的佃户。 没有人知道方瑭秘密处决了燕南天，杀了燕府所有的人。 燕府血案震惊朝廷，刑部尚书典范亲自来小仓县破案。 他在小仓县呆了足足半个月！ 此案告破—— 乃一群江湖匪人入室行窃，被燕府家丁撞见，双方激战……江湖匪人胜，屠尽燕府，连一条狗都没有放过。 又半个月，刑部发出了海捕文书，抓捕江洋大盗郝千里，一经发现就地斩杀！ 十天后，郝千里一伙三十二人人头落地，燕府血案就此结案。 燕南天名下所有财产由其远房亲戚陈余爱接管。 其中当然有许多的细节，方瑭没有讲，陈小富没有问。 总之，这小仓县半数的田地，经过刑部尚书典范这么一番操作，便合理合法的落在了陈小富的手里—— 此事，天知地知，方瑭知，典范知，便再无人知！ 一个人间堂堂主方瑭，一个法间堂堂主典范，就这样完成了老鬼的又一遗愿。 方瑭此刻也起身来到了凉亭外站在了陈小富的身后。 他微微躬身： “少爷，老鬼生前说手有钱粮心里不慌。” “少爷已经有了兵，还是战无不胜的兵。” “少爷现在有了粮，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粮。” “至于银子……想必老鬼也有安排，这便是万事俱备，接下来的路就看少爷如何走了。” “无论少爷选择走怎样的一条路，小人皆会紧随少爷身后！” 陈小富微微颔首，忽的转身咧嘴一笑：“先吃饭！” 方瑭一怔，有饭菜的香味飘来，便见他的妻子漆小花端着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那高大威猛的身子在屋檐下一站： “相公，招呼少爷用饭！” …… …… 方夫人虽生得豪放，但她却有一手极佳的厨艺。 也有倔强的脾气！ 她果然没有做那一道红烧鸭子，但她却做了一道红烧肘子。 另外便是切的几盘子卤菜。 陈小富几人围坐，他与方瑭二人喝了三杯酒。 主要是方夫人给方瑭使了三次眼神。 不管怎样，这顿晚饭尚可。 方夫人对陈小富这位少爷丝毫没有怯意，她的眼神里时刻还露出警惕的神色，似乎生怕陈小富这少爷将方瑭从这地方给弄走了。 似乎很担心她的相公被这个很有才华也很好看的少爷给骗了—— 她知道陈小富是当今天下最年轻的大儒。 她多次给方瑭说起，说……这书读得多的人，肚子里的肠子弯弯绕绕，你若是事事信他，指不定某一天就被他给坑进去了！ 何况这少爷读书都读成了大儒，他若是要坑你，你恐怕防不胜防。 这让方夫人很是担心。 果然，一顿饭用罢，陈小富就对方瑭开口说道： “你知道我现在手里很缺人。” “缺能干的人！” “缺值得我信任的人！” 方夫人一听这话顿时就紧张起来： “少爷，我家相公他一点都不能干！他那点本事，也就在这小仓县当个县令顶天了。” 陈小富扭头看向了漆小花：“你说的对。” 漆小花一愣，心想我就这么一说，我家相公本事可大了！ 陈小富又道：“他确实还需要在小仓县呆两年，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 漆小花更加的警惕：“你有何想法？” “你既然有如此身手，可愿当个女将军？” 女将军！ 若是别人，恐怕会一口答应。 但她是漆小花！ 她一口就拒绝了：“不愿！” 陈小富眉梢微扬：“你若是当了女将军，你定能够凭这身本事挣下大大的军功！” “你有了那些军功，将来……” 陈小富的话被漆小花打断，她那大手一摆，起身收拾起桌上碗筷说道： “师父生前说人要活在当下，将来的事等到了将来再说。” “若有人在你面前说将来，好听点那叫画饼，不好听那就叫挖坑！” “他们说起将来的时候通常都是许之以利，亦或冠之以大义之名。” “凡此种种，皆不怀好意！” “更不可信！” 陈小富瞠目结舌。 方瑭连忙其实一把捂住了漆小花的嘴，很是尴尬的说道：“少爷，这……” 陈小富咧嘴一笑： “小花说的对。” “但将来之事理应在当下谋划。” “小花既然有如此身手，若是去了军伍之中，她的这一身本事才能得到真正的发挥。” “战争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或许就在明天，也或许就在这一两年里。” “若小花熟悉了军伍，懂得了排兵布阵之法，再有这勇冠三军之力……” 漆小花一把将方瑭的手给拿开，又是一口就拒绝了： “不，我不能与相公分开！” “我还是喜欢院子后面的那一畦地，喜欢围着锅边灶台。” “再说了，他那么忙，我若是走了，他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他的日子怎么过？” “这眼见着就入冬了，他畏寒，我若是不给他暖被窝，他一整夜都睡不暖。” 漆小花端着碗筷走了两步，回头又说了一句： “我们还没孩子，我要给他生几个孩子，这事，比当个大将军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