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199章 天台大赦天下
长生殿那夜之后,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命运的弦。李治的病情,竟真的出现了些许转机。那深入骨髓的头痛眩晕,不再日夜不息地折磨他,虽然依旧虚弱,畏风畏光,但每日竟也能清醒地躺上三四个时辰,甚至能在宫人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勉强在殿内走上几步。汤药依旧服用,但御医们的脉案上,开始出现了“风邪稍退,肝阳略平”、“脾胃渐和,脉象稍起”之类的字眼,虽未敢言“康复”,却已是许久未见的“吉兆”。
这变化,让整个大明宫的气氛都为之一变。王德真等贴身内侍欣喜若狂,侍奉得更加尽心尽力,仿佛枯木逢春。东宫的李弘,闻讯后更是每日问安不断,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似乎父皇那夜的沉重托付带来的阴霾,都被这“好转”的喜讯冲淡了些许。朝臣们私下议论,也多了几分谨慎的乐观与猜度。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是皇后武则天的反应。她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欣喜若狂,只是去长生殿问安的次数,悄然恢复了从前的频率,甚至更勤了些。她不再总是隔着屏风或帷帐问话,而是会坐在榻边,亲手为李治试药温度,轻声细语地与他交谈,说的却多是些轻松闲适的话题,如御苑中某株梅花开得正好,或是太子今日又读了什么新书,绝口不提朝政。她的神态平静温和,仿佛前些时日那若有若无的疏离与紧绷,都随着皇帝病情的“好转”而消融了。但李治能感觉到,那双沉静凤目深处的探究与考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
李治自己,对这“好转”的感受最为复杂。身体确实松快了些,那日夜啃噬着他的、对死亡和彻底失权的恐惧,也随着这“好转”而略微退潮。但另一种更炽热、也更焦灼的欲望,却随之升腾而起——那是被李瑾那番“共享”、“同辉”话语点燃的、对“存在感”和“身后名”的强烈渴望。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躺在床上,听人禀报,被动地“释怀”与“托付”。他要行动起来,要告诉全天下,他李治还在,还是这大唐的皇帝,还是那个能够执掌乾坤、施恩于万民的天子!他要打破“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的流言,哪怕只是短暂地、象征性地打破。
他想起了“大赦”。
大赦天下,是皇帝独有的、彰显至高皇权与浩荡天恩的盛典。非新帝登基、立储、祭祀天地、或皇帝病愈等重大吉庆,不得轻行。自他病重以来,朝廷虽也有过几次小范围的赦免,但那种涵盖全国、泽及万民、仪式隆重的“大赦”,已经许久未曾举行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并疯狂生长——他要登临宫中那座象征天人感应的“天台”,亲自主持一场大赦天下的盛典!他要让长安城的百姓,让天下的臣民都亲眼看见,他李治,大唐的皇帝,还没有倒下,还能登上高台,颁布恩诏!
这个念头让他枯萎的血液都似乎重新沸腾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登上那数十级的天台,在初春的寒风中主持仪式,无疑是极大的冒险。御医们若是知道,必定拼死阻拦。媚娘……她会同意吗?她会愿意将这样一次彰显皇权、收揽民心的绝佳机会,完全让给自己吗?
他必须说服她,或者,至少让她无法反对。
在一个武则天前来问安的午后,李治靠在榻上,喝完药,状似无意地提起:“媚娘,朕这几日,觉得身上松快了些。许是开春天暖,阳气回升之故。”
武则天用丝帕轻轻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温声道:“陛下气色是见好了些。御医也说,陛下肝气渐舒,心神渐安,正是好转的吉兆。陛下还需静心将养,切勿劳神。”
“静养……”李治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春光初现,柳梢已见鹅黄,“朕躺得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久到……百姓或许都快忘了,他们的皇帝,是何模样了。”
武则天手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柔声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真龙天子,万民仰望。陛下静养,是为社稷积蓄福泽,百姓岂能不知?陛下安心休养便是。”
“光是静养,还不够。”李治转过头,目光直视武则天,那双深陷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虚弱与执拗的光芒,“朕想……做点什么。为这天下,也为朕自己。”
“陛下想做什么?只要于龙体无碍,臣妾自当尽力安排。”武则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中已带上了警惕。
李治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朕想……择一吉日,登临宫中天台,大赦天下,以感念上苍庇佑,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也让长安的百姓,都看看,朕……还好好的。”
寝殿内霎时一片寂静。连侍立在不远处的王德真,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微微发软。登天台?大赦?以陛下如今的身体……这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
武则天脸上的温婉神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她看着李治,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陛下这是……不甘心?想要重新站到人前?想要用这种方式,宣告他的“存在”和“权威”?大赦天下,收揽民心,这确实是帝王彰显恩德、巩固统治的最佳手段之一。只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何要用如此冒险的方式?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李瑾。是丁,定是那日李瑾觐见后,对陛下说了什么!是那些关于“共享”、“同辉”的话语,刺激了陛下,让他生出这等念头?李瑾……他究竟是何用意?是真心为陛下解开心结,还是……另有所图?
