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196章 帝泣诉衷肠
李瑾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庑的尽头,那沉稳的节奏,像最后的鼓点,敲在李治空寂的心上,余音散去,只留下更庞大的死寂。方才那一番看似恳切、实则滴水不漏的陈情,像一盆温水,暂时浇熄了李治心头的焦灼火焰,却留下了更粘稠、更阴冷的湿灰,糊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忠心,他听到了忠心。誓言,他听到了誓言。可他要的,仅仅是这些吗?他要的,是一个能理解他这份屈辱、这份恐惧、这份身为帝王却被高高架起、眼睁睁看着权柄旁落、声名湮灭的绝望的人!他要的,是一个能给他实实在在的承诺、告诉他弘儿的江山不会易主、告诉他李治之名不会沦为史书上一个模糊背景的人!
可李瑾给的,只是臣子的本分。无可指摘,却冰冷疏离。
殿内,药香、熏香、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来自御榻上帝王身上的衰败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闷的味道。王德真悄步上前,想为陛下掖一掖被角,却被李治猛地挥开。老内侍踉跄退后,惶恐地低下头。
“出去。”李治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都出去。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陛下……”王德真担忧地看着他灰败的脸色。
“滚!”一声低吼,耗尽了李治所剩无几的气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
王德真不敢再言,连忙挥手屏退殿内所有宫人,自己也躬着身,倒退到最外间的门口,忧心忡忡地守着,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生怕陛下有个万一。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治压抑的咳嗽声,和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他咳得眼前发黑,喉咙腥甜,好半天才缓过来,无力地瘫在锦褥中,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
他侧过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枕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前几日触摸那页废后草诏时,指尖冰凉的触感。那页纸,还在暗格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他曾经的犹豫,和现在的无能为力。
李瑾走了,带着他的忠心和谨慎走了。上官仪退缩了,带着他的恐惧和圆滑退缩了。这满朝文武,这宫阙重重,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心事、可以倚为真正肱骨、为他李治的尊严和身后事搏一把的人吗?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如同这殿中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渗透进他的骨髓。他想起父皇太宗皇帝,即便晚年为储君之事烦恼,即便有长孙无忌等权臣在侧,可朝野上下,谁人不识天可汗?谁人不畏太宗威?而他李治呢?他得到了皇位,却似乎永远活在父皇巨大的阴影下。好不容易熬过了权臣,熬过了内忧外患,身体却垮了。然后,是媚娘,是他曾经深爱、依赖的妻子,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甚至最初是欣然接受的方式,接过了权柄,然后,就再也没能完全收回。还有李瑾,他一手提拔的能臣,如今却与媚娘一起,成了这“盛世”的支柱,百姓口中的“李公”……
那他是什么?他李治是什么?是这长生殿里一尊日渐腐朽的泥塑?是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夹在太宗武后之间的过渡皇帝?
不!他不甘心!他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是这万里江山名义上唯一的主人!
可这愤怒的呐喊,只在他胸腔里回荡,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呐喊是多么虚弱无力。他的身体背叛了他,他的权力被稀释,他的声音被掩盖。他甚至不敢对最信任的臣子,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败的声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顺着深陷的眼窝,滑入花白的鬓角。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然后,抽泣声抑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溢出,变成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想让自己发出如此软弱的声音,可越是压抑,那悲恸就越是汹涌,最终冲垮了帝王所有的矜持与防线。
“朕……朕算什么皇帝……”他呜咽着,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对着华丽冰冷的藻井,对着空气中无形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目光,发出绝望的质问,“躺在……躺在这锦绣堆里,等着人来喂药,等着人来告诉我……今天又批了什么奏章,罢了谁的官,用了谁的人……呵……呵呵……他们都说,都说皇后贤能,李公忠勇,天下太平……好一个天下太平!可这太平……是谁的太平?是朕的?还是她武媚娘的?还是……你们这些能臣干吏的太平?!”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但一股邪火支撑着他,让他将积郁在心中许久、连对王德真都不敢完全吐露的怨毒、不甘和恐惧,尽数倾泻出来。
“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忠臣!都贤能!都为了大唐,为了江山社稷!可你们眼里……可曾真正有过朕这个皇帝?!百姓只知天后、李公……哈哈,好,好得很!那朕呢?朕算什么?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就该躺在这里,等着哪天咽了气,史官大笔一挥,“高宗体弱,政多出于天后”,就这么……就这么盖棺定论了?!”
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手背上青筋毕露,指节惨白。“媚娘……我的皇后,我的天后……她好能干啊!比朕能干!比朕的父皇……或许也不遑多让!可她是皇后!她是朕的妻子!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不是她武家的!朕还没死!朕还没死啊!!”
