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368章 后力排众议
长安,春明门外,渭水之滨,新设的“轨物所”试验场。
时值深秋,关中平原天高云淡,渭水汤汤。但在这片用木栅栏临时围起的数百亩土地上,却是一派与季节不符的火热景象。炉火熊熊,锤声叮当,号子震天。这里已不再是单纯的试验场,更像是一个分工明确、高效运转的大型露天工坊。
试验场的核心区域,两条黑沉沉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平行线条,笔直地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直至没入远处新堆筑的土丘之后。那不是泥土,也不是木料,而是货真价实的、经过反复锻打、表面经过初步打磨的钢轨!虽然长度不过三里,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工”字形截面,虽然铺设的基座还显粗糙,枕木也新旧不一,但那种钢铁所特有的坚硬、规整、充满力量感的视觉冲击,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心头震撼。
钢轨之上,几辆样式奇特的车辆静静地停放着。有平板车,有带护栏的料车,更有两节尝试性的、带有简陋木制车厢的“客车”雏形。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些车辆下方的轮子,不再是木轮包铁,而是全铁的轮对,轮缘恰好卡在钢轨内侧,严丝合缝。
一群工匠和力工正在忙碌。有的在继续铺设延伸段的轨枕和碎石路基,有的在调试车辆,有的则在几座新式的高炉和巨大的水力锻锤旁忙碌——那是李瑾集中了格物院和将作监的顶尖匠人,结合“炒钢法”、“灌钢法”以及他提出的一些模糊的“提高炉温”、“增加鼓风”理念,反复试验改进的炼钢炉,虽然效率依然低下,产出的钢材质量也波动很大,但已经能稳定生产出符合最低要求的、可用于短途试验的“钢轨”和车轮部件。代价是燃烧了海量的石炭(煤),消耗了惊人的铁矿石和人力。
李瑾一身短打,袖口挽起,脸上手上都沾着黑灰,正和阎立德、以及几位从太原等地召来的老铁匠、老木匠,围着一辆正在安装新式“转向架”的货车模型激烈讨论。这“转向架”是解决长车厢在弯道上平稳运行的关键,李瑾只有模糊的概念,具体实现全靠工匠们一次次试错、改进。
“殿下,快马!长安急报!”杜衡拿着一封插着鸟羽的文书,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忧色。
李瑾接过,快速拆开,目光扫过。是狄仁杰的密信,详细描述了紫宸殿那场争论的后续,以及“铁路利弊咨议所”成立后,朝堂上下暗流汹涌的态势。保守派并未因天后的“徐徐图之”而罢休,反而利用“咨议所”这个平台,不断上书,从各个角度抨击铁路计划,从“耗费国孥”到“破坏风水”,从“与民争利”到“易为敌用”,引经据典,危言耸听。更麻烦的是,一些原本中立甚至隐约支持的官员,在持续的反对声浪和日益夸张的“耗费清单”(其中不乏夸大和臆测)影响下,也开始动摇。而负责勘测线路、评估费用的工部、户部官员,在各方压力下,进展缓慢,报上来的预算一次比一次惊人,困难一个比一个吓人,大有一副“此路断不可行”的架势。
信末,狄仁杰委婉提醒:“……舆情汹汹,所费之巨,远超预期。朝中颇有物议,言殿下好大喜功,不恤民力。“咨议所”内,反对之声甚嚣尘上,恐非长久之计。天后虽未明言,然内外交困,殿下宜早做绸缪,或可……暂缓锋芒,待同州新城、各地医馆等事见大效,再图铁路不迟。”
李瑾合上密信,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将信纸递给旁边的阎立德。阎立德匆匆看完,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长叹一声:“殿下,狄公所言……不无道理啊。如今朝野议论,皆言铁路耗铁如海,用民如沙,乃无底之洞。更有传言,说殿下欲借此工程,垄断铁利,收揽民心,其心……其心叵测啊!”
最后几个字,阎立德说得极其艰难。这些恶意的揣测,甚至比公开的反对更令人心寒。
李瑾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两条冰冷的钢轨旁,蹲下身,用手抚摸着那粗糙而坚实的表面。钢铁冰凉,却似乎有一股炽热的力量,顺着指尖传来。他站起身,望着远处炉火映红的天际,和那条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钢铁线条,缓缓道:“阎公,你看这路,直吗?”
