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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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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第220章 思想筑高台

麟德四年的深秋,洛阳的空气中弥漫着桂子的余香、新稻入仓的谷实气味,以及“大周东寺”工地扬起的、经久不散的尘土与漆木混合的气息。这座空前规模的皇家寺院,在无数工匠日夜赶工、全国资材源源不断汇聚之下,已初具轮廓。高耸的塔基,宏阔的殿址,仿佛一尊巨大的、正在生长的金色佛陀,盘踞在洛阳城东南的沃野上,向天下宣示着帝国女主对佛法的无限尊崇,以及佛法对她至高权威的无上加持。 与此同时,另一座无形的、却更为坚固和影响深远的高台,也在悄然垒砌,日渐成形。这座高台,便是武则天为巩固自身权力、塑造“圣母神皇”形象、引领帝国思想走向而精心构建的意识形态体系。历经“洛水瑞石”的“天启”、《大唐报》的舆论引导、对谶纬流言的铁腕肃清、对儒家经典的“重释”,再到如今对佛教的大力推崇与利用,这座高台的轮廓,在麟德四年的秋日,已清晰地矗立在无数朝臣、士人乃至普通百姓的精神视野之中。 这座“思想高台”并非凭空而起,其基座深深扎根于现实的政治需求和权力的土壤之中,而其外观,则由儒家、佛教、祥瑞神话、现实功绩等多种材料精心构筑,形成一个看似浑然一体、实则层次分明的复合结构。 最底层,是经过“重释”的儒家经典。集贤殿内,汗牛充栋的“新义”注疏工作已近尾声。以许敬宗、北门学士为首,联合(或裹挟)一批经学大儒,成功地在不公开推翻“三纲五常”的前提下,从浩繁的儒家典籍中,发掘、引申、甚至创造性地阐释出一套有利于“贤后辅政”、“圣母临朝”的理论。从《诗经》的“后妃之德”,到《尚书》的“敬天保民”(与“二圣”仁政挂钩),到《礼记》的“家齐国治”(强调贤内助作用),再到《周易》的“阴阳和合”(为女主在特殊时期执政提供哲学依据),一套逻辑自洽、引经据典的“女主执政合**”被系统地构建出来。这些新注疏的经典,正被加紧刊印,即将颁行天下官学,并作为未来科举取士的重要参考。这意味着,从思想源头和仕进正途上,武则天为自己披上了一件符合“圣人之道”的外衣,极大地消解了传统士大夫心中“牝鸡司晨”的伦理焦虑,至少提供了可辩论、可接受的理论依据。 在这被“重释”的儒家基座上,耸立着更为光辉夺目的佛教神学建构。以“宝雨经”预言为核心,结合《华严经》的菩萨行愿、《大云经》(此时虽未大规模篡改,但其思想已受关注)的转轮王思想,一套将武则天神化为“菩萨化身”、“弥勒应世”、“女王治世”的佛教政治神学,正在高僧大德(以圆测、法明为代表)的阐释和朝廷的大力推广下,迅速传播。武则天频繁的礼佛活动、丰厚的寺院赏赐、敕建“大周东寺”的壮举,无不在强化这一神圣光环。佛教以其精深的哲学体系、宏大的彼岸世界观、在民间的广泛基础,为武则天的权力提供了儒家经典难以企及的超越性和神圣性。如果说儒家“重释”是为了争取士人,那么佛教神化,则更多地指向了广大庶民、信众,以及那些对神秘天命深信不疑的阶层。 在这两层之间,是“祥瑞”与“现实功绩”交织而成的叙事网络。“洛水瑞石”的“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是天命的直观展示;各地呈报的种种“祥瑞”(嘉禾、醴泉、神兽现踪等)是“女主圣明,天必佑之”的持续印证;而封禅泰山的成功、国力的鼎盛、四境的安宁(至少在宣传中),则是“圣母临朝”带来盛世繁荣的现实证据。这些“祥瑞”与“功绩”被《大唐报》连篇累牍地报道,与佛寺的钟声、高僧的讲经、新注经典的流传相互呼应,构成一个全方位、立体式的宣传矩阵,不断强化着武则天执政的合法性、正当性和神圣性。 在这座“思想高台”的顶端,飘扬的旗帜是“忠君爱国”与“顺应天命”。所有思想的阐释、舆论的引导、政策的推行,最终都归结于此:忠诚于当今圣上(包括垂帘听政、功勋卓著的天后),就是忠于大唐,就是顺应上天佛旨,就是维护盛世太平。任何质疑、反对、动摇这一点的言行,不仅是政治上的不正确,更是伦理上的背叛、宗教上的亵渎、对“天命”和“盛世”的破坏。 麟德四年九月重阳,秋高气爽。“大周东寺”主体建筑之一,一座高达三十余丈的七级佛塔奠基仪式,在洛阳东南隆重举行。武则天携皇帝李治(李治虽到场,但精神不济,主要由武则天主持)亲临现场,主持奠基礼。满朝文武、诸王贵戚、高僧大德、蕃邦使节云集,盛况空前。 仪式上,圆测法师亲自主持法事,梵音震天,香云缭绕。他再次宣讲“宝雨经”中关于“女王”的预言,并将其与武则天“辅佐圣主,泽被苍生”的功德紧密结合,称天后乃“菩萨乘愿再来,现女王身,行菩萨道,护持正法,利乐有情”。言辞之直接,推崇之至高,令在场许多老臣暗暗咋舌,但也无人敢公开质疑。 紧接着,礼部尚书许敬宗代表群臣宣读贺表。贺表中,他巧妙地将儒家“重释”的成果与佛教神学融合,称颂武则天“德配坤元,功高媪后,既合圣人之教,允符释典之文”,是“内辅明君,致贞观开元之治;外弘佛法,启华严宝雨之祥”,是“儒释共尊,天人同钦”的“圣母神皇”。这篇贺表,堪称武则天意识形态高台的官方宣言,将儒家伦理、佛教神话、现实功绩、天命祥瑞熔于一炉。 最后,是《大唐报》主编,一位被李瑾提拔、文笔犀利的北门学士,当场朗诵最新一期报纸的社论。