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194章 密召托孤臣
长生殿的夜,似乎格外漫长。自上次王德真一番“忠言”,又翻出那页陈年废后草诏后,李治便陷入一种更深沉的静默。他不再时常召人询问外间事,对每日例行的请安、太医诊脉,也都只是漠然以对,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被病痛折磨的躯体,只留下一具空壳,在药香和死寂中,日复一日地腐朽。
然而,那静默之下,是岩浆奔涌般的激烈挣扎。废后诏书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尖锐的痛楚和屈辱。他不再轻易对宫人发怒,不再摔砸东西,只是常常睁着眼,望着床顶的藻井,一看就是几个时辰,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幽暗的火焰。
他知道,那页纸救不了他,更动不了媚娘分毫。它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他软弱、犹豫、最终失败的象征。他需要的,是真正的力量,是能够制衡、至少是能够在他“山陵崩”之后,保护弘儿、制衡媚娘的力量。
他想到了托孤。不是托给媚娘,也不是托给李瑾,而是托给那些真正忠于李唐、有威望、有能力,或许也对媚娘专权心存疑虑的老臣。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秘密布置,留下后手。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他开始在脑海中筛选人选。谁?谁是真正可信的?谁又能在这般情势下,敢于、且有力量去做些什么?
许敬宗?不,此老虽颇有智计,但过于圆滑,且与媚娘走得太近,近年来更是对东宫属官多有告诫,显然已彻底倒向天后。李义府?更不可能,此人本就是媚娘一手提拔,是“北门学士”的核心,更是推行新政、压制旧族的得力干将,恐怕早已唯媚娘马首是瞻。至于其他当朝宰相、六部尚书,要么是媚娘提拔的新贵,要么慑于天后威势,明哲保身,谁又会、谁又敢来蹚这浑水?
思来想去,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上官仪。
上官仪,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也算宰相之一。此人出身陕州上官氏,文采斐然,尤工五言诗,时人称为“上官体”,是太宗皇帝晚年颇为赏识的词臣。高宗即位后,对其文才亦颇看重,累有升迁。最重要的是,此人性格较为端谨,并非许敬宗、李义府那般趋炎附势之徒,且出身旧族,对武后大力提拔寒门、压制旧族、修改《氏族志》等举措,内心未必全然赞同。更重要的是,李治隐约记得,麟德元年那场未遂的废后风波中,上官仪似乎……曾被自己私下征询过意见?虽然当时他态度暧昧,未置可否,但至少,他知晓那段隐秘,且未曾向外泄露。这或许意味着,他对武后,并非铁板一块。
还有一人,刘仁轨。这位老将,战功赫赫,曾任宰相,如今虽因年迈退居闲职,只挂着太子少傅的荣誉头衔,但军中威望犹在,门生故旧遍布诸卫。他为人刚正,甚至有些倔强,当年征辽时,连太宗皇帝的面子都敢驳。最关键的是,刘仁轨是坚定的“李唐”拥护者,对女子干政,尤其对武后以天后的身份如此深度涉政,其内心深处的不以为然,李治是能感受到的。而且,刘仁轨是太子的老师之一,与东宫有香火之情。
上官仪代表一部分清流文臣和旧族势力,刘仁轨代表军中一部分元老宿将的潜在影响。若有他二人,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或许……能在将来,对媚娘形成某种牵制,至少,能在关键时刻,护住弘儿?