“直……自然是直的。”阎立德不明所以。
“路是直的,但通往未来的路,从来不是直的。”李瑾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会有曲折,会有陡坡,会有看似绕不过去的山。朝堂上的争论,预算上的困难,技术上的瓶颈,还有那些背后的流言蜚语……都是这路上的山和坡。”
他转过身,看着阎立德,也看着周围那些停下活计,投来担忧目光的工匠们:“可如果我们因为山高坡陡,就停下脚步,甚至掉头回去,那这条路,就永远只是图上的一条线。水泥能筑城,是我们在同州一铲一铲、一筐一筐试出来的。新的防疫之法能救人,是我们在疫区冒着性命危险,一点一点做出来的。这铁路能不能行,靠的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也不是账簿上的天文预算,而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地上延伸的钢轨,和那些奇形怪状的车辆:“是这里想出来的办法,是这里铺下去的每一寸铁轨,是这里敲打出来的每一个零件,是这里试验的每一次成功和失败!”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诸位!外面的非议,我听到了。他们说我们异想天开,说我们劳民伤财,说我们祸·国殃民!可我想问问诸位,我们在这里,日夜辛劳,挥汗如雨,是为了祸·国殃民吗?我们炼这一炉炉铁,锻这一根根轨,造这一辆辆车,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吗?”
工匠们沉默着,但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亲手触摸过这钢铁的坚硬,亲眼见过那载重惊人的车辆在轨道上被轻松推动。他们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
“不!我们是为了铺一条更快、更稳、更能载重的路!是为了让关东的粮食更快运到长安,让边疆的将士得到更快的支援,让天下的商旅行得更安稳,让帝国的血脉流得更通畅!”李瑾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黝黑、疲惫却专注的脸,“这条路,现在只有三里。但总有一天,它会三十里,三百里,三千里!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扬州,从幽州到岭南!它会成为大唐真正的筋骨,支撑起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朝堂上的风雨,我来挡。钱粮的困难,我来想办法。技术的难关,我和诸位一起闯!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从这里,实实在在地铺下去!用事实,去告诉所有人,我们是对的!”
“殿下!”一位满脸烟灰的老铁匠忍不住喊道,声音有些哽咽,“您……您放心!咱们这帮老伙计,就是把命豁在这炉子边,也一定把殿下要的铁炼出来,把轨打出来!”
“对!把路铺出来!”其他工匠和力工也纷纷吼了起来,简陋的工棚里,回荡着粗犷而坚定的声音。
李瑾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老铁匠的肩膀,然后转向阎立德和杜衡:“阎公,杜衡,朝堂的攻讦,不必过于担忧。天后设立“咨议所”,既是缓冲,也是给我们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拿出谁也无可辩驳的成果!杜衡,你立刻回长安,持我手书,面见狄公和母后。告诉他们,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要在这渭水之滨,请他们,请满朝文武,亲眼来看一场“铁路”的公开演示!不是模型,是真正的、能载重、能跑起来的铁路和车辆!”
“公开演示?”阎立德一惊,“殿下,眼下这线路不过三里,车辆也仅是雏形,且只试过用人力、畜力短距推动,尚未解决长途牵引、转向、制动等诸多难题,仓促演示,万一有所差池,岂不更授人以柄?”
“所以要解决!集中所有人手,所有资源,解决最关键的问题!”李瑾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我们不求完美,不求速度,只求一件事——证明它的载重能力和稳定性,远超任何现有的车马!哪怕只能用牛拉,哪怕只能跑这三里路,也要让所有人看到,同样的牛,在这铁轨上,能拉动十倍、二十倍于土路的货物!这就够了!”
他走到那辆刚刚安装好简易转向架的平板车前,抚摸着冰冷的铁轮:“阎公,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造出日行八百里的神物。我们只需要证明,这条路,是对的。这个方向,是对的。剩下的,不过是时间和工艺的问题。只要方向对,再远的路,也能走到!”
阎立德看着李瑾年轻而坚毅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因连日劳累而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胸中那股被朝堂非议浇得有些发凉的热血,又重新涌动起来。是啊,当年营造大明宫,开凿大运河,哪一项不是困难重重,非议滔天?可最终,不都成了泽被后世的伟业?或许,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手下这条冰冷的铁轨,真的能开辟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老朽……明白了。”阎立德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老朽这把骨头,就陪着殿下,再疯这一把!”