嘶吼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瘫软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止住的泪水。那泪水浑浊,充满了一个帝王、一个男人最深重的失败感和屈辱感。他恨,恨这该死的风疾,恨这不争气的身体,恨命运的捉弄。他更怕,怕自己死后,史笔如刀,将他写成昏聩无能的庸主;怕媚娘最终鸠占鹊巢,将他李唐江山改了颜色;怕弘儿仁弱,守不住这祖宗基业……
“弘儿……我的弘儿……”他喃喃着,声音变得哀切而脆弱,“他那么仁孝,那么听话……可他能斗得过他母亲吗?他……他连他母亲的眼神都怕……朕若走了,谁来护着他?你们……你们这些忠臣,到时候,是听太子的,还是……还是听天后的?嗯?告诉朕!你们会听谁的?!”
无人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无比凄惶。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从屏风侧面、一扇通向后面小茶房的侧门处传来。那门本是方便宫人递送茶水点心所用,平日虚掩。
李治的哭泣和低吼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浑浊的泪眼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尽管视线模糊,但他死死盯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喝道:“谁?!谁在那里?!给朕滚出来!”
短暂的死寂。
然后,那扇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在距离御榻数步之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
深青色的常服,挺拔的身姿。是去而复返的李瑾。
李治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冻结。耻辱、愤怒、惊恐、暴露隐私的极度难堪……种种情绪交织爆炸,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指着李瑾,嘴唇哆嗦着,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臣……万死。”李瑾伏在地上,声音沉闷,却清晰无比,“臣方才告退,出殿后忽觉心绪难宁,想起尚有几句关乎边镇防务的细节,未曾向陛下奏明,恐有遗漏,故而斗胆折返,欲于外间等候,待陛下稍歇再禀。不料……行至侧门,听闻陛下……陛下龙吟悲声……”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极大的决心,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治那双充满血丝、混杂着震怒与脆弱眼睛,一字一句,沉重如山:
“臣,全都听到了。”
“轰”的一声,李治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听到了?全都听到了?听到他如何像个怨妇般哭诉,听到他如何歇斯底里地质问,听到他身为帝王最不堪、最脆弱、最阴暗的恐惧和嫉妒?这比任何刀剑加身,更让他感到赤裸和屈辱!
“你……你好大的胆子!”李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濒死野兽般的狰狞,“李瑾!你竟敢……竟敢窥探朕?!你……你该当何罪?!”他想抓起什么东西砸过去,可手边除了柔软的锦被,空无一物。
李瑾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他保持着跪姿,腰背挺直,目光清澈而沉痛,那沉痛如此真切,竟稍稍压下了李治的狂暴。
“臣有罪,臣万死莫辞。”李瑾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陛下可立刻唤侍卫入内,将臣拖出去,以窥探禁中、惊扰圣驾之罪,即刻处死。臣绝无怨言。”
他抬起头,眼中竟也泛起一丝水光,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悯与痛楚。“只是,在臣死之前,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陛下……您心里的苦,您身上的痛,您的恐惧,您的无奈……臣,并非全然不知。”
李治的怒斥卡在喉咙里,他死死瞪着李瑾,胸膛剧烈起伏。
“臣知道,陛下不甘。陛下乃天子,富有四海,本该乾坤独断,泽被苍生。可天不假年,让陛下受此沉疴折磨,困于病榻。眼见权柄……权柄不得不假手他人,眼见声名……声名似有旁落之虞,陛下心中之苦闷、之愤懑、之忧虑,臣……虽不能感同身受,却能想象万一。”
李瑾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李治的心坎上。“臣更知,陛下所虑,非为一己之私权,实为江山社稷,为太子殿下,为这李唐天下,能代代相传,永固金瓯。此乃为人君者,为人父者,最深切的爱与忧。陛下泣血之言,字字句句,皆是为此。臣听了,非但不觉得陛下……失态,反而……痛彻心扉!”
“陛下,”李瑾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冰凉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您问臣等眼里是否有陛下。臣今日,便斗胆回答:有!一直都有!在臣眼中,在皇后殿下眼中,在无数忠臣良将眼中,陛下永远是陛下,是大唐的天子,是臣等的君父!皇后殿下临朝,是遵陛下之命,是代陛下行权,一切荣耀归于陛下,一切过失,皇后殿下亦常言,是她未能体会圣意,是她之过。至于臣,若非陛下当年慧眼识珠,破格拔擢,臣一介寒微,恐怕早已埋骨边塞,何来今日?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片刻不敢或忘!”
“至于外界无稽流言,“只知天后、李公”……”李瑾苦笑一下,笑容里满是无奈与坚定,“陛下,百姓无知,见皇后殿下常处前朝,见臣等奔走办事,便有此讹传。然则,政令出自紫宸,批红盖有陛下御玺,赏罚升降,皆依国法祖制。皇后殿下与臣等,不过是陛下手中的笔,是陛下意志的执行者。笔再得力,若无执笔之人,何来锦绣文章?执行者再勤勉,若无陛下授权,何来政令通行?此道理,天下有识之士,岂能不知?陛下又何必因愚夫愚妇之言,而自伤龙体,自疑忠良?”