这个想法让李治枯寂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尽管这浮木看起来并不那么可靠。他必须试一试,在他还有最后一口气,还能发出最后一点声音的时候。
召见必须绝对秘密。不能通过正常渠道,不能留下任何记录。他信不过如今的内侍省,王德真或许忠诚,但其人谨慎太过,未必敢担此干系,且其行踪未必能完全避开媚娘的耳目。他需要更隐秘、更直接的方式。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范云仙。一个在宫中默默无闻多年的老宦官,品阶不高,只在御药房当差,负责一些粗使杂务。此人原是李治为太子时的旧仆,因一次小过被当时掌事的大宦官责罚,几乎丧命,是李治偶然遇见,救了他。后来李治登基,此人却未求恩赏,只求了个御药房的闲差,说是年纪大了,图个清净。李治偶尔生病,他会悄悄送来一些对症又不引人注目的民间偏方药材。这是个知恩、且懂得隐藏的人。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李治以失眠头痛、需用特殊安神香料为由,指名要范云仙调配。这是极不寻常的,御药房有专门的奉御、直长,皇帝用药更是严格。但当值的宦官不敢违拗,只得将早已睡下的范云仙唤起。
范云仙来了,低眉顺眼,动作迟缓,与宫中成千上万普通老宦官并无二致。他默默调配好香料,在香炉中点燃,清苦微辛的气息渐渐弥漫。就在他准备躬身退下时,李治用极其微弱、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出了一个名字和一句暗语。
范云仙混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抬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躬身的幅度似乎深了半分,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最寻常的差事。
两日后,夜,子时三刻。长生殿侧后方,一处专供宫人行走、早已废弃不用的僻静角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披着深色斗篷、身形清瘦的身影闪了进来,在早已等候在此的范云仙无声的指引下,如同影子般融入更深的黑暗,几个转折,避开所有巡更的侍卫和未眠的宫人,来到了长生殿寝宫一扇极少开启的后窗下。
窗棂被从内轻轻叩响三下,停顿,又两下。早已在窗后紧张等待的李治,对着守在榻边、心已提到嗓子眼的王德真点了点头。王德真手脚发软,却不敢有误,抖着手拨开内闩,推开一条仅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斗篷人影迅速闪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气。他反手轻轻合上窗,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清癯而儒雅、此刻却布满紧张与忧虑的脸,正是上官仪。
“臣……上官仪,叩见陛下。”他压着嗓子,欲行大礼。
“不必多礼。”李治的声音沙哑而急迫,指了指榻前早已准备好的锦垫,“夜深冒险,委屈上官卿了。坐。”
上官仪没有坐,而是就着跪姿向前挪了半步,抬头望向御榻上的皇帝。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李治如此憔悴消瘦、气若游丝的模样,上官仪心中仍是猛地一沉。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子?
“陛下……”上官仪喉头哽咽,“陛下圣体,竟已……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朕时日无多,自知之明尚有。”李治打断他,没有时间寒暄,直入主题,“今日密召卿来,是有要事相托,亦是垂死之问,望卿以实情告我。”
上官仪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俯首道:“陛下垂询,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外间如今,究竟是何光景?朕虽卧病,耳目未全聋。你如实说,不必避讳。”李治目光紧盯着他。
上官仪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缓缓道:“回陛下,自陛下静养以来,天后殿下总理万机,夙兴夜寐,朝政并无疏失。近年来,漕运渐通,仓廪稍实,去岁河南水患、今岁北地雪灾,亦能及时赈济,未生大乱。边镇在梁国公整饬下,亦颇安稳。朝野上下……大体安稳。”
“大体安稳?”李治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讥诮,“好一个“大体安稳”。那不安稳之处呢?朕听说,如今民间只知有天后、李公,不知有朕。可是实情?”
上官仪身体微微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市井愚民,无知妄言,陛下不必挂怀。陛下乃天子,万民之主,此乃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李治忽然激动起来,一阵咳嗽,吓得王德真连忙上前抚背,被他挥手挡开。他喘着气,目光如刀,盯着上官仪,“上官仪!朕要听实话!不是这些套话!朕问你,如今朝中,还有几人真心视朕为君?还有几人,在朕“山陵崩”之后,能谨守臣节,护佑太子,不使女主……不使外姓,篡夺我李唐江山?!”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尽管气力不济,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般的绝望与愤怒,在寂静的寝殿中回荡,震得上官仪面色惨白,王德真更是差点瘫软在地。
篡夺李唐江山!陛下竟已疑惧至此!上官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早知道陛下召他前来,必有极其重要、甚至凶险无比之事,却未料到,陛下已将对武后的忌惮,提升到了“篡国”的高度。
“陛下!”上官仪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何出此言!天后……天后纵有干政之实,然终究是皇后,是太子生母,与陛下乃一体同心。太子仁孝聪颖,年已长成,正是国之储贰。梁国公等亦是朝廷柱石,忠心可鉴。我大唐江山稳固,陛下万万不可作此想,恐伤及社稷根本啊!”
“一体同心?”李治惨笑,“好一个一体同心!朕如今这般模样,与她,可还像是一体?太子仁孝,朕岂不知?可正因他仁孝,朕才更忧!媚娘之能,媚娘之势,卿在朝中,难道看不见?朕在,她尚是天后。朕若不在了,她便是太后!以她之能,以她之势,以她对权柄的执着,届时,弘儿一个仁孝之君,可能驾驭?可能制衡?朝中这些大臣,有几个是真心拥戴太子,而非慑于天后之威?你上官仪,可能保证?!”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上官仪心头。他额上渗出冷汗。不能。他内心有个声音在回答。他无法保证。武后的手腕、心计、对权力的掌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多少曾经反对她、轻视她的人,都被她或明或暗地打压、贬谪、甚至消失。朝中重要位置,多安插其亲信或她提拔的寒门。太子虽然仁孝,但性子偏软,且长期在武后严苛教导下,独立决断之能如何,尚未可知。一旦陛下驾崩,武后以太后之尊临朝,太子能否顺利亲政,亲政后又能否真正掌权,实是未知之数。
“臣……臣惶恐。”上官仪伏地,不敢抬头,“陛下所虑,亦是人情之常。然……然废立之事,关乎国本,动辄倾覆。天后临朝多年,并无重大过失,天下皆知。且与梁国公等能臣相处……融洽,共理朝政,方有今日局面。若……若陛下骤然有变,只恐朝局动荡,反为不美。如今……当务之急,应是保全圣体,缓缓图之。待陛下康复,或待太子殿下更加沉稳,再行……再行安排,方是稳妥之道。”
缓缓图之?李治心中一片冰凉。上官仪的话,看似有理,实则推诿。他怕了。他不敢。他不敢正面回答如何制衡武后,只能寄望于虚无缥缈的“陛下康复”和“太子成长”。这朝中,还有谁不怕?还有谁敢?