接下来的日子,“轨物所”试验场进入了近乎疯狂的冲刺状态。炉火日夜不熄,锤声通宵达旦。李瑾几乎住在了工地上,与工匠同吃同住,解决着层出不穷的问题:如何提高钢轨的平整度和强度?如何让车轮与钢轨更贴合,减少颠簸和脱轨风险?如何设计更高效的刹车装置?如何将几节车厢可靠地连接起来?他甚至抽空改进了畜力牵引的套具,设计了更省力的挽具。
钱粮的短缺依然如影随形。尽管武则天顶着压力,从内帑和少府监的特别经费中拨出了一部分,狄仁杰也利用宰相职权,从一些工程款项中腾挪调剂,但对于这个吞金兽般的项目来说,仍是杯水车薪。李瑾不得不再次动用“工程债券”和“预售运输额度”的筹款方式,甚至说服了一些看到“水泥”和“新城”红利、愿意冒险投资的商贾,以未来铁路的运输优先权或沿线货栈经营权为抵押,获取资金。过程艰难,但总算让项目没有因资金链断裂而停工。
反对的声音并未停歇,反而因为“轨物所”的拼命赶工和李瑾的“一意孤行”而更加激烈。“咨议所”里,各种抨击的奏章雪片般飞向政事堂和武则天案头。甚至有人开始攻击李瑾“结交商贾,与民争利”、“滥用内帑,靡费无度”,隐隐有将矛头指向武则天偏私的意味。
长安,紫宸殿,夜。
灯火通明。武则天面前,堆叠着两摞奏章。一摞是“铁路利弊咨议所”汇集的最新反对意见,言辞犀利,引经据典,甚至搬出了“星象有异”、“地动之兆”等玄虚之语。另一摞,则是狄仁杰转来的、李瑾每隔几日便送来的“轨物所进度简报”,里面详细记录了炼出了多少斤合格钢轨,解决了什么技术难题,试验取得了何种进展,虽然依旧充满各种“故障”、“损坏”、“需重新试验”的记录,但那种扎实推进、一步一个脚印的务实风格,与反对奏章中空洞的指责和危言耸听形成了鲜明对比。
上官婉儿静静侍立一旁,为武则天轻轻揉着太阳穴。她能感觉到,天后平静的外表下,那根紧绷的弦。
“婉儿,你说,”武则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瑾儿这“铁路”,是对,还是错?”
上官婉儿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谨慎道:“天后,相王殿下心系社稷,锐意进取,其志可嘉。然兹事体大,群臣所虑,亦非无因。狄相“徐徐图之”之策,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老成谋国……”武则天轻哼一声,拿起一份反对最激烈的奏章,那是几位清流御史联名所上,痛斥铁路“以有用之铁,铺无用之路,竭天下之财,穷四海之力,媚一人之奇想,误万世之基业”,甚至将李瑾比作隋炀帝,将她比作隋炀帝身边的佞臣。“他们只看到花钱,看到用铁,看到眼前的难处。他们看不到,或者不愿看到,这条路如果真能走通,对我大唐意味着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在侧壁的巨大《大唐坤舆全图》前,目光沿着李瑾描绘的那些粗重的、尚未存在的线条移动:“意味着帝国的政令,朝发夕至;意味着江淮的漕粮,旬月可抵关中;意味着边疆的烽火,数日可得援军;意味着天下的财富,可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通汇聚……这意味着,这个帝国,将真正地融为一体,如臂使指,再也不会因距离和山川的阻隔而分裂、而迟缓、而鞭长莫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俯瞰山河的沉重:“秦汉一统,书同文,车同轨。可他们的“轨”,不过是统一了车辙的宽度。而瑾儿要铺的,是真正的、钢铁的“轨”。这不仅仅是路,婉儿,这是权力的触手,是统治的筋骨。有了它,朕的意志,可以更快、更直接地抵达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有了它,关中不再孤悬,中原不再割据,江南不再遥远。”
她转过身,凤目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那些世家,那些藩镇,那些躲在山水之险后面的豪强……他们为什么能隐隐自成一体?除了盘根错节的姻亲、门生,除了地方利益勾连,很大程度上,不就是因为长安离他们太远了吗?天高皇帝远。可如果,从长安到洛阳只要三天,到太原只要五天,到扬州只要十天……这天,还高吗?皇帝,还远吗?”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她瞬间明白了天后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动用内帑支持此事的更深层用意。这不仅仅是经济、军事的需要,更是巩固中央集权、强化皇权、打破地域壁垒的绝佳利器!是比任何法令、任何权术都更直接、更强大的统治工具!