“陛下,”武则天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几分凝重,“陛下有此仁心,感念上苍,泽被黎庶,实乃万民之福。然大赦之事,关乎国典,仪式繁重。天台高耸,风大寒重,陛下圣体初愈,岂可轻涉险地?若有差池,臣妾……臣妾万死莫赎。不若由臣妾代陛下登台,或于宫中正殿颁布赦诏,亦是一般恩德。”
“不。”李治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朕要亲自去。朕是皇帝,大赦天下,是天子之权,是朕对万民的恩典,岂可假手他人?即便是你,也不行。”
他盯着武则天的眼睛,缓缓补充道:“媚娘,你为朕,为这江山,操劳已多。这一次,让朕自己来。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恩典,出自朕躬。朕要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中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武则天沉默了。她与李治对视着,从丈夫眼中,她看到了久违的帝王威严,看到了深藏的病弱之下的倔强,也看到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他在用这种方式,争取他最后的尊严和“存在感”。如果她断然拒绝,会怎样?会激化矛盾,会让陛下那刚刚“好转”的病情再次恶化,甚至……会让他彻底倒向某些不可测的方向?
她想起那夜李治的托付,想起李瑾可能的“进言”,想起朝野间那些微妙的流言。或许,让陛下完成这个心愿,让他“彰显”一次,反而能让他真正“释怀”,更能稳固“帝后一体”的形象,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风险与收益,在武则天心中飞快权衡。片刻之后,她脸上重新绽开温婉而顺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出现过。她轻轻握住李治枯瘦的手,柔声道:“陛下既有此心,臣妾岂敢不从?只是,陛下务必要答应臣妾,一切仪程从简,务以龙体为要。登台之时,需加厚衣裘,时辰不可过久。臣妾会命太医署精心准备,全程随侍。若陛下稍感不适,必须立刻中止。如此,臣妾方能放心安排。”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和妥协。李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媚娘同意了。他反握住武则天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一丝感激:“好,朕答应你。一切都依你安排。”
消息很快从宫中传出。皇帝陛下圣体渐安,为感念天恩,泽被四海,特旨于二月二“龙抬头”之吉日,亲登宫中天台,大赦天下!
朝野震动。有人欣喜陛下康复,有人疑虑陛下身体能否支撑,更有人敏锐地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大赦,更是一次意味深长的政治姿态。不少老臣暗自感慨,陛下这是不甘寂寞了。而一些原本就亲近天后的官员,则心中打鼓,不知此举会对朝局产生何种影响。
最忙碌的,莫过于礼部和太常寺。大赦典礼仪程繁复,时间仓促,又需兼顾皇帝病体,一切从简却又不能失却皇家威严,着实让他们挠头。紫宸殿中,武则天亲自过问典仪细节,对每一个环节都斟酌再三,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皇帝登台、驻跸、宣诏时的安全与舒适。她甚至下令,将天台汉白玉栏杆用厚厚的锦毡包裹,台阶铺上防滑的波斯地毯,四周悬挂挡风的锦帷。
李瑾在枢密院听到消息时,手中批阅文书的朱笔微微一顿。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方向,目光深远。陛下终究是走出了这一步。是他那番话的作用吗?或许。但更重要的是,陛下心中那团不甘的火,从未熄灭。登台大赦,既是彰显存在,恐怕也是为那更宏大的“共享”图景,做一次预演和铺垫吧。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欣慰,还是忧虑。
二月二,龙抬头。春寒料峭,但天色澄碧,阳光难得地明媚。一大早,长安城的百姓便扶老携幼,涌向皇城方向。虽然他们无法进入宫禁,看不到天台的盛况,但大赦的消息早已传遍,人人都想离那皇恩更近一些,沾沾喜气,也为了一睹或许能远远望见的、皇帝陛下的仪仗。
皇宫之内,气氛肃穆而紧张。长生殿前,御辇早已备好。李治今日穿上了久违的明黄色衮冕,虽然那宽大的礼服穿在他消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上也施了薄薄的脂粉以掩盖病容,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近乎亢奋的光芒。在数名身强力壮的内侍小心翼翼、几乎是半抬半扶下,他坐上了御辇。
武则天今日亦盛装出席,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深青祎衣,站在御辇旁。她的神情平静庄重,目光不时关切地扫过李治。太子李弘身着储君冠服,侍立在另一侧,脸色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红,眼中充满了对父亲的担忧与崇敬。
“起驾——”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响起。仪仗缓缓启动,旌旗蔽日,伞盖如云,卤簿威严。内侍宫人、文武百官(有资格入宫观礼者)分列道旁,躬身肃立。队伍穿过重重宫门,朝着宫中地势最高、专为祭祀告天而建的“天台”行进。
这段路程并不长,但对李治而言,却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御辇微微颠簸,寒风透过帘隙吹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感到一阵阵头晕,胸口发闷,但他紧紧抓着御辇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挺直脊背。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还能挺直脊背!