“刘仁轨呢?”李治不死心,换了个方向,“若朕予你密诏,联合刘公等宿将老臣,在朕百年之后,扶保太子,肃清朝纲,可能行?”
上官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随即又深深埋下:“陛下!万万不可!此……此乃取祸之道!刘公虽然耿直,在军中有旧谊,然如今天下兵权,半在枢密,梁国公治军有方,诸卫将领多为其提拔或信服。刘公年事已高,久不典兵,恐难呼应。且……且若无确凿之罪,以何名目“肃清朝纲”?若师出无名,便是谋逆!届时非但不能保全太子,恐反陷太子于险地,令朝野震荡,国本动摇啊陛下!”
他喘了口气,继续恳切道,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知陛下为太子计,为社稷虑,一片苦心。然如今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天后之权,根深蒂固,非一日可摇。梁国公之忠,陛下亦曾屡次嘉许。或……或可怀柔,可托付。陛下若能赐以手诏,明示传位太子,并托天后、梁国公及诸位宰相为辅政大臣,共保少主。以天后之明,梁国公之忠,或可保……保江山平稳过渡。此乃老臣肺腑之言,万望陛下三思!”
怀柔?托付?手诏?辅政大臣?李治听着上官仪的建议,只觉得荒谬而悲哀。这与他想要的制衡、牵制,甚至关键时的“清君侧”,相差何止万里!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妥协,是将他李唐江山的未来,彻底交到武媚娘和李瑾手中,祈求他们的“忠诚”与“操守”!
他最后的希望,在上官仪这充满恐惧的推诿和“稳妥”建议中,彻底破灭了。他高估了这些所谓“忠臣”的胆量,也低估了武媚娘这些年经营出的、令人窒息的权威。
看着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上官仪,李治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和恶心。这就是他寄予希望的托孤之臣?这就是他李治的朝廷栋梁?他挥了挥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朕……知道了。你……回去吧。今日之事,若泄半字……”
“臣不敢!臣以全家性命起誓,今日之事,出自陛下之口,入臣之耳,绝无第三人知晓!臣告退!”上官仪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迅速起身,重新披上斗篷,在范云仙的引领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安神香料苦辛的气息,和李治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陛下……”王德真颤声上前,想说什么。
“滚。”李治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王德真不敢多言,默默退到远处阴影里。
李治独自躺在无尽的黑暗和死寂中。召见上官仪,本是他鼓起最后勇气、压上最后筹码的一搏。结果,却只证明了他的无力,他的孤独,他的……穷途末路。
连上官仪这样知晓过往、出身旧族、理论上应对武后有所抵触的人,都不敢、不愿、也不能为他做什么。他还能指望谁?刘仁轨?只怕结果也一样,甚至更糟。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原来,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在武媚娘经营多年的、固若金汤的权威面前,他这皇帝的称号,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他甚至找不到一把能刺破这铁幕的匕首。
难道,真的只能像上官仪所说,写下那样一份托孤手诏,将一切寄托于媚娘的“明”和李瑾的“忠”?将弘儿和这大唐江山的未来,交付于那不可测的人心与无常的时势?
他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王德真慌忙端来温水,他却一把推开,喘息着,目光涣散地望向虚空,那里仿佛有无数张脸在晃动——武媚娘冷静睿智的脸,李瑾沉稳忠谨的脸,李弘仁厚却犹疑的脸,上官仪恐惧推诿的脸……最后,都化作了宫墙外万千百姓模糊的面容,他们口中呼喊的,似乎是“天后万岁”,是“李公贤明”,唯独没有他李治。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前彻底黑暗下去。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这江山,难道真要改名换姓?我李治,难道真是李唐的……亡国之君?
夜还长,黑暗无边。而帝王的挣扎,在这方寸病榻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绝望刺心。