他略微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治:“陛下所忧身后之事,臣更不敢苟同。太子殿下仁孝聪慧,乃陛下与皇后殿下悉心教养之储君,名分早定,天下归心。皇后殿下对太子殿下要求严格,正是望子成龙,期其能承大统、继伟业。臣等身为臣子,辅佐太子,乃是本分,亦是陛下托付之重。将来,无论是皇后殿下以太后之尊继续辅政,还是太子殿下亲政,只要有益于大唐江山,有益于黎民百姓,臣等必竭诚效力,绝无二心!此心,天地可鉴,鬼神共知!”
“陛下,”李瑾的声音再次哽咽,他再次深深叩首,久久不起,“您不是孤家寡人。您有皇后殿下这样的贤内助,为您分担国事,稳定朝局;有太子殿下这样仁孝的继承人,可承宗庙;亦有臣等这般,或许愚钝,却愿为陛下、为大唐肝脑涂地的臣子。陛下之疾,乃天妒英才。然则,陛下之志,陛下之忧,陛下对这片江山社稷的深情,臣等感同身受!臣恳请陛下,保重龙体,宽心静养。陛下在,则人心定,社稷安。万望陛下……勿要再如此自苦了!”
一番话,如惊涛拍岸,又如春风化雨。有理解,有共情,有辩解,有安抚,更有不容置疑的忠诚表态。李瑾没有回避问题,他承认了李治的痛苦和恐惧,但给出了自己的解读和承诺——权力依然属于陛下,皇后是代行,臣子是执行,太子是正统,未来可期。一切都在轨道上,陛下不必过度忧虑。
李治怔怔地听着,最初的暴怒和耻辱,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感动吗?李瑾的话,句句似乎都说到了他心坎里,理解他的痛苦,承认他的权威,承诺未来的忠诚。是释然吗?似乎李瑾描绘的那个未来——他仍是核心,权力只是暂时委托,一切终将回归正轨——并非遥不可及。是怀疑吗?李瑾的话太完美,太熨帖,几乎是为他此刻所有心结量身定做的答案。这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更高明的……安抚?
他看着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额头紧贴地面的李瑾。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此刻卸去了枢密使的威严,卸去了能臣干吏的沉稳,像一个最普通的、为君父忧心如焚的臣子,在恳求,在表白,甚至在……哭泣?
李治眼中的暴戾和疯狂,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茫然。他信吗?他不知道。但他累了,太累了。连日来的猜忌、恐惧、孤独,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李瑾的这番话,无论真心几分,至少像一剂麻药,暂时缓解了那噬心的痛楚。
他需要这剂麻药。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一切还没那么糟,他还没有被完全遗忘和取代,他的儿子还有未来,他的江山还姓李。
良久,寝殿内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李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平静了许多:“你……真的这么想?”
“字字肺腑,绝无虚言。”李瑾抬起头,脸上犹有泪痕,目光坦荡而坚定。
“即使……即使将来,皇后她……”李治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瑾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陛下,皇后殿下是太子生母,与陛下乃结发夫妻,一体同心。无论将来如何,臣李瑾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效忠李唐,唯效忠陛下指定的储君!若有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又是誓言。但这一次,李治听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也许,这就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李瑾的忠诚,和他对“李唐正统”的维护。
“起来吧。”李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倦意,“你……有心了。今日之言,朕……记下了。”
“谢陛下。”李瑾重重磕了个头,才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但身形依旧挺拔。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或许暂时过去了。陛下需要宣泄,也需要安慰。而他,给出了陛下此刻最需要的东西——理解和承诺。
“你方才说,边镇防务,还有细节未禀?”李治忽然问,声音恢复了少许帝王的平淡。
李瑾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这是陛下在给双方台阶下,也是重新将话题拉回君臣正轨。他立刻收敛情绪,躬身道:“是。关于安西四镇轮戍及粮草转运新策,尚有数处细节,需请陛下圣裁。臣已拟了条陈,本欲明日递进……”
“不必明日了。”李治打断他,指了指榻边小几上的纸笔,“你现在就说,朕听着。王德真——”
守在门口的王德真一直竖着耳朵,此刻闻声,几乎是连滚爬进来:“奴婢在!”
“研墨。梁国公口述,你代朕笔录。”李治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处理政务时的专注,尽管这专注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是。”王德真连忙应下,小跑着去准备。
李瑾心中暗叹,陛下这是在用处理政事的方式,来掩盖方才的情感溃堤,也是在重新确立他“皇帝”的身份和权威。他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开始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地奏报起边镇那些琐碎却重要的防务细节。
烛火摇曳,映着一坐一跪,一卧一立的两人身影。一个认真陈奏,一个凝神细听,偶尔插话询问。仿佛刚才那场痛彻心扉的哭诉,那番剖肝沥胆的表白,都从未发生过。
只是,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苦涩,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却久久不散,萦绕在这帝国权力核心的寝殿之中,无人可以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