终于,天台在望。那是一座高达九丈的汉白玉圆台,耸立在皇宫的至高处,四周空旷,唯有风声呼啸。台阶共九十九级,象征九九至尊。此刻,台阶上铺着猩红的地毯,两侧站着盔甲鲜明的金吾卫,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御辇停下。内侍掀开帘幔。李治深吸一口气,在武则天和李弘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踏出御辇。双脚落地,一阵虚浮,他晃了晃,立刻被两人更紧地扶住。
“父皇……”李弘担忧地低唤。
“朕没事。”李治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他抬头,望向那高高的、仿佛通向天际的白玉台阶,眼中燃烧着火焰。
登台。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咬紧牙关,目光只盯着前方,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台顶。武则天和李弘几乎是架着他,承受着他大半的重量,三人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登。王德真带着几名最健壮的内侍紧随其后,随时准备接手。礼官和百官们在台下屏息凝神,仰望着这震撼的一幕。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治的脚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天台之巅。
刹那间,狂风扑面,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长安城,万千里坊,巍峨宫阙,尽收眼底。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照在他明黄的衮冕上,反射出耀目的光芒。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死死抓住身旁两人的手臂,强迫自己站稳,挺起胸膛,面向南方,面向那芸芸众生、翘首以盼的方向。
礼官唱诵祷文,声音在风中飘散。太常寺卿奉上赦诏。李治伸出手,那手枯瘦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以黄绫为封的诏书。
他展开诏书,明黄色的绸缎在风中微微抖动。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声音送出喉咙。那声音沙哑、干涩,甚至因气短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狂风的力量,通过礼官的接力传扬,回荡在空旷的天台上下,也通过等候在宫门外的传令官,即将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朕,绍膺景命,临御万方……荷天地之灵,赖祖宗之休,托皇后之助,倚群臣之力……四海粗安,兆民乐业……然朕以眇身,获承大宝,夙夜忧惕,恐忝先业……迩年以来,圣体违和,静养深宫,政多委于皇后,军机托于枢府……幸赖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庇佑,沉疴稍退,渐获康宁……感念上苍好生之德,体察下民望治之心……特于兹吉日,登台告天,大赦天下!”
“……自今日昧爽以前,大辟罪已下,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轻重,咸赦除之!惟十恶、故杀人、官典犯赃、监主掌自盗,不在此限……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所在州府,量加赈恤……天下百姓,今年租庸,并宜放免……”
诏书很长,列举了诸多恩典。李治念得很慢,很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烁。但他坚持着,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他要让所有人都听到,这恩典,是他李治赐予的!是他这个皇帝,在经历了漫长的病痛和“沉寂”之后,重新向他的子民,彰显他的仁慈与权威!
武则天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李治因用力而颤抖的指尖,和那被风拂动的、略显宽大的衮冕衣袖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静默。她知道,此刻全天下仰望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男人身上。这是他的时刻。而她,这位“助”他理政、“倚”他之力的皇后,正恰到好处地,站在他光芒所能照耀的范围内,既分享了这份荣耀,又凸显了他的至高无上。
李瑾站在台下百官的最前方,仰头望着高台上那三个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清晰的身影。帝、后、储君。阳光为他们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看到了李治眼中的光,看到了武则天沉静的侧影,也看到了太子李弘那混合着激动、担忧与孺慕的神情。这一刻,无比和谐,也无比……脆弱。他知道,陛下想要的,绝不止于此。这次大赦,或许只是那场更宏大、也更危险的“共享”盛宴的……开胃前菜。
终于,冗长的赦诏念完了最后一句:“布告遐迩,咸使闻知。钦此!”
李治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一松,赦诏被礼官恭敬接过。他身体晃了晃,眼前彻底一黑,向后倒去。
“陛下!”武则天和李弘同时惊呼,死死扶住他。王德真和内侍们一拥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软轿,将几乎虚脱的皇帝小心抬上,迅速而平稳地向台下转移。仪式在瞬间的慌乱后,由礼官接手,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完成最后的祭告环节。
但所有人的心,都已跟着那顶匆匆离去的软轿,沉了下去。陛下……终究是强撑着完成了这一切。
软轿被以最快的速度抬回长生殿。御医早已候在那里,一阵忙乱之后,诊脉,施针,灌药。李治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再次悠悠转醒,脸色比登台前更加灰败,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心满意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朕……做到了。”他对守在一旁、眼圈微红的武则天,轻声说道。
武则天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陛下做到了。万民都看到了,都感念陛下天恩。”
李治闭上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是的,他做到了。他重新站在了世人面前,以天子的身份,颁布了恩诏。那些“只知天后、李公”的流言,今日之后,至少会消散一些吧?他李治的名字,再一次,如此鲜明地,烙印在了这大唐的天空之下。
至于那更遥远的泰山,那“日月同天”的幻梦……他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