“所以他们怕了。”武则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些叫得最响的,未必全是迂腐守旧。有些人,是嗅到了危险。这条路一旦铺成,很多旧有的格局、旧有的利益,都会被碾得粉碎。他们怕的,不是花钱,不是用铁,他们怕的,是这铁轨铺下去之后,带来的天翻地覆。”
她走回御案前,拿起李瑾那份最新的简报,上面记录着又一段百尺钢轨铺设完成,载重试验中,同样的四头牛,在铁轨上拉动的货物,已经是土路上的十五倍。
“狄仁杰说得对,要“先立其器”。瑾儿做得也对,要用事实说话。”武则天将那份反对最激烈的联名奏章,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炭盆,看着火苗迅速将其吞没,化为灰烬。“但有些事,光靠“立器”和“事实”,不够。还需要有人,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定个调子。”
她看向上官婉儿:“传旨。三日后,朕要亲临春明门外“轨物所”,观览铁路之试。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诸王、公主、外藩使节,及“铁路利弊咨议所”全体成员,务必随驾前往。再传旨同州,令相王李瑾,好生准备。”
上官婉儿心中一颤,躬身应道:“遵旨。”她知道,天后这是要亲自下场,为这场争论,也为李瑾那充满争议的计划,做一个了断了。这场“观览”,将不再是简单的技术展示,而是一场公开的裁决。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震动。反对者惊怒,支持者振奋,观望者好奇。所有人都明白,三日后春明门外的这场“演示”,将决定“铁路”这个新生事物的命运,也将深刻影响未来帝国的走向。
三日后,春明门外,渭水之滨。
秋风猎猎,旌旗招展。庞大的銮驾和百官车骑,将原本空旷的试验场外围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炉火、钢铁、油漆和泥土混合的奇特气味。
武则天端坐于临时搭建的观礼高台之上,衮冕庄严,神色平静。文武百官、宗室外戚、各国使节分列台下左右,目光复杂地望向场内那两条延伸向远方的黑色“铁带”,以及旁边停放的几辆奇形怪状的车辆。有人面露好奇,有人带着审视,更多的人,则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讥诮。
李瑾上前行礼,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亲王常服,但脸上依旧带着连日劳累的痕迹,眼神却明亮而坚定。
“开始吧。”武则天只说了三个字。
没有冗长的开场,没有繁琐的仪式。李瑾转身,用力挥动手中红旗。
首先进行的,是载重对比试验。同样的一段平直路面,一边是经过平整夯实的普通土路,一边是铺设好的铁路。各十辆相同的、满载石料的平板车。土路那边,用了二十头健牛,吃力地拖动车辆,车轮深深陷入土中,行进缓慢,尘土飞扬。而铁路这边,仅仅四头牛,便轻松拉动了同样载重的十辆车!车辆在铁轨上平稳滑行,速度明显快于土路那边,且毫无颠簸!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前倾身体,瞪大了眼睛。尤其是户部、工部那些精通实务的官员,更是死死盯着那在铁轨上平稳行进的车辆,心中飞快计算着这其中意味着何等巨大的运力差距和损耗节约!
接着,是爬坡试验。试验场一侧,用土石堆砌了一个缓坡。普通马车需要加倍畜力,甚至需要人在后面推搡,才能勉强爬上。而铁路铺上同样的坡度后,六头牛,便拉着沉重的料车,稳稳地爬了上去!这一幕,让许多武将的眼睛亮了起来。山川阻隔,运输最难便是翻山越岭,若此路真能轻易爬坡,其军事价值,不言而喻!
然后,是编组行驶试验。三节简陋的、带有护栏的料车被连接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沉重的条石。这次,用了八头牛牵引。庞大的列车缓缓启动,在铁轨上平稳加速,虽然速度不算快,但那绵长的车身、巨大的载重量,以及行驶时的稳定,给所有人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这不再是简单的“车”,而是一列移动的、钢铁的长龙!