社论以磅礴的笔触,描述了“大周东寺”修建的盛况,回顾了“二圣临朝”以来的丰功伟绩,展望了佛光普照下的大唐盛世,并严厉驳斥了任何“不合时宜”、“罔顾天心民意”的“流言蜚语”,号召天下臣民“同心同德,共仰佛光,永沐圣化”。 武则天身披庄严华丽的皇后礼服,外罩一袭特制的、绣有金线莲花的绛紫袈裟(象征世俗与宗教权力的结合),立于高台之上,接受着万众的朝拜与欢呼。阳光洒在她不再年轻却依旧锐利威严的面容上,也洒在身后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与神圣光环的、正在崛起的巨大佛寺地基上。此刻,儒家经典的“重释”、佛教神学的“加持”、祥瑞与功绩的“叙事”、严密的舆论控制,共同将她的权威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座“思想高台”,已然巍然矗立,成为她权力大厦最核心、也最耀眼的部分。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梵音缭绕的奠基礼外围,李瑾与心腹谋士沈谦,站在一群紫袍官员之中,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沈谦压低声音,不无感慨道:“经义可重释,佛法可崇奉,祥瑞可制造,舆论可引导……天后此台,可谓筑矣。只是……”他欲言又止。 李瑾目光沉静,望着远处高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与神圣信仰的庞大工地,缓缓道:“只是,高台筑于流沙之上,其基不稳;饰以金玉,其内或空。儒门重释,虽解一时之困,然曲解太过,恐失本真,久必为识者所讥。佛法崇盛,可固民心,然寺院日广,僧尼日众,不事生产,蠹耗国帑,侵夺民利,隐患已现。祥瑞频仍,初则惊人,久则生疑。舆论一律,可禁口舌,难服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我倡"百家鸣",重实学,非仅为与佛光争辉,实是见这高台虽巍峨,却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缺了几块经世致用的基石。治国平天下,终需良吏实干,需仓廪充实,需甲兵坚利,需河清海晏。佛法慈悲,可慰人心,然不能凭空变出粟米绢帛。儒家大义,可定名分,然不能直接疏通河道、抵御外侮。” 沈谦点头,深以为然:“国公所虑极是。如今朝野上下,言必称佛,行必求瑞,清谈空论之风复起。长此以往,恐实干之风日颓,虚浮之气日盛。只是……”他看了一眼高台方向,“天后正倚重此道,势不可逆。” “非欲逆之。”李瑾摇头,目光投向更远处忙碌的市井、田野,“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思想之台,可聚人心,亦可蔽人目。吾所愿者,是在这高台之下,在佛寺梵唱之外,在经义辩难之余,为这帝国,多留几条实实在在的路,多养几分扎扎实实的元气。高台需筑,地基更需夯。佛光普照之下,人间灯火,亦不可灭。” 奠基礼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李瑾转身,与百官一同,向着高台方向,依照礼制躬身行礼。他的姿态无可挑剔,但他的心思,早已飞向了陇右的屯田奏报、江南的漕运账目、东北边疆的军情邸报,以及他正在推动的,在国子监增设“明算”、“明法”等专科的艰难尝试。 仪式结束后不久,一纸诏书自宫中发出,震动朝野。诏书宣布,将于明年(麟德五年)春,举行“释奠”大典,祭祀先师孔子,但仪式将“参酌古礼,融合今制,并彰二圣重儒崇文、化治天下之意”。更引人注目的是,诏书明令,此次释奠,将首次使用由集贤殿新近编纂、校订、注释的儒家经典“定本”作为礼仪依据和讲学范本。这意味着,经过“重释”的儒家经典,将正式被朝廷采纳,成为官方的意识形态标准教材。 几乎同时,另一道敕令下达,命天下各州,凡敕建、有名大寺,需选派高僧,于每年正月、七月,举办盛大法会,宣讲《宝雨经》及《御制宝雨经疏》,为“皇帝、天后、苍生祈福”。所需费用,由朝廷与地方共同承担。 一儒一释,两道诏令,如同为那座无形的思想高台,浇筑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两根支柱。儒家经典的重释文本,获得了官方最高认可;佛教的特定经典和阐释,被纳入国家祭祀祈福体系。武则天的意识形态构建,至此,完成了从理论阐释到制度保障的关键一步。 “高台”已成,巍然耸立,光耀四方。它试图照亮每一个角落,定义每一寸思想的空间。然而,高台之下,阴影也随之生长。那些被“重释”所压抑的儒学原教旨者,那些被排挤、失落的道教信徒,那些在佛寺阴影下生计受侵的农户,那些在“祥瑞”与“佛光”宣传中感到窒息与怀疑的清醒者,以及像李瑾这样,默默夯筑“实学”地基的务实派……他们的声音暂时沉寂,他们的力量潜藏地下,但并未消失。 思想的高台已然筑起,它宏伟、耀眼,似乎坚不可摧。但历史反复证明,任何试图定于一尊、完全笼罩所有思想空间的高台,无论其外表多么辉煌,其根基若****的大地,终有动摇甚至倾覆的一日。麟德四年的秋阳,温暖地照耀着洛阳,照耀着刚落成的思想高台,也照耀着高台之下,那依然默默流淌的、更为复杂而坚韧的世俗生活之河。李瑾知道,他的工作,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