最后,是制动与安全试验。列车在行驶中,李瑾令人突然扳动一个杠杆(简易的手动闸瓦),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轮与铁轨间冒出火花,沉重的列车在众人惊呼声中,迅速减速,稳稳停在了预设的位置。这展示了其对速度的控制能力,并非一味狂奔无法停止。
整个演示过程,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实实在在的载重数字、直观的速度对比、以及钢铁机械运转时特有的、充满力量的“美感”。
演示结束,场中一片寂静。只有秋风吹拂旌旗的猎猎声,和远处渭水的流淌声。所有人都被震撼了,包括那些最激烈的反对者。他们可以质疑预算,可以诋毁动机,可以预言失败,但无法否认眼前亲眼所见的事实——在这两条铁轨上,同样的力量,可以移动数倍、十数倍于土路的货物,而且更快、更稳!
武则天缓缓站起身。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扫过那静静卧在秋风中的钢铁长龙,最后落在躬身行礼的李瑾身上。
“诸卿,都看到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人应答。事实胜于雄辩。
“狄卿,”武则天看向狄仁杰,““先立其器”,如今,这“器”,可算立起来了?”
狄仁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出列拱手,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和叹服:“回陛下,相王殿下以事实为证,此“器”之利,已然彰显。载重之丰,运行之稳,远超臣等预料。“器”已立,其效已显。”
武则天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些先前反对最激烈的官员:“尔等所言,耗铁巨万,动摇国本。然则,此一路,八百里,所需之铁,可能铸甲胄十万?可能造犁铧百万?然十万甲胄,百万犁铧,可能于三日之内,自洛阳运抵长安?可能以四牛之力,拉载十车重货,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她顿了顿,凤目之中威棱四射:“尔等所言,奇技淫巧,不恤民力。然则,若无此“奇技”,去岁关中百万灾民,可能如此快速得以安置?同州新城,可能数月而成?若无此“淫巧”,今日尔等眼前,这四牛拉十车、翻山越岭如无物之景象,又从何而来?民力当恤,然民力亦当用之于大利!此路若成,转运之力十倍百倍于前,所省民力,所增财货,又岂是今日所耗可比?!”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尔等畏难,惧变,固守陈规,情有可原。然,治大国若烹小鲜,亦需与时俱进,革故鼎新!秦皇汉武,若固守旧制,何来天下一统,开疆拓土?前隋虽暴,然大运河之利,泽被至今!今朕之子,以格物之道,效大禹之智,欲铸此钢铁血脉,强我大唐筋骨,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有何不可?!”
她向前一步,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传朕旨意:“轨物所”晋升为“将作监铁路司”,专司铁路勘测、营造、器物研制之事,由相王李瑾兼领。原“铁路利弊咨议所”,并入“铁路司”下属,转为咨议、筹划、协调之职。工部、户部、司农寺及沿途州县,需全力配合铁路勘测、用地事宜,不得借故拖延、阻挠。所需铁料、人工、钱粮,由朝廷统筹,内帑酌情拨付,另许“铁路司”以未来运输之利,发行“铁路债券”,募集民间资财。”
“长安至洛阳铁路,列为帝国头等工程,即刻启动前期勘测与筹备。以三年为期,朕要看到,从这春明门外,到潼关的第一段铁路,铺通启用!”
“再有妄言铁路劳民伤财、动摇国本、奇技淫巧,阻挠工程者——”武则天的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反对派首领,“以贻误国事,沮坏新政论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秋风卷起场中的烟尘,掠过那冰冷的铁轨,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在为这钢铁巨兽的诞生,奏响最初的序曲。
天后一锤定音。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在她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强硬的决心之下,所有的反对、质疑、非议,都被暂时压了下去。朝堂的争论,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李瑾深深叩首:“儿臣,领旨!定不负母后,不负天下所望!”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艰难,还在后面。勘测的艰辛,技术的瓶颈,经费的压力,人为的阻碍……都不会因为天后的旨意而消失。但至少,他赢得了最宝贵的东西——名分,时间,和将蓝图付诸实践的机会。
钢铁的轨道,将从这里,从女皇的意志和穿越者的梦想交汇之处,正式启程,向着未知而充满可能的未来,坚定不移地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